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那......”廖果察言观色地问:“陛下今夜可要翻平才人的牌子?”
“不必。”沈玉峨伸了伸懒腰, 看了看窗外。
此时快到夏末时节,浓绿的夏季仿佛知晓即将结束,绿得浩浩荡荡、无边无际, 要把所有的绿意都倾吐出来。
她放下笔。
今日政务不忙, 她难得有了想观赏最后一抹夏意的兴致。
“朕记得, 清漪馆依着一片小湖,湖边种满了垂杨柳?”她问道。
“回陛下, 正是。那些垂杨柳已经几十年了, 树干粗大, 柳丝轻柔, 柳叶青绿, 垂在吹面上, 把湖水都染绿了, 清幽至极。”廖果说。
“那就去清漪馆看看吧。”沈玉峨起身往外走,目不斜视地从谢双翼面前掠过。
忽然, 她顿住脚步, 回眸盯着谢双翼。
谢双翼眼神一晃, 不明所以地看了沈玉峨一眼, 又飞快地低下了头, 不知为何心脏跳得极快。
陛下为什么这样看他?
来御前伺候这么久, 陛下大半的时间都给了前朝, 小半的时间给了后宫的衣贵君。
一直以来, 他在陛下面前,就像隐形的一样, 不会引起他分毫的注意。
不知何时,失望和落寞,早就已经填满了他的整个心。
因此, 当陛下久违的目光,终于再次落在他身上时,他惊喜得近乎害怕。
“你换头绳了?”沈玉峨笑着对他说,清莹的眸光像散落的星尘,落在他的头发上。
“啊?”谢双翼一愣,本能得摸了摸束着高马尾的头绳。
从前在民间时,他不被家族和邻居认可,身边同龄男子也是他为异类,不跟他一起玩。
渐渐地,谢双翼就生出一股什么都要跟女子比、又什么都要效仿女子的别扭劲。
女子喜欢穿深色的衣裳、喜欢用深色的头绳绾发,他也跟着学。
仿佛这样,就能显得他比女子更强一样。
但当谢双翼进了宫,见到沈玉峨,也跟着她见到了许多皇亲国戚贵族女子,才知道这些云端之上的女子,根本不像民间的女子那样守着莫名其妙的规矩。
她们穿着的衣裳,甚至比一般的男子,还要鲜亮照人。
沈玉峨也是如此,鲜红的、浅紫的、想穿什么就穿什么,衣摆上甚至还要烫金、洒金、弹金这类精湛的工艺,行走间的光彩就像千万缕金丝灿阳,晃得他睁不开眼睛。
谢双翼这才意识到,他以前在意的东西,那些难以言说的别扭,在沈玉峨眼中,肯定很荒唐很好笑。
他不再执拗的跟从来没人在意的事情较劲,不再学着女子的装束。
他从来都是男子。
可也是他,光明正大地以男子的身份,近身保护陛下的安全。
所以他渐渐有了男子的模样。
只是御前侍卫有统一的衣裳,平日里,沈玉峨瞧不出他的改变,除了他发间的红头绳。
那是艳而不突兀的暗红色,由两股绳拧成的一股粗绳,在发间绕了几圈收紧后,从顶端自然垂下,随着他低头、走路的动作时,这两缕红色就会像鲜艳的血一样,从黑发里流出来。
谢双翼慌了一下,害怕自己无意间触犯了宫规,惹得沈玉峨不高兴。
“宫中是不允许侍卫系红绳吗?属下不知,请陛下恕罪,属下这就解下。”说着,谢双翼微微抬手低头,握住红绳一段就要摘下。
“没有。”沈玉峨一把握住谢双翼的动作。
但还是迟了一些,红头绳像一匹丝滑的绸缎,轻易就从谢双翼的发间抽离。
他浓密的长发散下,更衬得少年的青涩与英气。
“朕的意思是......还挺好看的,无需琉璃金银做饰,自有一番天然气。”沈玉峨缓缓松开手,笑着对他说了一句,便转身离开。
谢双翼呆滞地看了沈玉峨两秒,凌乱散落的长发,兀自在幽凉的清风中浮荡着。
“还不快把头发扎起来跟上!”谢双飞夹着嗓子提醒他一声,就急忙跟着侍卫队走了。
谢双翼后知后觉,红着耳根,长满薄茧的手抓着红绳、口中咬着红绳的另一端,飞快地重新将马尾扎紧,但全程他的手都在发颤,手臂不知为何一直在莫名的发酸。
*
沈玉峨今日没有乘坐御撵,慢悠悠地散步到了清漪馆。
因为清漪馆是整个皇宫最偏僻的殿宇,因此当她走到清漪馆,已经是黄昏了。
残阳炎热的威力犹在,晒得沈玉峨半边脸滚烫,浑身燥热。
就在此时,沈玉峨忽然听到清漪馆外不远处,传来好几个男子的清脆声。
她循着声音走过去,不知不觉就来到了清漪馆附近的湖边。
湖面波光粼粼,在夕阳下闪动着耀眼欲花的光泽,湖畔的柳树苍老而茂密,纷纷的柳丝,几乎垂到了地面,像绿荫珠帘一般,只有几缕夕阳能够穿过。
还有一部分柳丝静垂在水中,仿佛从天而降的青藻,许多锦鲤在期间悠然穿梭着。
来到湖畔后,那些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主子您小心点。”
“主子您快下来吧!”
“别管那些鸟了,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奴才们可怎么办呀!”
沈玉峨拨开一幕幕柳丝,离声音越来越近,终于她看清了眼前的画面。
一身素淡清幽蓝衣的平蓝,正爬在一株柳树上,而在他的手中还拿着一个用软柳枝编成的鸟巢。
鸟巢里面似乎还铺着一层厚厚的柳叶,柳叶之上则是几枚精巧易碎的鸟蛋。
也正因为鸟蛋易碎,所以平蓝的动作小心翼翼,只敢用一只手爬树。
但他的脸上带着笑,眼神里充满了生动的光亮,而之前沈玉峨在慈宁宫见他时,完全不一样。
......真实的他,竟然是这样的吗?
沈玉峨在不远处靠着柳树,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并不打扰。
记得小时候,她也做过一样的事,然后就被太后教训了一顿。
为了让她长记性,太后还命人把鸟窝里的蛋全都给打碎了。
蛋壳碎裂,露出蜷缩着的半成型的雏鸟。
后来认识了衣储莲,他得知这件事后,请了民间有名的道士为那些夭折的鸟为它们做法,乞求它们来世成为高贵的青鸟。
沈玉峨那时是不信鬼神的。但衣储莲的苦心,她全都记着,觉得这小哥哥真好。
回忆间,平蓝已经爬到了树梢之上,把鸟巢放在一个安全的枝杈时,绽开了一个灵动的笑容。
可突然,他看见了不远处的沈玉峨。
“陛下?”他诧然失色,惊慌之下,竟然直接从树上跌落进湖水中。
“平才人落水了!”
“快救人啊!”
所有人顿时乱做了一团。
突然只听扑通一声,有人比侍卫和中官的动作还快,率先跳进了水中。
廖果跪在地上,手里拿着被沈玉峨脱下的外衫,两眼反白,差点晕了过去。
“陛下!”她望着湖面,发出一声比死了亲爹还惨的嚎叫。
“喊什么!”沈玉峨很快冒出了水面,怀中抱着浑身湿漉漉、眼神惊慌又怔愣的平蓝。
“陛下,陛下!”廖果连滚带爬的上前。
侍卫们则留在不远的地方,纷纷低着头。
后宫的宫侍落水,尤其救上来了之后,浑身湿透,曲线必现,侍卫们是不能看的。
民间部分地方甚至还有男子落水,女子不能施救,否则要么娶了男子,要么就眼睁睁看着对方溺死的陋俗。
“陛下您没事吧,您吓死奴才了,您得保护圣体呀。”廖果后怕极了。
“这湖极浅,朕水性极好,无事。但平才人似乎受了惊,让太医来给平才人看看吧。”沈玉峨低头看着平蓝。
平蓝身上裹着宫人递来的披风,连忙跪地,战战兢兢:“侍身无碍,多谢陛下施救。”
沈玉峨歪了歪头:“平才人,你好像很怕朕?”
平蓝依旧低着头:“侍身没有,侍身一直是这样,家人也常说侍身木讷胆小。”
沈玉峨眼眸含笑轻挑,动人心魄:“木讷胆小?但朕刚刚看你爬树的时候,胆子大得很呢,怎么一见到朕,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朕长得很凶吗?”
“没有,侍身只是突然见到陛下,被吓着了才会落入水中......”平蓝咬着唇,像是被她的逼问,弄得不知所措。
“哦~”沈玉峨煞有介事地拉长了声调,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那你是在怪朕,是朕害得你落水的?”
“陛下!你、你、”平蓝愕然抬头,被沈玉峨这幅样子气得都结巴了。
他的薄唇沾了水后,变得格外红艳,却因为生气而微微缠着,乍一看竟像一只气性极大的猫。
沈玉峨故意挑眉逗他:“朕怎么了?”
“......你欺负人!你明明知道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你就是欺负我不会说话。”平蓝气得连敬语都忘了说。
但也正是这样的鲜灵活性,才让沈玉峨觉得他妙趣横生。
不像在慈宁宫的时候,木讷死板,根本不像年轻的男子,倒像一个死灰槁木的老男人,无趣极了。
当夜,陛下留宿清漪馆的消息,就随着夏夜的风,潜入了衣储莲的耳中。
“公子,刚才廖中官来人说,陛下今夜留宿平才人那里,让您早些安置,不必等她了。”安桃道。
“......”衣储莲没说话。
他坐在烛火边,白净修长的指尖捻着一根尖细至极的银针,他恶狠狠地将针扎进血红一片的绣布上,将怨气一针一线,封进百子图中,直至针线耗尽。
他又毫不犹豫地拿起金剪,将其剪烂。
“公子!”安桃惊呼:“这可是您为小皇女缝制的衣裳啊。”
衣储莲恍若未闻,金剪凛寒的光芒映入他狠戾的眸中。
“我就知道,这个平蓝不是个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