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楼梯
小男孩此刻身上穿着一套带着某动画片主角图案的衣服, 大眼睛红彤彤的,有着简约大气的寸发,若不是身体偏瘦, 真是看不出一点有心脏病的样子。
可他的影像就是锁定了心脏的主动脉瓣,比如被红色框住标记警示的就是主动脉瓣二叶位置有明显增厚与纤维化,还有鲜红的左心室流出道也呈现出紊乱的湍流信号, 这种带着异常血流动力变化很多标红的数据, 所以在影像中其实呈现了多个警告点。
徐云珂握着他的手肘, 指了指他胸前的怀里:“呀, 我看你衣服上的动画好眼熟, 是可爱的懒羊羊?”
“额, 不, 这是喜洋洋!懒羊羊可笨了!”
就在他说到懒羊羊三个字,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纠正这位分不清动画角色的医生姐姐的那一瞬间。
徐云珂的手动了。
左手拇指按在他左肘外侧的桡骨头位置, 拇指置于肱桡关节间隙,一推一拉一扯, 三力协同, 这桡骨头得以弹回环状韧带之内了。
整个动作从开始到结束, 不超过三秒。
何黎甚至没来得及反应,眨了两下眼睛, 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但哭声停了。
痛被拉走了!
徐云珂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巧克力。
“小何黎可太勇敢了,一下就不哭了, 给你。”
她把巧克力在何黎的左前方,高度刚好在他肩膀以上。
何黎下意识地伸出左手去接。
左手抬起来了。
他的手指碰到了瞬间,然后把巧克力抓在手里。
整个过程中, 左肘屈曲、前臂旋后、手指抓握,三个动作一气呵成。
“这……”她奶奶站在旁边,整个人还处于一种大脑尚未处理完毕的状态,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好了?”
“好了。”徐云珂并没有急着结束治疗,而是拿着听诊器,“不用拍片了,是肘关节脱位。就是肘关节里有一根小骨头从韧带下面滑出来了,我刚才把它转回去了。”
“来深呼吸。”徐云珂指挥着,用心听他的心脏声音。
吸气的瞬间,杂音的强度出现了轻微的变化,与主动脉瓣狭窄的特征也吻合,但很细微,确实不多注意很难感觉到。
“呵呵呵。痒痒。”何黎就很听话,也很怕痒。
刚刚在哭唧唧的脸现在还有一个可爱的小酒窝出现。
“刚刚突然摔下窗害怕吧?”徐云珂想到了他摔跤的起因,“怎么会摔还记得吗?”
虽然对一个小孩问这类问题,未必能得到精确的答案,但有时候孩子描述也可能有线索。
“害怕,超级痛。”何黎努力回忆刚刚的情况,“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突然感觉眼前一黑,不过后来就痛了。”
已经出现了晕厥情况。
徐云珂摸了摸他的头,没再说什么。
“采苓,你听听他的胸骨右缘第2肋间心音吧。”徐云珂收回了听诊器。
“去留观室等10分钟,再试试他能不能顺利抬手勾东西,没问题这个脱位就复原了。”把位置让出来后,她走回电脑前,向何黎奶奶招了招手:“关于脱位,接下来三天内,就不要牵拉他这只左手,也不要用力,穿衣服先从患侧穿,脱衣服也要注意。”
“短期内都不要提着孩子的胳膊,玩荡秋千之类需要手臂手肘力量的游戏,当然更不能再摔了。小孩子骨头还在发育,容易习惯性脱位。如果以后再发生,尽快来医院没错,时间越长软组织越肿,复位越困难。”
徐云珂听到何黎奶奶放松下来的呼吸,没有抬头,开了一份心电图、X胸片和心脏彩超的检查单,像是一个晦气的大师开着预言,然后身体默默后退了一点:“但是,我怀疑他有先天性心脏病,这三个检查如果费用能接受可以今天就去做掉,同时通知一下他父母,到时候下午找我,额,找我们医院的儿科、胸心外科,做一次系统性的心脏评估。”
如果说刚刚何黎奶奶还只是焦急,那此刻脸则是一片惊恐。
但至少没破口大骂,也没有上手。
嗯,这120元花的值得,徐云珂也并没有再多宽慰:“好了,这是单子和诊断,您收好。下一位~”
何黎奶奶接过单子时手指抖了一下,走出去的时候人还是呆傻的,反而是何黎一改刚刚的模样,用右手牵住了奶奶,叽叽喳喳说着:“奶奶,这个医生姐姐送给我的巧克力可以吃吗?奶奶,医生都好厉害,我爸爸妈妈是不是比她还厉害?......”
·
医院大多科室还是有午休时间的,急诊虽然忙,但有时候也能挤出来时间,就比如今天,袁采苓可以和她轮着吃午饭。
12点左右,徐云珂去石主任办公室放完手术册,掐着还有的空又回门诊方向走,可以去问问刘子盼要不要给她食堂打饭,只是刚到诊室门口,却被一个声音叫住。
“徐医生。”
徐云珂回过头就看见了她回国的第一个门诊患者,也是一天看诊了两回的患者:“罗先生?出院了啊。胸口还疼不?”
罗斌没穿医院病号服,身上换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薄长袖,围着深蓝色旧围裙,他身边有一个莫名和他长得很像的女人,对方一直笑眯眯看着她。
“已经不疼了,昨天出院的,谢谢徐医生,要不是你......”
罗斌明显情绪要上来了。
“别了别了,这都是我们医生的职责,也是你信任我,而且之前都送过锦旗,就别再谢了。”徐云珂赶紧打断,“对了,你今天来这是?”
一旁的女人赶紧把一个袋子从罗斌手里递了过来,想塞进徐云珂手里:“徐医生,那锦旗是后面才知道,我们两口子虽然不太会说话,但感谢也不能少,我们知道医生不收礼的,这是......这就是我们两口子做的炒饭,希望你能收下。”
罗斌在一旁憨憨一笑:“虽然谢过很多次,但我们还是想再来谢谢徐医生,这炒饭是我做的,味道不错,就想着表表心意。”
徐云珂能看到袋子里装着三个白色的泡沫盒饭,隔着消毒水都能闻到一股诱人的烟火气,似乎有鸡蛋、葱花,利落接过后,带着责怪和一种没商量但也不算凶的语气:“那我就不客气了,但这贿赂不了我。估计医生说过不少让你好好休息的话,可看你?”
“出院不等于病好了,何况你脾脏都被摘掉了,我们的身体没有无用的器官,脾脏的免疫功能和相关循环代偿不是闹着玩的,所以接下来静养至少一个月,饮食清淡,也不能干重体力活和搬运,还有肋骨炎症,你要知道休养这件事,它比吃药还重要。”
叮嘱完,徐云珂声音加大:“听到了吗?”
罗斌赶紧点头,看到旁边妻子盯着他的神色更不敢多说什么。
徐云珂拎着炒饭:“那我先去吃饭了,谢谢你们的炒饭,有机会我去摊子光顾你们。”
她想起来给她送锦旗的那位肇事者也是开吃食的,好像也不远,有机会一起去试试。
罗斌狠狠点头:“嗯嗯,我们就在医院两条路后面十字口,那徐医生,我们不打扰。”
等徐云珂背朝她们往前走,还能听到罗斌被训斥的声音。
“这,你怎么不早和我说!什么叫出院就好了,怪不得我要去问问医生后面怎么照顾你还拦我。”他妻子听口气就知道很生气,“听到没有,等一个月后再说,活我可以慢慢干。”
罗斌:“我听老婆的话好吧,我怕你太辛苦。”
“我怕我守寡呢,总之,静养!”
“那老婆大人也少干活,要么......我静养我们摊子就休息吧,你一个人干我心里堵着慌。”
徐云珂到拐弯处还能看到他妻子拧着他的胳膊:“我们好不容易稳定的摊子你想什么呢,你少来大男人主义,这钱赚来又不是给你一个的,我还想买条新裙子呢。”
“疼疼疼,反正钱在你那,干嘛等着花......”
好好过日子的病人她最喜欢。
徐云珂见看不着人了,赶紧举起袋子闻着香喷喷的炒饭,那股鸡蛋和火腿被铁锅炙过的焦香混合着米粒被酱油裹满的气息直直灌进鼻腔,真香啊。
不过,刚走到员工通道那扇防火门外面时,一阵极细微的、闷在膝盖里的哭声从楼梯间方向传过来。
幸好是大白天。
徐云珂伸手推开通往楼梯间的防火门,就看刘子盼埋脸在楼梯上哭。
她身型还挺好认,即便此刻整个上半身都躬成一团。
徐云珂坐到她旁边,轻轻搂住她:“都大姑娘了,怎么哭那么凶。”
刘子盼红着鼻子抬头看到她,眼泪鼻涕那是在脸上画过几道没规则的弧线,瞧见她后哭声更响亮了:“徐.....医生…珂珂姐。我......不是我的.....我的错,护士长,护士长她冤枉我,我凶,但是我没不负责任!”
徐云珂顺着她话,拍着她的背:“好过分,她怎么冤枉你,你和我说说,我等下帮你找回场子。”
“那怎么行!护士长威严不能挑战!”刘子盼一把用手指擦掉眼泪,动作比她换药时挤干棉球快得多,“她可能,可能就是听信了患者片面之词,昨天又那么忙,投诉多了她当然压力大......”
看来情绪还没崩溃,就是一时受了什么委屈。
徐云珂摇摇头,摆摆手:“那没招,我看你在这里哭的那么委屈,想说帮帮你吧。”
“那,那倒也不用,我就哭一哭,哭一哭会好点。”被徐云珂这一打岔,刘子盼稍微回神了一点,但想想还是很委屈,“昨天不是好多小孩受伤吗,有几个是轻伤都被安排在留观室,我就按照医嘱每2个小时查一次体征,我一次都没落下,但是今天有个患者家属投诉说都没人管他孩子,等好几个小时呢,还说护士太凶吓到他们孩子。然后,护士长问都没问就把我拉上去劈头盖脸一顿骂,然后让我向患者道歉。”
“你道歉了?”徐云珂叹气,昨天急诊室又忙又乱,她也听到很多人抱怨等很久,家属情绪化的时候总不能跟着较真。
想来道歉能息事宁人,护士长估计权衡后只能委屈她了。
“额,是的,不然我能那么委屈!护士长都道歉了!我都记得其中一个家长,他孩子昨天觉得好玩还推着我那手推车,还想玩针管,我让家长好好管一下。当时急诊多乱啊,不说物资珍贵,就磕碰到都可危险呢。”说着说着,好像她有点点反应过来了,“好吧,我就有一点点凶,但是我没错,我没漏掉任何人的检查,说我凶我认,不凶一点这......这场子怎么镇得住!”
说到场子这个词,刘子盼莫名笑了出来:“场子这词形容的好,我就感觉那场子是我罩着的,我就是大姐大!”
徐云珂嘴角也不由上翘:“凶起来,你再拿个大针头,没准小孩子真觉得你比混社会都还凶。”
“有道理,不过好可惜,我们急诊治疗室最大的针头也就那么大。”刘子盼比划了一个小拇指。
徐云珂刚想继续调侃,楼梯间门又被打开了。
一名女医生走进来,半截烟夹在嘴唇和指缝之间,另一只手还在口袋里摸索,看到她们两个,夹着烟的手立马往后。
是抢救室的主治医生罗惠琳。
“罗医生!你又要偷偷抽烟。”刘子盼明显也认识她。
罗惠琳棱角分明的脸难得窥见一丝窘迫,随后把烟又塞进了口袋,坐到了徐云珂旁边,声音清冷,不过放轻了很多:“没吸,就解解痒,在戒烟了。”
刘子盼偷偷在徐云珂耳边说:“罗医生已经因为吸烟被通报扣好几百块了。”
“我听得到。”罗惠琳无语。
“那我也要讲,我们健身房不是在顶楼吗,我都在天台见过她抽好几次呢,要不是我嘴巴严,你都不知道被投诉多少次,医院是全面禁烟的!”刘子盼抽吸了一下鼻子,一下就忘记了刚刚的委屈。
罗惠琳没说话,又从口袋中拿出了烟,摩挲着边缘。
徐云珂看向罗惠琳:“怎么突然压力大了?”
抢救室的医生大多都需要一些缓解压力的手段,抽烟很常见。
罗惠琳点了点烟滤嘴:“嗯,刚又抢回了一个人,烦。”
“这救回来了,多好啊,怎么还烦了,总比盖白布好吧。”刘子盼不理解,她在急诊室才1年,一直就在留观室和处置室,并不了解抢救室的情况,但也知道那里常常有人盖着白布离开。
徐云珂想了想:“14床的老人?”
“对,这你都知道?”罗惠琳很诧异,徐云珂不是只来医院一周左右呢。
“值夜班时看过抢救室和ICU的一些病人病例,14床在急诊ICU和抢救室之间来回住了快一年了,病历厚得像长篇小说,想不注意到都难吧。”有小星星做助手,她在掌握患者长期病历上比其他人多了不少效率。
既然是这个床位,徐云珂虽然不知道细节,但有猜测事情的轮廓,只能拍拍她肩膀,“你这不是助纣为虐,这就是单纯工作,辛苦了,别多想。”
“什么和什么,你们打什么哑谜啊。这救人不是好事吗,怎么又助纣为虐了?”刘子盼此刻已经全然忘记了刚刚的委屈,一脸困惑。
徐云珂想了想,给小姑娘一点点震撼也好,不过注意到罗惠琳,显然她也很想述说些什么,干脆把话留给她。
“一个73岁的老人,全身也就眼珠能有一点反应,被我一轮又一轮反复抢救,全身被胸外按压、肋骨,深静脉穿刺、戳动,反复电击则是弄得淤血破溃边缘,这样全身血肉模糊不知道多少次了......我都不知道我这是在救人,还在折磨他。”罗惠琳低着头说话,声音在楼梯间的回响放大出一些冰冷,“每一次抢救,他眼里只有恐惧和泪水,可惜他不能说话,也不能做任何决策。”
刘子盼微微靠近了罗惠林,小声安慰道:“这样活着虽然对他痛苦,但可能对家人来说也是一种支柱,才愿意花费那么多钱救治。”
急诊ICU、抢救室的花费是一点也不便宜,就算医保分担,对很多普通家庭也早该是个止步的数字。
罗惠琳把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家人,你以为是不忍心老人离世吗?”
“要不是我们定期换药翻身,他身上的褥疮估计都能长满,两个儿子也就结算费用来一次,还只到收费处结完账就走,连病房门槛都没踩过。”
“其实半年前老人体征还算平稳已经恢复很不错了,我和家属建议让老人去康复科,他们拒绝了,说什么不能放弃治疗,康复科不如我们,然后我就听到他大儿子和小儿子私下讨论,这里有多厉害,能活2年他们能分多少钱,要是活个5年,孙子都能出国什么。”
罗惠琳忍不住捏扁着烟头,又放开等它回弹,放在鼻翼安抚,她说着说着都觉得恶心,“这是一位退休的老干部,住院费用基本有单位和医保报销,他只要活着,每个月就有退休金,后面不知道是不是这位老人知道了什么,一下情绪激动说不出话,等再抢救回来,心哀大于死啊。”
“你们说我算不算助纣为虐?”
“这***是人?”刘子盼骂人的话那是在楼梯里开始回荡。
楼梯间又陷入了沉默。
安静了许久,直到徐云珂的肚子咕噜响,尤其是闻着抱在怀里的饭香:“我们是人,所以要吃饭,有时间吃饭吗?我请你们去食堂吃好吃的,安慰下两位。”
罗惠琳把烟塞回口袋最深处,站起来:“吃,是你这手里的外卖吧?那么香。我们食堂可没什么好吃的。”
她们附一的食堂主打一个健康安全,低盐低油的健康型的难吃。
刘子盼清了清嗓子:“她手里这炒饭一闻就知道是双罗家的炒饭,味道很不错的,不过我吃了好多次了,我还想吃肉。”
徐云珂拍拍怀里的炒饭:“这份是病人感谢礼,算锦上添花,我说的好吃的是另一个。”
作者有话说:
小儿手法复位治疗案例:中西医结合骨伤科学(中级)、临床骨科分册诊疗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