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薛青青并非一开始便能融入古代社会。
事实上, 当一个现代人的灵魂,从古代人的肚子出生那一刻起,她的滋味,并不比死要好受多少。
而且在最初那几年, 她不光要忍受身为一个接受过高等教育, 有稳定工作, 家庭和谐的现代人类, 却投胎到千年以前的残酷事实,还要忍受一个成年人的灵魂,被塞入到一个婴孩身体的强烈痛苦。
和别的婴儿相比, 薛青青反常得实在厉害。
她不哭不闹,甚至不吃不喝,看人时, 眼神总是呆呆木木, 没有丝毫婴儿该有的天真神采。
直到她的古代爹娘, 怀疑她天生痴傻, 以后换不来几个钱, 想要把她扔到路边喂野狗, 她才终于哭出声音, 将自己装成正常婴儿该有的样子。
这便是薛青青学到的第一个古代生存技能。
要想活下去,她必须得会“装”。
小时候,装成正常婴儿, 便不会被丢去喂野狗。
长大了,装作逆来顺受, 主动洗衣做饭,便能获得两口剩饭。
再长大一点,装作木纳本分, 没有主见,便不会遭受父兄的毒打。
她甚至需要装成一个完全的古代人,才能缓解自己作为现代人的痛苦,才不会去思念以前的生活。
工作,社保,美甲,出国游……这些过往司空见惯,与她的生活紧密连接的词汇,她再也没有听到过。
她还要藏紧那些词汇,不透露给任何人,以防被当成疯子,傻子,陷入更苦更难的处境。
活在古代的这些年,于薛青青而言,像极了踩着钢丝过桥。
钢丝那么细,那么硬,踩在上面,脚疼得像撕裂开,鲜血直流。
可如果不想走,想跳下去淹入河水,一死了之,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河水的窒息,而是食人鱼的撕扯——村里的少女若是意外死了,尸首首先便会被拿去配姻亲,彩礼比活人只多不少。
薛青青装久了古代人,也沾染上了古代人的思想,害怕自己的尸体被配阴婚,死了也不得安宁,魂魄被男方拘着,再也回不了现代。
乃至于后来时过境迁,爱恨剪不断理还乱。
裴怀贞逼着她当皇后,攥着她的手,把名字写在了金册上,要她与他的名字一起名垂青史,让她死了都还是他的人……那时,她是真的生出了鱼死网破的心。
她敢拿皇后金印砸他的头,便做好了与他同归于尽的准备。
这个古代人,她真是装够了,也做够了。
在这个世界,没有人懂她,没有人理解她,甚至没有一个人,能真正看出她的不一样,好奇她是谁,她来自哪里,她曾经拥有怎么样的人生。
在这里,没有一个人,可以看见她,看见真正的她。
即便她成为了母亲,有了孩子,她生的孩子也是古代人,而且随着年纪增长,会越来越成为一个纯正的古代人,与她仍旧处于两个世界。
孩子只是她活下去的支撑,却并非她精神的慰藉,她不能把孩子当成同类,否则她痛苦,孩子更痛苦。
薛青青心里十分清楚,那个真正能看见她的人,这辈子都不会出现。
她注定了,到死都是孤独一人。
可就是在这种时候。
在她早已想开的时候。
在她万念俱灰的时候。
如此一个寻常的夜里,裴怀贞轻松平淡地,如若玩笑一般,对她说出——
“青娘,你并非当世之人,对吗?”
……
灯影剧烈地起伏,摇曳在薛青青的眼瞳,只见瞳光破碎,颤然若碎星。
男人温热的吐息汇聚在她脖颈,丝丝缕缕,像柔软的枷锁,也像无数条小蛇,一点点地攀爬上她的全身,将她缠绕,捆紧。
而她动弹不得,唇舌僵硬。
尘封已久的内心终于裂开痕迹,哗啦啦掉下一地碎片,露出隐藏多年的内里。
意外的,薛青青没有感到狂喜,她感受到的,唯有茫然。
好比一个迷路的人,站在落满雪的平原上,往哪走,都是白茫茫一片。
她甚至没有勇气,去坦然地回答裴怀贞的问题。
青娘,你并非当世之人,对吗?
“我……我……”
清风吹过,帐幔皱起犹如水波的纹路。
妇人红唇颤动,分明眼睫都在随呼吸抖动,却还是强启唇瓣,艰涩地吐出了句:“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耳边传来男人一声轻笑。
裴怀贞抚摸她的脸,掌心蹭着她苍白的脸颊,眸中含情,柔声道:“没关系,不明白便不明白。”
“来日方长,我等着青娘明白的那一天。”
他轻拍着她的后背,力度轻柔,如若父母哄慰受惊吓的孩子。
“夜已深了。”
裴怀贞道:“青娘睡吧,安心地睡。”
“我会守在你的身边,不会离开。”
薛青青木着身子,也不知是何时躺了下去,只知待等回神,眼泪便已蓄在眼眶。
她不懂自己为何而流泪。
内心像打翻了五味瓶,百感交集之下,最为占据上风的,不是激动,而是害怕。
可是,她在怕什么呢?
怕裴怀贞?
她已经没有了与他对着干的心情,他就算知道她再多底细,也失去了威胁的意义。
那她在怕什么?
薛青青隐约地,模糊地感觉到,她似乎在怕自己。
怕那个被刻意遗忘,打压,躲在角落,已经缩成小小一团的,真实的自己。
她是如此渴望被看见。
却忘了被看见之后,该如何在这个古老的朝代,接纳来自现代社会的,一尘未染的薛青青。
深夜太过静谧,静得连内心深处埋藏的声音,都变得一览无余。
薛青青转过身,背对着裴怀贞,双眸紧闭,似是已经睡着。
而在她身后,裴怀贞双眸低垂,看着妇人泛红的眼角,听到妇人轻微的吸气,手掌不自觉地伸去,环绕那截纤薄的腰身,往怀中带了带。
薛青青哭泣时,大多没有声音。
这一点,他早在梅花村,忙着当“沈濯”的时候,便已经发现。
她总会悄悄躲在里屋,发出这样柔软又沉重的吸气声,去思念她那个死得恰到好处的丈夫。
那个时候,裴怀贞每听到这种声音,都会感到烦躁。
但今天,此时此刻,他却是从未有过的愉悦。
笑是动情,哭亦是动情。
别管嘴上怎么否认,能哭出来,足以证明,他说中了。
他的青娘,果真如他所想那般,并非此间凡尘中人。
时间隔得太久,裴怀贞自己也已想不起来,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薛青青。
兴许是她身为寻常村妇,却能够引经据典,出口成章时。
也或许是她无论遭受怎样艰难的处境,都始终良善纯净,与周围人格格不入时。
最初时候,裴怀贞还没那么大胆,只敢怀疑她是哪个书香门第,流落在外的闺秀千金。
可派出去的人搜查良久,得到的消息始终如一。
薛青青的确是那两口子的女儿,如假包换。
离谱时,裴怀贞怀疑过借尸还魂。
可借尸还魂,起码也是在原主曾存活于世的前提,因为不同芯子的两个人,必定会有性情大变的痕迹。
然则调查一圈,薛青青从小到大,就没变过她的窝囊脾气,从一而终的软弱好欺负。
各种可能性一一排除,剩下的那一个,就算再惊世骇俗,也是最贴近真相的答案。
想来是地府出了错,将一缕异世孤魂投错地方,还连碗孟婆汤不给人家喝。
听起来危言耸听,想想却也简单。
无非就是走错了地方。
换成别的人,可能觉得毛骨悚然,寒毛直竖,无法想象在妇人这副看似温软的皮囊下,寄居了缕怎样的孤魂野鬼。
毕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人总是会害怕没见过的异类,觉得会带来灾祸。
但裴怀贞并不认为。
帐内烛影幽微,借着昏黄的暖光,他看向妇人皎白的侧颜,通红的眼角,眸光愈发柔和。
他只觉得:果然如此。
普通的女子,怎会如此令他痴迷?
薛青青。
他裴怀贞的妻子,注定不同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