第118章 熄灭的灯 他没有想过
宁凝还是没有回来。
她这次出去, 好像一滴水没入了大海之中,杳无音讯,宁煦的书案上, 再也没有出现过她的信件。
宁煦依然会梦见她。
有天梦里,宁煦看见她湿漉漉地站在惊涛骇浪中,惨白的脸裂开, 露出惨白的笑容, 下一刻, 海浪拍打,如巨兽张开大嘴, 将她吞没。
宁煦猛地惊醒, 他坐在床前, 心里产生一种怪异的感觉。
但很快,他就将担忧扫去。
以宁凝此刻的本事, 这个世上大概没有谁能够真正伤害到她,他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又过了些日子,宁凝还是没有回来。
宁煦的身子一天比一天虚弱, 朱鹮也为他着急。
“陛下,要不你出一道召令,将殿下召回来吧?”
宁煦摇着金色的折扇,“你也看出我活不久了吗?”
朱鹮连连摇头:“不,臣不是这个意思。”
宁煦摇头说:“她很快就会回来了。”
宁煦对宁凝非常有信心, 一点也不着急。
因为宁煦的生辰快到了,宁凝从来不会错过他的生辰。
以前她在昆仑求学, 每逢宁煦生辰,她都要不辞万里赶回来。有时候宁煦自己都要忘记这件事了,每到这天都会受到她亲手搓出的一碗长寿面。
她心里好像有一本日历, 把重要的日子标得清清楚楚,从不会忘。
宁煦想,无论她在外面漂泊了多久,这天肯定要回来的。
朱鹮松了口气:“这就好。”
说完宁凝,宁煦又听见朱鹮提到最近两界有些部族不大安分,懒洋洋地说:“既然如此,那就一起打压了吧。”
他闭关的时间太久,有不少人揣摩他命不久矣,那他就顺水推舟,宴请六界各族,让大家都来看看,他就算大限将至,也依然是不夜城的君主。
请帖如雪花般飞往各地,邀请六界各族来参加他的生辰宴。
宁煦平日都记不住自己的生辰的人,怎么可能会大肆操办生辰宴?
故而很多人都觉得,他这次大办,他是为了宁微。
因为宁微的生辰和他是同一天,而且今年恰好是宁微整岁的生辰。
宁煦对此并没有澄清,宁微是他,他是宁微,他们两个同为一体,没必要分的那么清。
庆祝他的生辰,也是庆祝宁微的。
生辰日很快到来,寂寂不夜城门庭若市,不夜城鲜少有这样的盛会。
宁微今日格外高兴,因为他知道宁凝要回来了,想到可以见到朝思暮想的女儿,这个傀儡连带着对宁煦的态度也好了不少。
无数的灯火将不夜城映照,明亮宛如白昼,宁煦捏着扇子,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来回略过宾客,观察着他们虚伪而又恭敬的表情,同时又分神留意着宁凝的气息。
到了宴会开场,宁凝依然迟迟未到。
这倒是有些许反常,只不过宁煦不着急,宁凝从来没有错过他的生辰,千万年都不曾错过,这次也肯定一样。
他一点也不着急,他相信宁凝肯定会来的。
宴会喜乐融融,宁煦端坐高台,威压敲打到每个人都心里。
各族一看见他,就想起了当初被他征服的恐惧,无人敢动二心。
子时将近,宁煦感受到一阵熟悉的气息迈入不夜城的领域之中。
只不过奇怪的是,这次那缕气息很轻很轻,宛如一缕尘烟,飘飘渺渺。
宁凝回来了?
又或者,是因为他神情太专注,风声鹤唳,产生了幻觉?
比起后者,宁煦还是更相信前者。
大概是他身体虚弱,连感知都变模糊了,又或者宁凝故意瞒着他,以前她也没少把自己藏起来,偷偷准备惊喜。
宁煦不相信是自己的感知出了差错,宁凝一定是回来了。
他扇子一顿,表情温柔了几许。
他就知道,宁凝肯定会回来。
桌子上摆放着的是宁微爱吃的糕点,事实上,宁微爱吃的东西和宁凝爱吃的完全重合,宁微没有个人喜可言好,他以宁凝的喜好为喜好,这一桌菜,其实是为迎接宁凝准备的。
宁煦心情好,顺手给宁微夹了块点心。
宁微碰上他愉快的眼神,顿时明白宁凝回来了,不由得心花怒放,乐得和他扮演起父慈子孝。
“只要是父皇准备的,我都喜欢。”
这一亲密举动引得众人窃窃私语,说宁煦真是宠爱宁微,不是亲女,却待她胜似亲女。
旁人交错的谈话声宁煦充耳不闻。
他托腮看着宁微,这家伙女装打扮的背影和宁凝有些许相似,他看得出神,想着宁凝会以什么形态出现在自己面前?
然而那一束气息却虚无缥缈,时有时无,怎么也不愿意靠近他,让人捉摸不透。
宁煦等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依然很有耐心。
打破宴会的是一声刺耳的尖叫。
有妖侍横冲直撞,跪在他的面前,脸色极为苍白。
宁煦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提了起来,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
下一刻,妖侍告诉他:“陛下,大王姬的命灯,灭了。”
大殿忽然间静了下来,宁微筷子上的糕点掉落,笑容僵住了。
“什么?”
妖臣们不知所措,纷纷看向宁煦,他们都知道,这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
朱鹮一脸不可置信,双唇颤了颤,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宁煦摇着扇子,神色不定,像是还没有回过神来一般。
事实上他的确没缓过来。
宁凝的命灯……
他觉得头有点疼,眼前的景物也模糊起来,下意识的问道:“她这些天去哪了?”
宁凝消失了那么多天,他第一次主动问起她。
宁煦不知道,他此刻的脸色非常难看。
妖侍不敢怠慢,立刻说道:“王姬殿下离开前对随从说,她要出去办事,没那么快回来,没想到她竟然会……”
妖侍回话期间,宁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理智。
他目光沉沉地扫视下方。
“没用的废物。”
妖侍吓得跪倒在地上,生怕被他迁怒。
宁煦抬手让他下去,他和宁凝血脉相连,宁凝是生是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们怎么养的灯?宁凝明明还活着,命灯为什么会灭?
一群人大惊小怪。
“不必为此扫兴。”
宁煦喝完一杯酒,下令宴会继续,他在宴会上坐了一会儿,起身离开。
妖臣们看着他的背影,面面相觑,他向来喜怒不定,没有人能猜透他心里所想。
离开了大殿,宁煦望着夜风,朝虚空中喊道:“出来吧,我知道你在。”
他知道宁凝回来了,他刚刚都感觉到了她。兴许命灯熄灭,就是她弄出的一个恶作剧,她玩弄了所有人。
宁煦笑了笑:“你不出来,所有人都以为不夜城的少主死了。”
宁凝此刻大概就悄悄躲在某个地方,窥探着宁煦,或者窥探着被她玩弄众人。
夜凉如水,寒风刺骨。
宁煦等了片刻,没有人答应他。
他皱了皱眉头,再次追溯起那缕气息。
不夜城中,哪还有她的痕迹?仿佛方才的感觉真的只是他昙花一现的幻觉,他找不到她了。
宁煦心头终于浮现出些许慌乱。
情急之下他喊了几句她的名字,“宁凝?宁凝?”
空荡荡的宫苑回荡着他的呼喊,远处笙歌燕舞,飘渺的琴音一路飘到很远的地方。
宁凝或许,真的没有回来吗?
“铛——铛——”
钟声回荡在夜空中,子时到,宁煦猛地惊觉,他的生辰过了。
宁凝还是没有到。
千年万年不曾缺席过他生辰的宁凝,这次不见了。
就好像拼凑齐全的拼图突然间缺了一块,且永远无法修补,他的心漏了风,空落落的感觉包裹了他的全身,他扶着梁柱,五指紧缩,用力到指头血色抽干。
他脸色愈发难看,捂着唇咳嗽起来,喉咙血气上涌,他的肺都要咳出来。
他大脑昏昏沉沉,玉山将摧,他认为自己大概下一刻就要死去。
然而事实恰恰相反。
咳嗽结束后,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多了。
喉咙里的血腥气渐渐淡去,虚弱的五脏六腑被强大而温润的灵力包裹,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重新回归到他体内的灵力无处安放,已经外溢到皮肤之外。
他的身体变得充盈、强大。
如同枯木逢春,如同涸泽之鱼遇见江河,他步步走入泥土的身体焕然一新,心口的旧伤修复,等他意识到这一切的时候他身上的伤口已经荡然无存。
宁煦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像是个胆小的小孩甩开不小心掉在手臂上的一只虫子一样,想要挣开那些拥抱而来的灵流。
灵力无止无休,往他身上挤去。
宁煦骨肉焕然一新,他却如同遭了雷劈。他清楚地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宁凝每次晋升,修为增强,他的身体都会变得虚弱,反过来也一样。
他变强,宁凝那边肯定是遇到了什么。
他似乎从来没有考虑过,宁凝在外面出事的可能。
他忽然之间扭头,转向明月殿。
哭声此起彼伏,这里都是照顾宁凝长大的奴仆,和宁凝有很深的感情。
宁煦被哭声绕得愈发头疼,穿过院子,除草后,这里的彼岸花长得更好了。
宁煦半分欣赏的心思都没有,拉开中殿大门,这里有供奉命灯的祭台,宁凝的灯,就在这里。
灯油燃尽,小小的火苗彻底熄灭,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烛台。
最后一丝青烟被风吹得干干净净。
灯存人在,灯灭人亡。
作者有话说:
忽然觉得,还是写火葬场比较过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