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谢双翼本以为自己的结局, 只有入宫为侍这一条路。
虽然在外人的眼中,这是一个男子最好、最光明的结局。
如果运气好,他能诞下一女半男, 谢家也会跟着飞黄腾达, 成为皇亲国戚, 令所有人羡慕。
可那并不是谢双翼想要的。
他天生向往自由,并非戏文里, 所谓的打打杀杀的江湖游侠的自由。
而是身为男子, 可以不必困囿于内宅, 可以像女子一样, 凭自己的本事, 坦坦荡荡的做人。
......虽然这条路很艰难, 甚至他自己都感到一阵迷茫, 不知道前路在何方。
但是他还是愿意咬牙走下去。
因此,进宫为侍, 对谢双翼来说, 就是一场盛大的羞辱。
但他万万没想到, 他想象中的羞辱并未到来。
来的却是让他成为御前侍卫的旨意。
成为表姐的同僚, 以一个男子的身份。
不用再扮成某个女子的‘小侍’, 也不需要扮成女子的模样。
更不是空有头衔, 却没有实权的内廷男官。
谢双翼黑得发亮的眼眸晃了晃。
金灿灿的圣旨, 在正午明艳的光芒下, 神圣地刺目。
他渴望了十几年的东西,竟然就在这一瞬间, 统统实现了。
他做到了千百年来,任何一个男子都做不到的事。
谢双翼高高抬举着双手,虔诚地接过圣旨。
“多谢陛下, 草民谢双翼,接旨。”
廖果满意一笑,恭喜了他几句,就匆匆离开,回宫复命。
但谢双翼依旧紧紧地抱着圣旨,像得到了神明的恩赐,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颤,久久地激荡着。
此刻,他无比感激沈玉峨,传闻中的皇帝陛下。
她的一句话,像一双巨大的手,拨开了他生命中浓厚的迷雾。
从此,亲人不会再因为他习武,而脸上无光。
邻居乡亲,也不会因此偷偷耻笑他。
他凭借自己的力量,走到了最靠近天的地方。
那些曾经瞧不起他的人,如今各个夸他是男子中的豪杰英雌。
前来道喜的人,和之前恭贺周书兰升迁的人一样多。
他得到了想要的公平。
但谢双翼却因此而深感愧疚,为之前他一时气愤,诋毁沈玉峨的那些话。
是他小人之心了。
陛下,果真像周大人说的那样好。
怪不得,她总是将效忠陛下的话,挂在嘴边。
时至今日,谢双翼终于明白了,那其中蕴含的感情有多深刻。
*
宫里要来一位男侍卫。
这消息很快就从前朝传到了后宫,自然也传到了衣储莲的耳朵里。
天生的敏锐细腻,让他很快就察觉出,此间必有内情。
自有历史记载以来,就没有听说过‘男侍卫’。
这个人太特殊了。
而‘特殊’两个字,就意味着他和其他男子都不一样,更容易引起女子的兴趣。
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衣储莲警铃大作。
于是,趁着午间,沈玉峨来他这里用膳时,衣储莲状似不经意地提到了此事。
“你说谢双翼?”沈玉峨笑着,将前因后果都告诉了衣储莲。
“这个谢双翼虽然是男子,但确实有些真本事。有一次,周书兰在驿站里,被20个杀手围攻,他一人一剑,就将这些人打得落花流水。”
看着沈玉峨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夸赞。
衣储莲唇角勾起的弧度,微微有些紧绷。
果然,与众不同的男子,就是能在瞬间吸走玉娘的注意力。
想当初,他也是靠着这一招,在那些伴读的官家男子里脱颖而出的。
因此,哪怕此刻,衣储莲还没有和谢双翼见过面,甚至都不知道他是美是丑,是胖是瘦。
单是对这个名字,就已经恶意满满。
“真没想到,世间竟然有这样的奇男子。”衣储莲温柔地笑着,眼底却冷硬如冰,冻得刺骨:“玉娘何不把他纳进宫来?”
在衣储莲的世界里,能进宫为侍,能服侍沈玉峨,替她繁衍子嗣,就是一个男子莫大的荣耀了。
那个谢双翼在民间,千方百计地闯出名声,掐尖出风头,不就是想入玉娘的眼吗?
那就让谢双翼进宫来。
再特别的男人,他都有法子,让他们在后宫里泯然众人,让玉娘对他们失去兴趣。
“纳进后宫?”沈玉峨粲然失笑:“此人志不在此。”
衣储莲有些意外。
竟然会有男子不想进后宫?不想侍奉玉娘?
一定是欲擒故纵,矫情!
“可他毕竟是男子,做侍卫怕是不好,以前从未有过如此先例。”衣储莲欲言又止。
“那到我这儿不就有了。”沈玉峨笑着说。
她并不是个讲死规矩的人。
对她来说,只要能维护她的统治,就不应该墨守成规。
“真是可惜了。”衣储莲微微叹息一声,故作惋惜道:“原以为宫里能来一位英姿飒爽的新弟弟。”
沈玉峨被他这番话逗笑了。
“朕不喜欢勉强。他不想进宫为侍,我若强行让他入后宫,也是徒增他的怨气罢了。”
更何况,她一个皇帝,想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
一个有怨气的侍子和一个忠心于她的男侍卫。
哪个选择更划算,沈玉峨心中还是有数的。
“那谢侍卫,何时进宫当差呢?”衣储莲问。
沈玉峨想了想:“似乎是明日。”
衣储莲心猛地被揪了一下。
明日,也就是说,从明日开始,就会有一个男子,几乎一天十二个时辰,就守在玉娘的身边。
玉娘一心政务。
在御书房的时间,比在后宫的时间长得多。
他只能在每日午膳、晚膳的时候,才能等到玉娘来陪他短暂的一瞬。
而那个男子,却可以一整天都守着玉娘。
长此以往,日久生情。
衣储莲不禁脸色苍白,强烈的恐慌令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但他一直强忍着。
直到伺候沈玉峨用完午膳,回御书房之后,他才终于难受得揪着衣领,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公子,您这是怎么了?”安桃担忧道。
“那个男侍卫,是个祸害......”衣储莲喉咙哽得呼吸艰难,像有个刀片,不断地在他的嗓子里戳。
安桃不解:“谢侍卫?他怎么成祸害了?陛下不是说他是男中豪杰吗?”
“伪装!他就是来勾引陛下的。”衣储莲的指甲在黄花梨木的桌面上,划出一道狰狞的抓痕。
刺耳尖利的声音,令安桃一阵心颤。
“可是......”安桃犹豫道:“听说谢侍卫在民间就很有名了,是个飒爽英姿的侠客,他应该不会倾心于陛下,更不会向往宫闱的。”
“不倾心于玉娘?怎么可能。”衣储莲冷冷笑着:“都是男人,他什么心思,我会看不出来?”
“......”安桃沉默了。
他感觉自家公子如今有些疯魔了。
虽然安桃一直觉得,沈玉峨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身为皇帝,她年轻、漂亮、还不风流滥情。在前朝能除祸患,在后宫能护好自己的男人。
确实很优秀。
但安桃并不因此认为,所有的男子都会被陛下颠倒。
可公子他......不知道为什么,仿佛魇住了一般。
他视陛下为神明,天底下最好的女人。
看见一个男人,就把对方想象成会勾引妻主的敌人。
他甚至都没见过谢侍卫。
怎么就会有这么大的恶意?
但是安桃不敢说,他怕公子疯起来,把他也当成情敌。
*
“表弟,今天是你第一天当差,宫里规矩森严,一定不能出差池,知道吗?”谢双飞千叮咛万嘱咐。
“我知道。”谢双翼沉声点头。
他一个男子,好不容易打破世俗的偏见,站到这个位置。
他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出错。
“好,跟我来。”
谢双翼跟着谢双飞走进金碧辉煌的皇宫,在值班处,换上侍卫专属的衣裳与佩剑,随即走向御书房。
“陛下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这里,今日是你第一天当值,什么话都别说,少说少错。”
正说着,就有中官用尖细嘹亮的声音喊道:“陛下驾到!”
“快跪下!”谢双飞猛地摁住谢双翼的头,单膝跪下行礼。
谢双翼什么都来不及看清,只感觉不远处停下一个轿撵。
随即一尾绣着凤凰花的明艳红色裙摆,像火焰一样,摧枯拉朽地从远方烧过来,停在他的面前。
“你就是谢双翼?”沈玉峨低眸看着他,唇角噙笑。
谢双翼抬起头,眸光一怔。
这就是皇帝?和他想象中的沉稳、老辣、富态的浸淫在政治旋涡里的中年女人不同。
她很年轻、很漂亮,眉眼间总是带着温和的笑,却像薄雾中的远山,令人心生喟叹,不敢有半分冒犯僭越之意。
眼看着谢双翼走神,一旁的谢双飞都快急死了。
她飞快地扯了扯谢双翼的袖子,然后俯身替他回道:“回陛下,这就是愚弟谢双翼,他初次进宫,不懂礼数,还请陛下恕罪。”
谢双翼也猛然回过神来。
他深深低下头,利落英挺的高马尾也顺势垂下:“拜见陛下,请陛下恕罪。。”
“无妨。”沈玉峨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随口道:“你在安西县的表现不错,好好干,未来可期。”
说完,她便大步走入御书房。
书房门怦然合上。
谢双翼心脏咚咚直跳,耳膜仿佛都在震动,还没有从刚才烈火窜动中回过神来。
哪怕谢双飞在一旁骂他刚才如何失礼,他的眼神,也没有从紧闭的大门挪开。
陛下说他未来可期。
看他的眼神,和看表姐的一模一样,没有丝毫的区别对待。
更不像父母一样,总是将嫁人、生子,当做他人生的头等大事。
而是,在说他的未来。
未来......
谢双翼低头笑了一下。
他的未来,就在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