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公子, 您脸上的伤疤越来越淡了,现在只需要浅施一层珍珠粉,就几乎和从前一样了。”安桃在一旁开心道。
“几乎一样?”衣储莲指尖划过脸颊, 琥珀眸流转一线沉光, 轻微的声线几乎病态呢喃:“要和从前一模一样, 才行啊。”
一时的残缺,会让沈玉峨因为怜悯而仁慈, 为他短暂停留。但只有皮囊足够漂亮, 才能让她久久地驻足观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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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 周大人的折子上询问, 该如何处置安西县铁矿上那群闹事之人?”廖果询问道。
沈玉峨想了想:“那些矿工被迫劳作本就可怜, 处置几个趁着闹事时, 浑水摸鱼, 肆意作乱的人就好。至于其他矿工,放了她们的奴籍, 若有想回乡的, 一人给两贯钱做盘缠, 自行离开便是。若有无处可去的, 也可以留下来继续挖矿, 只是按照原先官营的制度。若有效仿孟氏者, 斩立决!”
廖果笑着道:“陛下圣明。”
她拿着圣旨, 命人快把加鞭将旨意送到安西县。
周书兰大喜过望, 谢双翼也凑了过来,一眼扫过圣旨, 冷峻的容色微微一笑:“连奴籍都放了,这些矿工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那是因为陛下仁慈,怜惜民间疾苦。”周书兰高举着圣旨, 冲着京城的方向遥遥一拜,随即起身,赶到了监牢,按照圣旨释放了所有被暂时扣押的矿工们。
监牢里,蒋莎被挤在最潮湿的角落里,身下的稻草早已发霉,弥漫着一股腐朽酸臭的味道,不断有小虫蟑螂从稻草缝隙里钻出来,爬到蒋莎受伤流血的腿上。
蒋莎早就没有了最开始看到一只蟑螂就会惊慌失措,大喊大叫的样子了。
她随意拿起一根稻草,在腿上扫了两下,就两只蟑螂给拨了下去。
蟑螂是没了,但蒋莎腿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她痛苦地嘶了一声,眼神充满了埋怨。
如果不是翡母非要跟着矿工们一起闹事,管事的就不会带着打手暴力镇压。
翡母被打手一刀砍死,而她因为是翡母的女儿,自然而然被打手认为是一伙的,腿上也被狠狠砍了一刀,痛得她次哇乱叫。
一想到自己被连累成这样,蒋莎内心就愤愤难平。
她穿越到这个叫阿翡的奴隶身上,累死累活,已经够可怜的了,凭什么还要受一个所谓母亲的牵连?
就在她气得不行时,监牢里来人了,还穿着一身官服。
蒋莎记得,她就是前几天,伪装来矿场上,撺掇工人们闹事的那个。
不过,蒋莎并不关心里头的弯弯绕绕。
她只听到那女人说什么,不追究闹事的责任,还要给她解奴籍、发回乡的盘缠,死的人还有抚恤金发给亲属。
蒋莎一听,顿时激动起来,顾不得腿上的伤,就冲到了人群最前面。
“我的盘缠一份,还有我娘的抚恤金。”她把手一伸。
周书兰瞄了一眼的腿:“你还受伤了?”
蒋莎张口就来:“那可比,闹事的时候,我可是最卖力的,那些打手追着我砍,要不是我出了一份力,哪能闹出这个大的动静。”
周书兰点了点头,冲着一旁的书记说道:“多给这人一贯钱,拿去买药吧。”
蒋莎喜笑颜开。
太好了,有了钱她就可以去京城,想办法混进皇宫,只要她和阿雪见到面,她就再也不会过苦日子了。
拿着钱一瘸一拐地往外走,丝毫没听到身后,一个满脸沧桑的男人在一声声唤她。
——是翡父。
“阿翡,你怎么走了?你娘的尸身还在义庄呢,你拿了抚恤金,咱们得把你娘安葬了啊。”翡父拉着她的手说道。
蒋莎脸上的喜悦陡然消失。
想到自己刚到手的钱,去京城都勉勉强强,竟然要给一个死人添棺材,她就一把甩开翡父,冷漠道:“管我屁事。”
翡父不可置信:“阿翡?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娘她是为了保护你而死的啊,要不是她挡在打手前面——”
“那是她自己作死,要不是她跟着闹事,打手会来吗?”蒋莎烦躁道。
翡父声音颤抖:“那她为了你啊。她一把年纪了,如果不是为了你,她会去卖命吗?如果她不闹事,你就在这个地方被关到老,关到死!”
“我又没求她替我去死。”蒋莎冷冷一笑,头也不回地走。
任凭翡父在身后撕心裂肺地吼:“阿翡,你怎么变得这么没良心!”
反正她又不是真正的阿翡,这些人的死活,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必须要去京城,回到真正属于她的地方。
只是没等她走多久,腿上的伤越来越痛,她不得不停下来,解开纱布一看,伤口竟然已经发炎了。
她必须快点买金疮药,否则容易感染。
可当她艰难来到药铺时,却惊讶地发现,往日只需要一两银子一包的金疮药,竟然暴涨到了三两银子。
“怎么这个贵?”蒋莎惊讶道。
药铺伙计看着面前这个狼狈瘦得皮包骨的女人,轻蔑一笑:“现在药都涨价了,爱买不买。”
“那、那我这伤,需要几包金疮药还能好啊。”蒋莎颤颤巍巍拉起自己已经快要破成布条的裤子,露出伤口给伙计看。
“都发臭了。”药铺伙计嫌弃地捂了捂鼻子:“你这至少得买三四包,每天都得换药,准备个十两银子吧。”
“十两?”蒋莎不可置信。
银子银子,翡母的抚恤银子也不过十两。
花钱买了药,她再想去京城,就只能一路乞讨了。
蒋莎咬咬牙,只买了两包金疮药,心想省着点用,或许也能撑到伤口愈合的那一天。
若后面实在不够用,再买点也来得及。
蒋莎找了地方拆开伤口,将金疮药粉洒在伤口上,剧烈的疼痛疼得她嗷嗷乱叫,再次在心里狠狠咒骂了一声翡母。
如果不是她,自己根本沦落不到这样的地步。
可令蒋莎没想到的是,才不过短短七天,她还没有走出安西县,金疮药就用完了。
当她杵着木棍,半走半拖着身子,再去药铺买的时候,却发现七天前还只需要三两银子一包的金疮药,竟然涨到了5两银子。
“怎么涨价这么快!”蒋莎不可思议地惊叫出声,震惊地扔掉了棍子。
砰——
沈玉峨一把将折子狠狠甩到地上,姣好白皙的脸上萦绕着冷冷薄怒。
“今年暴雪严酷,匈奴人没有吃食,屡屡侵扰边境,还将武器上都涂抹了金汁,让受伤的边境将士大规模伤口感染溃烂,孟璟却说拿不出药来。”
“不过是报复我收了矿场,让她折损一大笔钱,所以串通整个北方的药商一起涨价。”
“呵,她这是在给朕脸色瞧呢。”
沈玉峨冷冷笑了一声,负手立于窗前,凛冬强盛的白光像河流般要将她淹没。
廖果捡起折子,忧心忡忡:“陛下,这该如何是好?”
“无妨。”沈玉峨莹白的指尖,下意识轻点着,似是在沉思着什么。
另一边,梅林内,衣储莲难得出来走动一番。
安桃笑道:“公子,这还是您头一遭出来散步呢,就是这样,心情还会好,别整日总闷在屋子里。”
衣储莲纤细淡淡的眉眼余光瞥了一眼,梅林的院墙边一个畏畏缩缩的黑影,唇角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摘下自己终日戴着的面纱。
由于已经提前敷了一层薄薄的珍珠粉,因此,他的脸上不但看不出一丝伤疤的痕迹,反而显得肌肤如珍珠般柔腻无暇,还隐隐泛着如珠光莹粉的光泽。
这一巨大的反差,不仅震惊了东暖阁的宫人们,还震惊了不远处那个偷看的人影。
究竟是谁在说衣侍郎毁容后,丑陋无比,貌若无盐啊?他简直像一尊白瓷雕的观音像,安静而清白。
真没想到,衣侍郎恢复地这么快,这么好?
不过如此一来,那整个后宫,唯一被毁容的丑八怪,不就只有......
专门负责监视东暖阁一举一动的宫人,立刻跑回去,将这个消息告诉给了孟鸿雪。
这个小动作,自然逃不过衣储莲的眼睛。
他漫不经心地噙起唇角,笑道:“今日梅花开得不错,雪色也正好,若是在梅林中的湖心亭里,支一个红泥小火炉,赏花赏雪、温酒煎茶,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是,奴才这就去安排。”
衣储莲难得展现出欣赏风景的兴致,安桃立马派人去办。
湖心亭,四面都被梅花林环绕,冬天时,湖水会结一层浅浅的冰,冰上积着一层盐粒般的薄雪,又很快被风吹散。
衣储莲站在湖心亭边,双手撑着凭栏,迎风而立,朔风吹得他雪白的衣袂猎猎飘动,仿佛下一秒就要随风而去一般,美得浩渺清冷。
身后,宫人们已经动作迅速地在亭中支起了一张小桌案。
桌案上摆着一个红泥火炉,炉子里炭火烧得猩红正旺,炉子上架着一个白陶质地的茶壶,壶中烧着水,水已开,正滚滚盛开着大朵大朵的水花,热气沸腾。
火炉便则依次摆放着许多精美的小碟子,分别盛满了,各色茶叶、红枣、干龙眼、枸杞、牛乳、奶皮子、花椒、香叶、糖、盐等调料。
“公子,材料都已经备齐了,您看您是想煮清茶,还是煮奶茶?要是您想喝酒,雪醅酒奴才也已经带来了,这就替您温上。”安桃说。
衣储莲侧眸,看着不远处浩浩荡荡而来的队伍。
“先放糖吧。”他道。
“是。”安桃用竹筷,拨了一些进开水中。
“再倒。”他说。
安桃又倒了些。
“再倒!”
安桃诧异抬眸:“公子,这都倒了半个糖罐子了,会不会太甜了?”
“全都倒下去...我喜欢喝甜的。”衣储莲阴丽的薄唇微勾,笑容幽幽地摇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