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同事
食堂。
徐云珂把那三份炒饭往桌上一搁, 便转身进了后厨。
再出来的时候,她两手端着一个大铁盆红彤彤的东西,红油表面浮着一层密密麻麻的花椒粒和白芝麻, 有堆在一起鸭血、牛肚、牛杂,还有虾仁和火腿,那叫一个满, 让豆芽和白菜都成了真正配菜。
“毛血旺!食堂还有这菜?好大的脸盆, 食堂肯定没有。”
“食堂没有, 你怎么会有?”
“外卖的?可怎么那么热腾腾?还量那么大?”
“我能吃点吗?”
就撞上了来食堂吃饭的明阳。
“来吧。”徐云珂好笑道。
对方像一只被气味拴住鼻子的小圆狗, 吸着鼻子, 说话时能听到明显的吞咽声, 亦步亦趋地跟着徐云珂, 跟着她绕过柱子,跟着她穿过两排空桌椅, 直到徐云珂把铁盆放在桌上。
明阳才看清座位上已经坐了两个人,她脚步一顿, 圆脸上浮起一层不好意思:“那个, 对不起, 打扰了。”
但明显有点想往后撤。
位置上的罗惠琳和刘子盼却是笑着招呼。
“这位是儿科主治明阳,这位是急诊主治罗惠琳, 这位是急诊护士刘子盼。”徐云珂笑着把三个人互相介绍完,才解释道,“这是患者出院的感谢礼,不过就三份, 先到先得。今天这个毛血旺是我姐昨天送来的,在冰箱里隔了一夜,刚去后厨热了一下, 不嫌弃就一起吃。”
三份炒饭是三种口味,一个撒了葱的蛋炒饭,一个里脊肉炒饭,还有一个则是青豆玉米炒饭。
据刘子盼介绍,最好吃的是里脊肉炒饭,这个白里脊和市面上红里脊完全不一样,更嫩、更软、汁水多,其次是青豆玉米炒饭,咀嚼起来很有层次感,但是他们卖最好的还是蛋炒饭,好吃还不油,有口皆碑。
至于这道毛血旺......
其实是昨天傍晚徐瑛和小姐夫拎着这盆菜到医院的时候,徐云珂正忙着在系统中模拟曾梦甜的手术方案,错过了电话。
等后来打开彩信,照片里徐瑛的手托着这个铁盆堆得满满当当,还和她打好了招呼,放在了医院厨房。
当然,隔夜不隔夜,在场自然没人在意。
本来她还想着今天晚上找人一起吃呢,这不,不特意约才好,能凑点人。
“我这就去打饭。”明阳反应很快,立马去窗口打饭。
“那我先开动了。”罗惠琳是一点也没客气,直接上筷,只吃不语,还很迫不及待把炒饭里的白里脊肉挑出一块塞嘴里,果然如刘子盼描述的一样好吃。
刘子盼给自己夹了一块鸭血,她很少吃辣,但对这盆红彤彤的东西充满了好奇心。
第一口下去,火辣辣够劲,滋味十足,满足这一口腹之欲后她舍不得停筷子,边嚼边问:“这怎么做到的?你姐和厨房的人关系很好?我听说食堂是拒绝帮患者家属热菜的,就怕出事情,至于医生也不行,要知道食堂连我闺蜜都拒绝过呢。”
说完,刘子盼自己就眼睛一亮:“啊,我可以让我闺蜜也来蹭吗?”
“当然可以,说起来昨天我们还鸽了她呢。”徐云珂连连点头,然后摸摸下巴,默默给她姐和小姐夫点赞,“昨天我姐打不通电话就把这菜留在食堂,说我要吃去招呼就行,刚刚那食堂的阿姨也很好说话的,很热心给我热菜。”
“牛啊,不知道怎么做到的。”说着,刘子盼急速扣来了一位新饭友。
“下次我问问。”徐云珂也没等人齐,跟着罗惠琳开动。
很快,她们桌旁出现了一个身姿更加挺拔有力的靓女。
5分钟后,一张六人长桌坐满了。
“额,你们好,我是超声影像科的王胜男。”
自我介绍完坐落,徐云珂几个才感觉到压力巨减,对方看起来肌肉线条夯实有力,对比她们几个小白肌,容易造成羡慕嫉妒恨。
不过比起她结实有力的体态,那头圆寸短发更瞩目,发茬齐整,衬得下颌线条格外清晰,加上脸小,整个人往那一坐,飒气又清爽。
“我是徐云珂,昨天鸽了,但我们下次约,我对拳击很感兴趣。”徐云珂爽快介绍,还带明显的夸奖,“怪不得刘子盼说她肌肉不算什么。”
明阳带着明晃晃的羡慕:“你好帅,不对,你好厉害!你好你好,我是儿科明阳”
罗惠琳应该和她认识,只是浅浅点了头。
“你们好呀。那啥,我就开动。”王胜男被两个漂亮女孩带着欣赏的目光盯着还有点不好意思,笑着挠挠头,赶紧拿起筷子转移注意,但她看到桌上那盆主菜之后,筷子悬在半空中停了很久......久到大家都以为发生了什么问题。
“怎么了?”刘子盼注意到她的异常。
王胜男看看毛血旺,又看看刘子盼,再看了一圈坐下来的人:“你们不知道我们医护尽量不能吃毛血旺吗?”
怪不得她刚刚闻到辣椒的香味。
刘子盼摇摇头,倒是一旁的罗惠琳默默夹起一块毛肚:“知道,但对我来说,吃不吃都忙,所以无所谓了。”
“哈?”徐云珂不理解,“这毛血旺有什么关系?”
“红红火火,忙忙碌碌,我们很多值班医护都戒火龙果、草莓还有芒果这类,能避讳就避讳。至于毛血旺这种血淋淋的......”王胜男内心的挣扎依旧写在脸上,她一点都不想忙,不想见血啊。
“好吧。”然后刘子盼又夹了一大块,无所谓,“太玄乎了,惠琳姐说的对,反正我感觉吃不吃都忙。”
“别想那么多。”徐云珂虽然内心有一丝诡异的异样感,但这事情应该只是看概率,她眉眼弯弯夹起一块鸭血,“唯有美食与爱不可辜负,对吧?”
“对啊对啊,很好吃!”刘子盼一下就夹起了一块方方正正的鸭血放在王胜男碗里。
王胜男眼睛一闭,开吃:“行吧!吃!”
一旁的明阳吃饭很快,一点都不受玄学干扰。
她都可以说是趴在碗上,就着鸭血扒饭,头都没抬起来,干了半碗饭之后举起勺子,嘴角还沾着一粒白芝麻:“介意我用勺子弄点汤吗?”
罗惠琳炒饭早干完了大部分,也在食堂打了第二碗饭,同样举起勺子开始捞捞菜,只是她小心把菜里面的葱蒜调味料挑了出来后才干:“没人会介意,都是同事。”
然后明阳也跟上节奏。
不到5分钟,就干了大半。
徐云珂见状,心里开始庆幸刚才给袁采苓的一次性饭盒捞出了一些菜留着。
她看着铁盆里快见底的豆芽、零星几块鸭血和红油汤,不由感慨:“我们几个食量真不错。”
那一盆毛血旺,刚才后厨阿姨端出来的时候还以为她们一整个科室吃的,没想到五个人就能干完。
等明阳再抬头,她已经干完了一大碗饭,赞叹道:“是你姐这道菜做得好啊,就这汤汁都又辣又鲜,过瘾。”
“那肯定,不多吃点可容易饿了。”刘子盼好奇向明阳问道,“这汤好喝吗?辣不辣?”
其实平日里她很少吃辣的菜。
“你可以试试,我比较重口味。”说着,明阳见刘子盼只有一次性筷子,把自己的勺子递给了她。
刘子盼也不矫情,给她和王胜男都舀上了几勺。
就吃上两口,王胜男和刘子盼也很有默契竖起大拇指。
罗惠琳没多说,而是默默掏出了私人手机:“我吃完了,有机会一起吃饭。额,用这个,不要值班。”
“哈哈,行啊,有好菜叫你们。”
徐云珂哈哈一笑,心想这可不是她姐的手艺,不过并没有解释,因为就是她姐才能吃到。
随后,她把翻盖手机也拿出来,和罗惠琳换了私人号码。
再然后,大伙都很自觉留下了号码。
虽然大家都知道这种偶然间能聚在一起的机会太难得。
回急诊的路上,难得大伙是消食着散步。
“这家炒饭能外卖吗?”罗惠琳突然问向刘子盼。
刘子盼很惊讶:“你比我在附一待都久,你竟然不知道?这家炒饭还是蛮有人气的,医院好多人都点过吧。”
罗惠琳摇头:“没时间搞吃的。”
一般就吃冷盒饭比较多。
刘子盼一副看她可怜兮兮的摇摇头:“哪次想吃什么问问我,周边好吃的外卖餐号我都知道。”
“谢谢。”
徐云珂在旁边默默补上一句:“我也要。”
“好好好。”刘子盼又一副大姐大的模样,“我这周边三公里外卖都点过,你们什么口味都可以问我。”
这是一顿难得安稳又美味的午饭。
徐云珂心满意足地回接班门诊的时候距离1点还有10分钟,把饭盒给袁采苓让她去吃饭休息个一小时,而自己则开始门诊。
只是没想到下午第一个病人还是同事。
“黄主任,你这是怎么了,挂什么号,找我不就好了……”徐云珂刚开口,目光扫过对方发红的眼睑边缘,把后面的客套话吞了回去。
黄燕洁推门进来的时候,里面还穿着那件深绿色的麻醉科刷手服,外面套了一件宽大的运动衫。
她脸色很复杂,像是悲伤又像是庆幸,扯着嘴角说道:“小梨头,是我和老何的孩子,老何那不是有重病患者么,离不开,就我先来找你......想了解一下情况......小梨头就是何黎,上午那个手脱位的患者,他小时候就对梨很感兴趣,就取了这个小名。”
大概是有在努力扯动嘴角让自己看起来保持礼貌、轻松,徐云珂这才发现她竟然隐隐约约也有一个小酒窝,只是很浅。
“小梨头现在应该和他奶奶睡午觉了,我知道这样患者不在看病不对,但你是心外科专家,我就想先咨询一下,就......了解一下,我不占资源,挂了号的。”说着,她把号子和上午做得一些检查报告递了过来,还试图用话稳定她的心神,即便那些纸张边缘被她捏得微微起皱,“我婆婆和我说的时候,我还以为开玩笑呢,还以为哪个医生又莽了。小梨头平日里一点问题都没有,顶多就是稍微瘦点,但我和老何都瘦啊,我.......他心电图还正常,是不是说明这个情况不严重?”
但声音越说越小,尾音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往下拽。
黄燕洁即便只是成人心脏亚专业的麻醉,如果平日里多陪陪孩子,怎么可能发现不了细节?
她之前还觉得小梨头挑食才比较瘦弱呢。
医院的报告能看出心电图是正常的,但是超声给出了比较有倾向的诊断,对比系统的全科检测仪,医院会给出的诊断自然更加谨慎,疑似主动脉瓣膜二叶化畸形......瓣叶增厚,开放受限,收缩期主动脉瓣口血流速度增快,峰值压差约......
徐云珂自然没接她的自我安慰,只是指了指X胸片:“不说超声结果,这个他胸片的心影能看出,左心室已经出现扩大现象。虽然目前没有特殊情况发生,但应该是照顾比较精细,毕竟若是得过肺炎什么,这个情况一定会变得很严重。”
“是的,这孩子从小就省心懂事,我婆婆照顾也很好,我......”黄燕洁手指已经握紧了膝盖,深呼吸后,带着哽咽问道,“他的情况怎么样?后面,后面我们要怎么治疗?还,还有机会吧?对吧?”
“目前发现不算晚。”徐云珂说得很坦白,“只是先天性主动脉瓣狭窄、关闭不全的可怕之处在于它有一个相对无症状的代偿期,很多孩子在婴儿期和幼儿早期表现不明显,一旦出现症状,往往意味着代偿机制已经开始失代偿,病情进展会明显加速,何黎现在其实症状还不算典型。”
“你也有过相关了解,应该知道他肯定不是左心衰竭的阶段,不用那么悲观,当然有机会。”
“正常来说,他需要做更详细的检查,评估狭窄的精确程度、左心室的功能状态、瓣膜的形态结构,然后由我们医生来制定手术方案,以当前情况来看,不管参考目前的指南还是这个病相关的研究期刊,他现在都不完全符合手术适应症,心电图也没有异常,大概率医院会建议先定期随访观察,等病情进展到一定程度再考虑手术。”
徐云珂斟酌了下措辞,“但以我个人的判断,小梨头目前处于压力差的临界区间,加上左心室已经开始扩大,趋势不乐观。另外,我猜今天这次摔跤意外,很可能是晕厥发作。如果真是如此,其实说明病情在往下走,我会建议尽早手术,而不是等心肌进一步受损。”
她停下来,认真看着黄燕洁的眼睛:“治疗方案方面,我会推荐Ross手术做根治,但这类手术我本人并没有足够的经验积累,如果条件允许,你们可以去秦州心血管医院,那边的小儿外科团队有相关的研究和临床积累。”
别看她那天做林晚晴的小儿先天心脏病的手术游刃有余,但实际小儿心脏并不是她主要研究方向,而且她两辈子都没做过Ross手术,系统目前也没这类课程,所以她也只能给出一些意见。
不过,她记得很清楚,在未来对儿童主动脉瓣病变的专家共识中的信息,她知道对处于生长期的儿童主动脉瓣病变,Ross手术在远期存活率上对比其他术式有明显的根治优势,所以敢提出这个意见。
“Ross?是一种术式?是怎么样的?”黄燕洁对这个术式很熟悉,但此刻她的脑子又那么空白。
“嗯,简单地说,就是把小梨头自己心脏里的肺动脉瓣取出来,移植到主动脉瓣的位置上,替换掉那瓣膜。然后,再用别人捐献的肺动脉瓣或者人工耗材,给他做好肺动脉的重建。这样用他自己的活组织瓣膜,不会有排异反应,也不需要终生吃抗凝药,但这还不是Ross手术最大的优势,最大的优势在于,这个瓣是活组织瓣膜,它会跟着小梨头的心脏一起长大,只是风险......”
“风险就是一旦失败,本来只有一个主动脉瓣问题,变成了主动脉和肺动脉一起出现问题,对吧?”随着徐云珂讲解,黄燕洁理智开始回归,脑子里出现了曾经看过的报道,“不能做成形吗?我记得Ross死亡率很高。”
徐云珂坚定道:“你说的成形可以做,但很多成形术后的孩子最终都会走上一期成形、二期Ross的路。总体来看,成形术后的再手术率比Ross高太多,还不如先做药物控制。另外,其实看目前儿童主动脉瓣疾病的治疗方法来说,不管是瓣膜成形、瓣膜置换还是球囊扩张,对小体重孩子来说,这些死亡率在排除特别因素和干扰来看还是差不多的。”
“这些都是基于我的专业判断给的建议。你可以多咨询几位小儿心脏外科的专家。”
小星星刚刚特别给她整理了九州乃至全世界目前的ROSS案例,从1998年开始到现在已经累计124例,小于1岁的死亡率很高,但大于3岁的患者死亡率为 0%,随访期间全部存活,没有一例感染、栓塞和再次手术。
可是问题是这些案例目前没公开报道,都在随访和研究中,她总不能说,黑客总结的数据吧?
黄燕洁站了起来,只是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又问了一句:“这手术你能做吗?”
徐云珂一愣,想了想点头又摇头:“能做,这东西说白了就是转移术,拆东墙补西墙,但整体比不上秦州心血管医院那边的条件,因为肺动脉瓣的代替材料最好的是同种异体肺动脉瓣,这类组织库,应该只有顶尖的心脏中心才有。”
Ross手术是高难度复杂手术,但真要她硬着头皮做,还是能做到的,但即便是手术成功并不意味着就好了,这个术后的并发症才是术式的鬼门关,再出血、感染、心律失常、瓣周漏、新主动脉瓣反流或新肺动脉瓣狭窄等等,可以说,除了同种异体肺动脉瓣之外,成人和小孩的后期护理对她来说也有很大差别,所以硬要做,最多估计也就三成概率能做成。
小星星那句来了的意思,徐云珂现在才懂。
她有一个可以指定的课件,总归她点头是不至于让同事绝望。
但她摇头也是基于她们是同事。
一旦出现问题,太难了。
而且,她目前的计划是确定课题后再使用这个课件。
作者有话说:
Ross手术以及对应病例、数据、参考引用:《先天性心脏病外科治疗中国专家共识(十三):先天性二尖瓣畸形》莫绪明1,李守军2 代表国家心血管病专家委员会先天性心脏病专业委员会;《先天性心脏病外科治疗学》由Richard A.Jonas编著————我发现有些名词和引用放在文章的段评做备注也不错~想了解大家的阅读体验,你们觉得把引用和相关科普放在本章说末尾好,还是更新后找时间把引用、科普相关放在段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