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平蓝眼神瞬间慌乱, 但很快恢复镇定。
他跪着上前,拉着沈玉峨的裙摆,哀声道:“侍身不明白陛下为何这样说, 侍身真的是清白的, 侍身真的没有害贵君。这些、这些证词、”
平蓝随手抓了一把散落一地的证词, 扬手拿给沈玉峨:“陛下您看,这上面的证词也能证明, 侍身一直尽心竭力协助贵君, 从没有过半点私心啊。”
“证词?这清一水全是对你的夸赞之词, 对贵君的怨言, 你让朕如何相信。”沈玉峨冷笑。
平蓝拼命摇着头, 泪花从眼眶中溢了出来, 划过他红肿的半张脸。
“陛下, 侍身真的冤枉。难道就因为贵君他管理严苛,让下面的奴才心中不满, 就要怪罪在侍身的头上吗?”
“呵、”沈玉峨勾着唇角。
她天生一张迷惑性极强的笑眼, 平时看起来温柔和醺, 如盛夏晚风一般张扬又明艳, 可一旦面无表情时, 就如同凝结的寒冰, 锋利冷锐, 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便是平民百姓的夫郎管家, 都没法不得罪人,何况皇宫。
奴才们人人都想做端茶递水的轻松活计, 都不想做洗衣倒恭桶的苦差事,可这些偏偏最少不了人。
从前蓬莱殿的孟氏执掌六宫不力又奢靡成性,硬生生把内务府御膳房的那群人养得肥流油。
如今换了贵君掌六宫事, 他赏罚分明,开源节流,那群奴才们没办法再中饱私囊,她们对贵君有怨言,是在所难免。
可你呢?那群人精可不会随随便便把你夸上天。
你的宽纵助长了底下的不正之风,令贵君管理愈发困难,不得不拿出比平时更多的精力管理,再加上丧仪跪灵的推波助澜......”
沈玉峨越说语气越缓慢阴沉,她一把掐住平蓝的脸,眼神嫌恶至极。
“平氏,别以为朕不知道你打的什么心思。”
平蓝顿时浑身冷汗直冒。
他本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毕竟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直接对衣储莲出手,尽量将一切都伪装成意外。
甚至最后还可以怪到衣储莲自己的头上。
谁让他贪名贪利,最后累死了自己的孩子。
可他没想到沈玉峨竟然凭着一沓证词,就一眼看穿了他。
但这一切到底没有证据。
对,没有证据。
平蓝紧张地呼吸都要屏住,不死心地挣扎着。
“纵然侍身做得不够好,但也是因为侍身第一次主持这样大的祭礼,经验不足导致,侍身并无祸心啊。若侍身有哪里做的不对,贵君大可以告诉我,而不是自己逞强,将一切大包大揽。”
平蓝不说这番话还好,一说沈玉峨的眼神更加冷漠。
“储莲逞强?他逞强是因为箭在弦上,他体量朕的不易。国丧祭礼,不能出一点乱子,不能辱没皇家名声,你呢?
朕没有强迫你做事,甚至许了你贵君之位。你既然怕得罪人,又样样不敢做主,那还答应朕做什么?”
说完,沈玉峨突然嗤笑了一声,肩膀轻颤。
她忽然想起之前,她派人调查平蓝时,他说的那些话。
什么只想安稳度日,什么东家伙计论。
真是可笑。
她将他的脸甩向一边,慢慢坐回椅子上,浅声缓缓:“夫之美我者,私我也;侍之美我者,畏我也。夫郎与贱侍,终究还是不同的。”
这番羞辱,瞬间让平蓝脸上一阵羞红一阵惨白。
“平氏,既然你生来下贱,朕有意扶你当主子,你都不愿出力,那你就做一辈子的伙计吧。”
沈玉峨没有愤怒的暴叱,只是用没有半点温度的眼神看着平蓝,如同俯视蝼蚁。
“贵人平氏,性妒狭量,德不配位,即日起褫夺封号,贬为庶人,幽居清漪馆,任何人不得探视。待诞下皇嗣之后,发配辛者库为奴。”
平蓝猛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沈玉峨。
“陛下!陛下侍身冤枉!”他声音颤抖,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矜持,不顾一切的拽着沈玉峨的衣摆。
但廖果已经带着人上前,将平蓝拉开。
平蓝不顾一切的挣扎着,发髻松散,发簪掉落,长发凌乱如同疯魔,
“陛下您听我解释,一定是有人陷害我!求您饶了侍身,看在皇嗣的份上,陛下!这是您第一个孩子啊,陛下、、、侍身真的没有做过坏事,侍身是冤枉的!”
平蓝疯了一样的大喊着,即便被廖果等人拖拽着,指甲依旧不死心地在地上抓挠着,指甲被硬生生撕裂,渗出几道长而瘆人的血迹。
他的喊声撕心裂肺,沈玉峨却没有半点反应。
直到叫声越来越远。
沈玉峨才看向一直内殿的方向,厚沉沉的帘幔垂下,看不清里面的人影。
“平氏怀孕的事,先不要告诉贵君。他才小产,听不得这些。”她低声道。
“是。”安桃连忙跪着上前磕头。
他不断抹着眼泪,公子殚精竭虑这么久,硬生生累流了一个孩子。
如今终于有人能给公子做主了。
沈玉峨转头继续吩咐道:“贵君小产,不宜在丧仪跪灵。好在丧仪的事宜贵君都已做好,后续主持跪灵的事,就交由花才人主理吧。”
宫人得令,立刻着手去关雎宫传旨。
处理好一切,沈玉峨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疲倦地揉了揉眉心,掩去眼底的悲伤,平静道:“快上朝了,替朕梳洗吧。”
随行的御前宫人立刻上前,伺候沈玉峨更衣绾发。
天还在下雨,淅淅沥沥,将清晨淋湿地如同傍晚一般。
沈玉峨还没来得及歇息一会儿,便匆匆离开。
谢双翼也紧紧跟随在她身后。
他戴上侍卫专属的斗笠蓑衣,仰头看着前往御撵之上,那一抹穿着缟素的素白身影,眼神难掩心疼。
陛下才刚刚丧子之痛,连悲伤都来不及,就要投身在政务中,连片刻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谢双翼突然感到一阵无力,自己似乎什么都帮不了她。
只能默默守在陛下身边,尽一点绵薄之力。
下朝后,他有跟随着皇家仪仗,看着沈玉峨在太皇贵君的丧仪上祭拜,而后又回到御书房处理奏折。
全程她的表情都无比平静,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直到傍晚,忙完一切的沈玉峨,忽然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御书房。
因着丧仪的缘故,沈玉峨换下了平日常穿的红衣,一身清淡的素净白衣,鬓边也没有了金银玉饰,而仅仅只有一支白流苏木簪。
她静静站在御书房的庭院里,一颗开始纷纷落叶的银杏树下,仰着头,目光望着树中,不知在看什么。
秋雨细渺如针,丝丝缕缕地落在她身上,打湿了她的眼睫。
鬓边的白流苏随风轻抚过她的侧颜,眉眼间难掩失落与哀愁。
谢双翼循着她的目光看去,才发现银杏树的树枝上,站着两只肥啾啾的小麻雀。
他猛然想起之前,陛下和衣储莲在床笫之间温情时,提起的关于未出世的皇嗣的乳名,雀奴儿。
陛下这是触景伤情?
谢双翼不知为何,心脏猛地一抽。
他不想看到沈玉峨继续伤怀下去,一把摘下斗笠,冲进绵薄的秋雨中。
“陛下,秋雨湿寒,您站在雨中会着凉的,回去吧。”他双手将斗笠举在沈玉峨的头顶上。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与沈玉峨说话,语气生硬无比,连应该如何谦卑的措辞都忘记了,但眼神却炙热地盯着她。
沈玉峨黯然失神的目光一怔,像是从无声的悲戚中被拉回了现世,微微泛红的眸光,静静凝视着他。
仅仅一个眼神,谢双翼忽然就像被烫到一样,瞬间慌乱了针脚,深深低着头。
“多谢你。”沈玉峨抬眸看了看头顶的斗笠,又看了看谢双翼被打湿的长发,温声道。
“没、没事,能帮到陛下我、属下很欣慰、不是,是很开心。”谢双翼生涩开口,差点就咬破了舌尖。
看着谢双翼这般笨拙又可爱的模样,沈玉峨久违地浅笑了一声,肩膀轻颤,白流苏也跟着晃动。
谢双翼耳尖通红,心口却莫名热得惊人,耳膜嗡嗡的鼓动着,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的耳畔跳到,震耳欲聋。
“小谢侍卫。”沈玉峨道。
“属下在。”谢双翼立刻道。
即便此刻他的耳膜震得发疼,但沈玉峨一声低唤,对他来说却无比清晰。
“替朕去翰林院,让大学士替朕拟一道旨。”
*
花灵子一觉起来,仿佛整个世界都天翻地覆了。
一向和他交好的平哥哥,突然宣布怀有了身孕,又突然被陛下贬为庶人,还说等他生下皇嗣之后,发配辛者库,做最低贱的奴仆。
虽然花灵子见不到平蓝,不清楚原由。
但他笃定,平蓝才一宣布怀孕,就遇上这种事,一定是善妒的衣储莲在捣鬼。
那个毒夫没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
但还不等花灵子难过,他就又得知衣储莲小产,自己要接替他协理六宫的职务。
这天大的好消息砸在花灵子头上,令他快乐得晕头转向。
他立刻欢天喜地地跑去东暖阁。
表面上是嘘寒问暖,实际上就是故意看衣储莲的笑话,落井下石的。
谁知刚一到东暖阁门口,正好碰到了传旨的中官。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贵君衣氏,温良淑慎,贞静端雅,自入宫闱,恪守宫规,为六宫之表率。近因朝夕操劳以致小产,朕甚痛惜,特晋尔为皇贵君,以示抚慰。
钦此。】
花灵子站在门外,听到这一则刺耳的圣旨,顿时难受得喘不过气来。
短短一个上午,他经历了大落大起又大落,整个人踉跄倒地。
“才人。”宫人连忙扶起他。
花灵子却一把推开他,捂着嘴低声抽泣起来:“向来只听说过诞下皇嗣有功者,能晋位份。没听过因福薄保不住皇嗣,而进位份的。陛下太偏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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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在小谢侍卫的眼中,大概是美强惨的人妻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