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当蒋莎跋山涉水, 好不容易走到京城附近的农庄附近时,她已经瘦得脱了人相,脸颊的肉深深的凹陷着, 眼窝更是空空洞洞, 如同一具只剩下薄皮的骷髅, 极为吓人。
之前的腿伤感染严重,用了昂贵的金疮药也不见起色。
眼看着就要因为感染而死。
偏碰巧遇到了廉价而有效的酒精在全国普及开来。
她不但捡回了一条命, 之前在矿场上的抚恤金也剩下了一些。
虽然完全不够一路去京城, 打尖住店的钱。
但若是白天徒步、晚上歇在野庙。
这些钱用来买路上的干粮, 还是够的。
她沿着官道一路暴走。
因为是官道所以治安还不错, 不像矿场那般暗无天日。
但偏偏突然遇到一场秋汛, 暴雨导致山体滑坡, 冲垮了一条路, 不知道才能修好。
蒋莎一心想要尽快见到她的阿雪,摆脱如今落魄的日子。
于是离开官道, 打算从山中小道迂回前进。
这一迂回, 就遇到了劫道的山匪。
对方不由分说, 就将她身上仅剩的微薄银两、甚至她身上破破烂烂的薄棉衣都一扫而空。
一下子失去所有的蒋莎激烈的反抗。
秋季晃眼就过, 没有棉衣她会活活冻死在路上的。
她拉扯着山匪的衣裳, 低三下四地讨好哀求, 丝毫看不出曾做过皇帝的影子。
但山匪哪里会同情她, 朝着她的脑袋就是一棍子, 瞬间就将她打晕在地。
晕倒的蒋莎倒在小路上无人理会。
不久后,她身边经过一行人, 似乎也是因为官道被冲垮而不得不改走小道的普通百姓。
对方看了她两眼,慢慢向她靠近
——摸走了她身上最后剩下的两块烙饼。
蒋莎醒来时,天已经黑头了。浑身又累又饿又痛又冷。
她摸着黑, 瑟瑟发抖地继续走。
忽然在黑暗中,她看到了一点光亮。
有人家。
她立刻跑过去,激动地敲开了门,请求对方给自己食物。
开门的是两个女子,头发乌黑,脸颊丰盈,穿着半新不旧的棉袄,屋子里散发着滚滚肉香。
她们对视一眼,将蒋莎请了进来,给她盛了一碗热粥,但肉自然是不许吃的。
蒋莎从前在宫里,成天锦衣玉食,肉之类的东西早就吃腻了,挑剔无比,一整只羊也就只吃最软嫩的羊脸肉。
可现在不行了。
她长期处于饥饿的状态,更是馋肉馋得厉害。
招待她的两名女子问她来历。
蒋莎将一路上的经历都和盘托出。
两名女子得知她要去京城,又问她可有备好路引?
路引?蒋莎隐约记得当初从矿场里出来时,当地的官员给了她一折路引,和现代的身份证类似。
但已经在白天,被劫道的山匪给抢走了。
‘没有路引,那就是黑户了?’
两名女子闻言,再度对视了一眼,彼此笑了起来。
蒋莎不明白二人为何发笑,隐隐作痛的脑袋就再次挨了一棍子。
当她醒来时,她的手脚已经被拷上了锁链,丢在一个满是酸腐汗臭味的破仓房里。
仓房里有许多和她一样,被拷着锁链的男男女女。
他们的眼神完全麻木了,见到被突然扔进来的蒋莎也没有丝毫反应,像是早已习惯这样的场面。
不久后,仓门再次被打开。
蒋莎认出,正是那两名女子。
她和一群女子用长长的锁链在一起,被带出了仓房。
这才发现,她昨晚抹黑跑进来的是一块巨大平坦的农田。
农田处在山坳之中,四面都是大山,像天然的牢房,将她困死在其中无法逃出。
而那两名女子,就是这山坳黑农田的庄户主。
她们时常扣押一些黑户、或者没靠山的平民,当做免费的苦力,逼迫他们无休止的劳作。
蒋莎被迫从凌晨天刚刚亮,一直干到深夜,简直比在矿场上还要痛苦。
矿洞里至少她累了还可以趴两下喘口气,管事的不会屈尊钻进狭窄的矿洞里。
可农田不同,这里是露天的。
别说趴着休息了,但凡她的动作稍微慢一点,鞭子就狠狠抽了过来。
从前,蒋莎有阿翡爹娘替自己挡灾。
现在那二人,一个死了,一个被她丢了。
无人替蒋莎挡鞭子,不久便被打得皮开肉绽。
后来蒋莎在这里和其他苦力们混熟了,才从这些人口中得知。
原来他们大部分人,都是这庄子上土生土长的庄稼人。
只因这里的豪强有靠山,仗着靠山受皇帝宠爱,就无法无天,暴横乡里,肆意屯田抢夺土地。
这些田地就是硬生生从他们手里抢来的。
庄户人家没有了土地就等于死亡,豪强的地方势力又比天还大。
他们无处申冤,只能认命。
一部分人被迫留在这里做苦力勉强糊口,一部分人被逼良为寇,靠着劫道为生。
当初抢劫蒋莎的那群山匪,多半就是这个庄子的人。
“太过分了!”蒋莎缩在角落里咒骂着:“究竟是哪家的人这么嚣张狠毒,这么多良田被侵占,朝廷官员是干什么吃的!”
“孟家。”有人道:“孟家你知道吗?听说他们家儿子嫁给皇帝做皇后,靠着皇后的关系,至少囤了至少二十多万亩田地!”
“真恶毒啊,这么多田,他们干得完吗?”
“都有了这么多田了,却不给我们留一亩。”
蒋莎顿时低下头不吱声。
她借着月光,看着自己这段时间因为没日没夜地干活,磨出的满手血泡、老茧、冻疮、鞭痕,内心难受至极。
可她仍然喃喃道:“不是阿雪的错,他在后宫里哪里会知道这些,都是下面的人作恶,连累了他。”
“等我回宫就好了。”
*
“公子,您怎么吐血了?可有请过太医?”安桃小跑着进屋,满脸担心。
衣储莲早就已经将嘴角的血迹擦拭干净,虚弱地躺在床上。
“已经请过了,无妨,就是一口郁气淤积在心,吐出来反而好了许多。”
安桃抿着唇:“是不是三公子和主君他们说了什么让您不开心的话?我刚才在御花园里,就看三公子不对劲,一个劲地给陛下抛媚眼。”
“他是不是指望着气死您,继承您的位置呢?不行,我得告诉陛下!”安桃愤慨道。
“不可以!”衣储莲一把拉住安桃。
“为什么?”安桃不解。
“这是报应。”衣储莲琥珀色的眸子落寞敛垂:“当初在上书房时,我察觉玉娘似乎很向往完美和睦的家庭,不喜欢听其他伴读们讲他们家里鸡飞狗跳的故事。”
“所以我为了迎合玉娘,故意编织出父慈子孝的谎言。”
“当初我靠着这个,让玉娘更喜欢我。如今我就不能将这个谎言戳穿。”
他紧紧攥着被子,指甲几乎要将锦被撕烂,发泄他的有苦难言。
安桃不由得叹了口气:“这些日子,您经历的糟心事真是一遭又一遭。三公子和主君是这样,那花灵子更是如此,隔三差五地跑来,用小产刺激您。那慕容贵人虽然表面对您恭敬,背地里也是不服气的,憋着劲要越过您去......也就陛下还疼疼您”
衣储莲眼中的恨意一怔,旋即化作烟雾般潮湿的柔软。
他幽幽道,声线透着一股蛛丝儿般轻飘的黏稠感:“有玉娘疼我就够了,我这辈子图的不就是这个吗?”
“对了,你刚才说储玉他,在御花园对玉娘抛媚眼?”他问。
安桃气鼓鼓地点头:“可不是嘛,真是要多轻浮就有多轻浮。”
“......那玉娘呢?她是如何反应?”
衣储莲虽然如此问,但眼眸却始终垂着,露出一股怯态。
安桃沉默不吱声。
他实在害怕衣储莲再吐血了。
“没事你说吧。我撑得住,务必仔仔细细地说,一字不漏。”衣储莲深吸一口气。
安桃无奈,只能将他听见的、看见的全都说了。
什么沈玉峨将衣储玉比作仙子般的瑞云殿。
什么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什么下次邀请衣储玉去秋猎。
包括沈玉峨看衣储玉时的眼神、笑容,都述说地一清二楚。
衣储莲听得神情恍惚涣散,眸光如同死水一般,沉静却透着一股难言的腐败。
他艰难地下了床,才小产不久,小腹依旧牵动地锥心难受,走一步就脸色惨白,满头细汗。
“公子,您怎么下床了,快躺下!”安桃惊呼,要扶他回床上。
衣储莲却不管不顾,推开安桃,踉跄着跪在沈玉峨送给他的巨大落地镜前。
明亮的镜子,映出他憔悴哀容的脸,接连不断的磋磨,已经让他连眼神都透着深不见底的疲惫,仿佛凭空间老了十岁。
这样的他,如何与年轻靓丽的衣储玉媲美?
怪不得玉娘看见衣储玉的时候,满眼都是笑,满眼都是惊艳。
如果有一个人比衣储莲更像衣储莲,正停留在他最风华正茂的时候,玉娘怎能不为此动心呢?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衣储莲抚摸着自己的脸,干裂的嘴唇低喃着。
这话是玉娘故意说给他听的吗?
是玉娘给他的暗示吗?
他凑近了镜子。
这华丽无比的巨大镜子,曾展现着玉娘对他的宠爱,可现在却只能照出他的丑陋衰老。
他越凑越近,额头抵在冰凉光滑的镜面上,阴惨惨的阴影自上而下,覆盖在他苍白的脸上,浅如琥珀的眸子,也被染成了沉沉的黑色,整张脸更形成了扭曲的畸变。
黑暗的阴影里,他眼底的血丝如同蜘蛛网,密密匝匝,遍布丛生,透出一点诡谲的狂艳。
若这是玉娘的心意,他一定替她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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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要讨玉娘高兴,玉娘会高兴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