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放肆!”沈玉峨低声道。
安桃和小木两人, 瞬间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在皇帝面前争执。
清醒过来他们,立刻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不敢再出声。
廖果更是被吓惨了, 全程埋着头, 懊悔自己为什么要多说那句话,如今把自己也置于危险境地。
“传平贵人。”沈玉峨靠着小叶紫檀木椅背, 仰头揉了揉眉心, 整个人疲惫得仿佛被抽空了一切力气。
“是, 奴才这就去办。”廖果正要起身, 忽听沈玉峨道:“不必, 小谢侍卫。”
一直守在门外的谢双翼眼神飞快闪过一抹惊讶, 但身体在听到沈玉峨唤他时, 就近乎本能反应般走了进去。
“卑职在。”他单膝跪在沈玉峨脚边。
“你去传平贵人。”沈玉峨依旧闭着双目,披散的长发顺着椅背垂下, 发梢上还凝着潮湿的雨露, 颗颗晶莹如玻璃珠帘, 滴落在谢双翼眼前。
帝王生性便是多疑。
在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 沈玉峨并不想启用廖果, 怕走漏风声, 毕竟刚才她显然是帮着平蓝说话。
可若是贸然让一群侍卫, 闯入清漪馆, 既容易造成恐慌,又有乱宫闱之嫌。
因此, 谢双翼既是男子之身,又有侍卫之职,是最好的选择。
“卑职遵命。”
谢双翼立刻冒雨前行。
这会儿的功夫, 雨势已经大了起来,闷雷滚滚,一道凄厉森然的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他清俊的面容。
谢双翼容色冷凝。
这些日子,一直在御前侍奉的他,知道陛下有多看这个夭折的孩子。
毕竟,那可是陛下第一个孩子啊。
在乍听到衣贵君小产时,谢双翼也天真的认为,是因为劳累过度导致的。
为此,当他看到雨中落寞憔悴的陛下时,不禁埋怨起衣贵君,为何明知有身孕,还要让自己如此劳累,导致小产。
为了点贤名,置胎儿安危不顾,也太拎不清了。
而且衣贵君执掌后宫大权这么久,也没见多少宫人对他感恩戴德,抱怨的倒是不少。
真是做什么什么不行。
可当谢双翼亲耳听到安桃和小木两人争执时,他才恍然明白,小产一事没有那么简单。
或许还和众人口中一等一的老实仁善的平贵人脱不了关系。
......真是一群阴毒的后宅男子。
终于来到清漪馆前,谢双翼三言两语交代清楚,但冷峻的表情,显然预示着接下来的血雨腥风。
但平蓝表情冷静,并没有惊慌无措,然后还有闲情,让宫人给浑身湿透的谢双翼拿一套蓑衣斗笠。
“多谢贵人,但卑职皮糙肉厚,不需要这些,请您快随卑职走吧。”谢双翼冷着脸说道。
心中不禁想,怪不得宫中人人都夸平贵人,这样的情形之下,还能惦记着施恩下人,换做谁都会感动吧。
但谢双翼是个例外。
他向来不喜欢这些后宅无知又狠辣,只知道斗来斗去的男人。
平蓝淡淡一笑,坐进轿撵里,前往东暖阁。
东暖阁内灯火通明,平蓝脚步缓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地护着肚子。
直到进入殿中,看见坐在椅子上,双眸闭合去难掩哀伤的沈玉峨。
他才解下披风,施施然跪在她面前,语气温柔:“侍身拜见陛下。”
沈玉峨慢慢睁开眼,垂眸看着衣衫干净,鬓发精致的平蓝,瞬间想到被悲伤憔悴浸透的衣储莲,在她怀中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
她掩下眸中心疼,淡声道:“你怀有身孕,不宜久跪,赐座。”
平蓝微微低眉,唇畔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
他刻意将手放在小腹上,刚一落座,就神色担忧道:“侍身才得知贵君哥哥小产,他现在身子可还好?”
“贵君服了安神药,已经睡下,只是胎儿已经没了......但好在朕刚没了一个孩子,就得到你的喜讯,蓝儿,如今你腹中的是朕唯一的孩子了。”沈玉峨语气低哑,连笑容都透着无奈与无力。
平蓝强压着内心得意,面上却不显山漏水。
他一脸哀戚地握紧了沈玉峨的手:“陛下别这样说,后宫三千,他们都能为您诞下皇嗣,您的子孙一定昌茂繁盛,只是...可怜了贵君哥哥,胎儿都已经四个月,却还是没了。”
“是啊,朕也没想到,朕明明让你协助贵君,怎么未满三月的你,胎像如此安稳。已经过了三个月的贵君,却生生因劳累了小产呢?”沈玉峨微红的眼眸看着他。
平蓝立刻跪下,柔和的眉眼带着泪,仰望着她:“陛下是在怪侍身吗?侍身并非没有出力啊,祭礼前期的筹备,侍身都有跟着帮忙,丧仪跪灵侍身也都在。
还有之前花才人和慕容贵人打架,侍身也都尽力调和,慕容贵人还退了侍身一把,差点把侍身推到地上。
如今想想真是后怕,当时侍身已经有了身孕而不自知,但凡贵人力气大一些,侍身的孩子也保不住了啊。”
“是吗?”沈玉峨微微俯身,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腹。
“嗯、”平蓝连连点头,甚至还主动挺起肚子,想让沈玉峨感受到他腹部的隆起,让孩子成为他畅通无阻的护身符。
“可为何贵君的侍从告发你无所作为?”沈玉峨看着他。
“什么?”平蓝双手捧着沈玉峨的手,睁大了眼睛,泪水在他的眼眶中摇摇颤颤:“侍身不明白,为什么他要冤枉侍身,侍身做的一切,宫人们都看在眼里,陛下如果不信大可以去查。”
“小到祭礼期间,蜡烛、纸钱的管理,大到僧侣道士的安排,内务府的账目,侍身都有参与,侍身不怕查!”
“可若是谁,用这种下三滥的伎俩污蔑侍身,离间侍身与陛下的感情,让侍身背负莫须有的罪名,侍身愿以死证明清白!”
平蓝语气坚定,眼神更是明亮如炬,周身散发出来的正气,叫人无法不相信他的无辜。
安桃在外间听得浑身发抖。
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不要脸的贱人!
就在他想要冲进去,当着沈玉峨的面质问他时,谢双飞拿着一沓画了押的纸走了进来。
沈玉峨接过这一沓证词,默默翻开。
谢双飞道:“陛下,这些都是内务府、御膳房、御绣坊、还有各局的大小管事的证词,上面都说平贵人却有参与,只是最后下决定的人还是贵君。”
廖果顿时松了一口气。
平蓝的唇角轻慢扬起,眼神透着几分得意。
他说道:“回陛下,侍身是第一次参与国丧大祭,因此没有一样不敢不用心,但侍身终归没有经验,因此哪怕做了事,也想要贵君哥哥在最后关头帮侍身审核把关,即是尊敬贵君的身份,也免得弄错,在丧仪上闹了笑话。”
说着,平蓝脸色一变,低眸落泪:“只是侍身真的没想到,如被人如此污蔑造谣,求您为侍身做主”
沈玉峨看着证词上清一色都是对平蓝做事细致宽容的溢美之词。
她指节暗暗用力,几乎要把纸张揉碎。
“如此说来,倒是朕错怪你了?”她低声看着他,目光深邃。
平蓝跪着上前几步,小心翼翼攥着沈玉峨的裙裾:“陛下,侍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侍身怀了孕,所以才会遭人嫉妒,被人针对。
但是贵君小产一事,真的与侍身无关,太医不都说了吗?是贵君因为劳累过度而小产。
侍身也不明白,为什么侍身都如此尽力帮衬,贵君哥哥还要逞强,才——”
“贱人!”沈玉峨突然眼神一变。
一记清脆至极的耳光,毫不留情地甩在平蓝的脸上。
平蓝的脸歪向一变,白皙的脸颊上赫然是清晰的巴掌印,他的表情惊愕无比。
“......陛下?”
沈玉峨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带着浓浓的厌恶:“朕最厌恶的就是你这种蛇蝎心肠的毒夫。”
她将厚厚一沓证词甩在他的身上,哗啦啦的纸张,白纸黑字红印,如同落叶一般,纷纷扬扬散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