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昏黄的灯火映过薄纱, 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碧色罗帐上,交叠成一片不分彼此的阴影。
一片饱满起颤的嫩柳色上,合欢花张开淡粉色的花丝,清甜香气悄然绽放。
薛青青的思绪成了一线浮萍, 迷迷蒙蒙中, 被拉扯, 牵引。
于是她本能地抬膝, 按照裴怀贞所说的去做。
肌肤相蹭,细嫩的膝弯,被腰腹肌肉的灼热气息所烫, 止不住地颤栗了一下。
裴怀贞倒嘶了口凉气,腰腹极为剧烈的收缩,肌肉瞬间充血, 绷紧。
他等不了妇人慢吞吞的动作, 青筋迸起的大掌一把捞起纤腿, 架了起来。
许是这段时日过得相对舒心, 薛青青将自己养得丰腴了些许。
腿上雪白如凝脂的软肉, 溢出男人指缝, 强劲有力的指腹即便轻轻捏过, 眨眼便起一片通红灼热的指痕。
她被掐得有些疼,思绪也随之清醒了许多。
薛青青感到不对劲了。
不能打草惊蛇的道理她懂。
但躲刺客归躲刺客,他这是在干什么?
这怎么看, 都不像是被刺客暗杀能有的性质。
还是说,根本就没有那个刺客?
这个念头刚刚划过心头, 薛青青便觉得十有八九。
毕竟她不了解刺客,她还能不了解裴怀贞吗。
精虫上脑的男人,什么事情是做不出来的?
怯懦的妇人抬起眼梢, 重重地剜去一眼,对刺客的惶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地,是对面前男人强烈的不满。
裴怀贞对视上那双含水泛红的杏眸,当然看出她在想些什么。
不过他并没有解释的打算。
他低头,毫不犹豫地吻上。
玫瑰丸子的香气侵入口中,薛青青睁大了眼睛。
她想推开面前这人,手伸出去,却被牢牢包裹着,掌心被迫摊开,紧贴在男人灼热的胸膛上。
心跳震耳欲聋,一下又一下,隔着坚硬的肌肉传入掌心,震得她掌心酥麻,泛起密集的痒。
“听话。”
吮吻的水声暂停,裴怀贞在她耳畔低笑:“真的有刺客。”
薛青青眸色迷乱,微启着红唇,吐息急促,正在用力吸取着新鲜空气。
闻言,她不禁抬眼飞去一记眼刀,丝毫没有要信的意思。
就连刚才自己感受到的种种迹象,都被她当成了错觉,成了草木皆兵。
从始至终,怕只有这个男人的诡计罢了。
她翕动着被吸得发麻的唇舌,想要骂他两句,就在此时,灼热的吻点再度落下,咬住了那朵盛放的合欢花,激起妇人一一声极为黏软的呜咽。
未等她反抗,吻便辗转至唇上,堵住了险些骂出声音的红唇。
鼻尖相抵,气息纠缠。
薛青青被吻得目眩神迷,头脑渐渐乱如春日潮水。
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随意晃动,忽然扫到一抹多出的黑色身影。
黑影走路无声,如同鬼魅一般贴墙而行,乍眼望去,如同影子无异,令人难以觉察。
手中明晃晃的一抹寒光,赫然是把锋利骇人的尖刀。
薛青青瞳仁颤栗,全身僵住,再无法动弹一下。
直到那道黑影即将逼近床畔,刀尖对准了裴怀贞的后心。
她终于清醒过来,开始拼尽全力推向裴怀贞,口中呜咽着发出声音,想要提醒他眼下的危险。
可裴怀贞仿佛沉浸在二人的亲密当中,无法自拔,不仅死死压制住妇人扭动的腰肢,就连唇舌都不肯放松,勾缠着她的唇舌,恣意索取着日思夜想的馥郁。
旖旎的氛围下,就连急切的呜咽声,都成了欲拒还迎的助兴,而非生死存亡的提醒。
刺客停住脚步,将尖刀高高举起——
薛青青害怕地闭上了眼。
不过呼吸之间,她感觉到身上猛然一凉,随即便是利器刺穿皮肉的闷响。
她只当是裴怀贞被刺杀,心上止不住发抖,觉得下一个便要轮到自己。
可发着抖僵硬片刻,身体上的疼痛并未传来,耳边反而出现了打斗声音。
薛青青强抵恐惧,睁眼望去。
只见地上满是鲜血,血泊中倒了一名黑衣刺客,胸口被尖刀贯穿,已经没了声息。
血泊尽头,另有两名黑衣人现身,团团围住裴怀贞。
裴怀贞赤手空拳,上身连件衣物都没有,胸膛腰腹一览无余,放在刺客眼里,与砧板上的鱼肉无异。
刺客对视一眼,同时出刀,一左一右,左边刀势极快,瞬息便已劈到裴怀贞颈间。
裴怀贞侧身避开刀锋,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指节发力,“咔嚓”一声,刺客的腕骨被他硬生生捏碎。
惨叫声还未出口,裴怀贞已夺下他手中尖刀,顺势一肘击在他喉结上,只听一声骨折的脆响,刺客仰面倒地,口吐鲜血,再也没能站起来。
接连损了两名同伙,右边的刺客认清形势,趁此间隙,径直冲向床榻,直奔薛青青。
薛青青面无血色,见刺客飞来,下意识地护住两个熟睡的孩子。
眼见刀锋直抵她眉心,一只手掌宛若凭空出现,赤手抓住刀锋,手背青筋暴起,将刀生生折断。
鲜血顺着裴怀贞的掌心淌落,一滴一滴,接连不停,如溪流一般。
刺客见势不妙,弃刀而逃,刚跳出窗牖,便被赶来的禁军活捉。
“属下救驾来迟,恳求陛下恕罪!”
禁军统领跪地叩首,诚惶诚恐。
身后,被按住臂膀的黑衣刺客挣扎不停,为防止自尽,刺客口中已被塞上厚厚一沓布团,撑得整张脸没有人样。
裴怀贞扔掉手里的刀,随手甩了把血珠,通体杀意凛然,气势森冷可怖。
“明日太阳落山之前,朕要知道幕后主使是谁。”
他冷声道:“今夜值守皇城的禁卫,全部下狱调查,一个不留。”
“卑职明白!”
地面的尸体被拖走,宫人鱼贯而入,清理满地的血迹,不过短短片刻,殿内便已恢复如常。
可薛青青却久久没能回神。
她仍旧维持着护住孩子的动作,身躯不停地发着抖,双瞳茫然没有焦距,直直盯着地面,好像血迹没有被清理,一直都在。
裴怀贞回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妇人僵硬发愣冷的手,将人拥入怀中。
“抱歉,青娘。”
他愧疚道:“都是因为我,才害得你险些遇难。”
从幼时到成年,裴怀贞经历过的刺杀数不胜数,并不大惊小怪。
可他看得出来,于他而言司空见惯的场面,足以吓坏胆小的妇人。
裴怀贞将怀抱收紧,轻轻抚摸着薛青青的头发,柔声哄劝:“这听风馆虽好,毕竟位置偏僻,易给歹人可乘之机,为以防万一,青娘还是带着孩子搬到紫宸殿,早晚受禁卫保护,如此可好?”
薛青青头脑恍惚,身体被温暖的怀抱包裹,热气烘热肌肤,却仍旧难以言语,颤栗不已。
听着裴怀贞的声音,无论他说什么,她都直直点头。
要搬的。
换做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办法在目睹死了两个人,流了满地鲜血之后,继续在这个房间里生活。
不搬去紫宸殿,也要搬去别的地方。
她一定要搬离这里。
感受到在怀中颤栗的柔弱身躯,裴怀贞声音放得放得更轻更柔:“乖,不怕,都过去了,你好好的,两个孩子也好好的,有我在,不会有人能伤害到你们。”
话音落下,极轻微的“嘀嗒”声,悄然响起。
薛青青循声望去,看到他将受伤的手垂到榻下,鲜血顺着冷白色的指根流淌,滴落在地上。
她眼瞳轻颤,想到他方才徒手为她接下的致命一刀,倒吸一口凉气,哽咽道:“……你的手,还在流血。”
裴怀贞轻笑:“小伤,不必管它,等会儿自己便愈合了。”
薛青青看着那些鲜红刺目的血珠,觉得怎么看,都不像是小伤的样子。
如同本能一般,她见不得流血的伤口不被包扎。
薛青青蹙着眉头,推开裴怀贞的怀抱,下榻走到靠墙摆放的圆角柜前,拉出其中一只抽屉,取出了习惯备用的纱布与伤药,转身再回到床榻。
她先找到伤口,倒上止血粉,确定血不再往外冒了,便用纱布将伤口缠好,简单地包扎着。
本就惊魂未定,再对上这鲜血淋漓的一幕,不自觉地,薛青青身上出了一层薄汗,包扎时,因过于紧张,贝齿咬紧下唇,许久不松。
裴怀贞看着妇人潮湿发颤的睫毛,被咬得红润欲滴的唇,心上悄然泛起痒意。
那刺客也是个沉不住气的,怎么就不能再晚点现身。
回忆起妇人柔软的唇舌,裴怀贞眸色渐暗。
虽然很不合时宜,可他的确很想亲上去。
但看到薛青青挂在眼角的泪珠,眉间因紧张而沁出的薄汗,裴怀贞忍住了继续当禽兽的冲动。
他安静坐着,等着手上的纱布缠绕完。
……
翌日,薛青青搬出听风馆,回到紫宸殿。
时光若能倒退一日以前,任她绞尽脑汁,都绝想不到,当初费尽心思才逃离的地方,有朝一日,竟会成为庇护所一般的所在。
另一边,裴怀贞也不再居住御书房,随她一同搬入紫宸殿。
他命宫人将另一间偏殿收拾干净,用以安置两个孩子。
其余时间,只要下朝,他皆陪伴薛青青身侧,形影不离。
薛青青因受了惊吓,事后精神恍惚,一连多日未曾出门。
她并不知晓案子审得怎么样,刺客有没有将真凶吐出。
唯一感受到的异样,便是裴怀贞对她,似乎看得更紧了。
甚至薛青青午夜梦醒,睁眼醒来,还能看到裴怀贞守在她身边,漆黑双瞳一眨不眨,直直盯她。
好像她不是人,而是一缕烟丝,稍不留神,便要化雾飘走。
“那些刺客要杀的是你,你不自己做好防范,反倒每日担心我的安危?”薛青青不悦地道。
任谁半夜醒来,发现被双眼睛幽幽盯着,都不会有好心情。
裴怀贞挨了数落,并不恼,只是有些委屈地道:“该死的是我,可受连累的却是你。”
他抱住她,脸埋入她的颈窝,嗅着她身上的香气道:“青娘,我怕失去你,怕到不敢闭眼入睡,生怕又会有刺客出现,危害到你的安全,怎么办呢,我也很苦恼。”
薛青青清梦被扰,自然没什么好气,波澜不惊地道:“苦恼什么,我若哪日没了,你再换一个便是了。”
只是不知谁会那么倒霉,摊上这么个人。
裴怀贞苦笑,无奈道:“青娘,你如今愈发会在我心上捅刀子了,什么叫再换一个便是了?这天上地下,都不会再有第二个你,我若失去了你,从哪去换第二个?”
薛青青淡淡道:“两条腿的人到处是,我这样的也并不稀奇。”
“是么?”
裴怀贞轻嗤一声:“当初在梅花村时,你跟我说,你之所以识字通理,是因为幼时曾在学堂外偷听先生授课。”
“可我后来派人去查,发现你老家村落根本没有学堂,更没有出过教书先生。”
“你还曾跟我说,你父母待你很好。”
“可实际上,你父母待你奇差无比。”
“之后你向我解释,说是对我撒了谎。”
裴怀贞轻轻叹息,意味深长:“可青娘,你并非擅长撒谎之人,你若撒谎,我一眼便能看出。”
“你口中的父母,并非是指那对夫妻,对么?”
感受到怀中妇人愈发僵硬的身躯,裴怀贞不疾不徐,嗓音轻柔,接着道:“你所看的那本名叫菜根谭的书,我命人在民间四处搜寻,一无所获。排除掉你口中所说的孤本,便只有一种可能,便是那本书,并不存在于世。”
“还有你哄孩子唱的童谣。”
裴怀贞抬起手,轻轻拍着薛青青的后背,哄慰婴儿一般,喃喃吟唱:“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这首童谣,除你之外,我再未听第二人唱过,想必与那本书一样,都是不存于世之物。”
抚在妇人后背上的手未停,顺着纤薄柔弱的脊梁,依旧轻柔地拍着,一下,又一下。
裴怀贞启唇,玩笑的口吻:
“青娘,你并非当世之人,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