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雨停的第三天, 天色明丽,风轻云淡。
沈姝仪入宫,抱了满怀的大包小包,全是给两个孩子买的小玩意儿, 东西一放下, 便也跟着孩子似的, 对着薛青青喊饿。
薛青青听她肚子直叫, 确实饿得厉害,没等御膳房传膳,亲自下厨, 为她煮了碗面。
面里打了两个蛋,撒了把自己种的菜心,出锅时, 还在碗底加了一小块猪油, 猪油被面汤冲开, 香气四溢。
沈姝仪把整碗吃完, 汤喝得一滴不剩。
薛青青为她倒了杯清茶, 放在她手边, 哭笑不得地打趣:“怎就饿成这样了, 你家里是不管你饭吗?”
沈姝仪用帕子抹干净嘴,捧起茶盏道:“厨子做的饭都是一个味道,吃着没滋没味, 自然不能与姐姐你相提并论,何况这几日哥哥也不在家, 我一个人吃饭,就更加没有胃口了,也只等到了姐姐这里, 才感觉到胃里空荡难受。”
薛青青听着她的话,顺口询问:“你哥哥又在忙些什么。”
沈姝仪眨巴着眼睛:“姐姐还不知道?”
薛青青摇了下头。
沈姝仪道:“陛下将反党全部从轻发落,没杀头,只抄了家产充公,官职一律连降两级,发配到穷州僻壤推行新政去了。”
她啜了口茶,吃饱喝足,碎碎念起来:“陛下兴许觉得我哥哥对抄家比较熟吧,所以全权交给他来做了。”
薛青青听后,微微发起怔。
她回忆那日劝诫裴怀贞的画面,只记得当时他神色柔和,未曾对此事表现出太多排斥。
可她也确实没料到,他会真的把那段话当回事,还这么快速地实施。
不过,能想出让反党去推行新政,如此诛心,也只有他能做出来了。
而沈姝仪来了兴致,绘声绘色道:“我来的路上,隔着马车,听到那些书生士子评价陛下。”
她装起老头,捋着并不存在的胡子,摇头晃脑:“当今圣上虽然年轻,却颇具仁德之风,有明君风范。”
薛青青忍俊不禁,既是被沈姝仪逗的,也是被这句话逗的。
她这辈子都没想过,裴怀贞有朝一日,能和“仁”字扯上关系。
“姐姐。”
沈姝仪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是不是你劝过陛下,所以他才会改变主意,没有砍那些人的脑袋?”
薛青青未承认也未否认,沉默片刻,轻轻点了下头。
沈姝仪的眼睛亮了起来,满是崇拜:“姐姐你真厉害!竟然能让陛下听你的话,那可是陛下啊!他……他……”
他可是出了名的六亲不认,翻脸无情。
薛青青默默在心中将话补充完整。
似是不想再提他,她看了眼干干净净的空碗,柔声道:“锅里还有,要不要再来一碗?”
沈姝仪摇头,乖巧道:“不必了姐姐,我已经饱了。”
说完话,她低下头,像是深思熟虑什么事情似的,两只手揪紧了膝上的裙裾。
正当薛青青起疑,问她在想些什么时,沈姝仪忽然抬起头,一本正经道:“姐姐,我想求你件事情。”
薛青青点头,轻声道:“你直说便是。”
沈姝仪舒出口气,眼中闪着坚定的亮光,毅然决然道:“我不想成亲,姐姐可不可以亲自做主,把我的婚约解除。”
薛青青愣住,想到沈姝仪明年的婚期,思忖一二,认真对她道:“你的婚约是你家中所定,我怎么好去为你解除。”
沈姝仪有些慌了,拉住她的手,委屈可怜地求着她:“姐姐你是皇后,自然你说了算,陛下都能听你的话,那我哥哥肯定也得听你的!”
薛青青反握住她的手,柔声道:“不是谁听谁的话,是我身为外人,不好去插手你家中之事,若是做了,不仅于礼不合,还会伤了我与你兄长间的和气。”
沈姝仪哭丧着脸,眼底亮亮的,眼见便要哭了。
薛青青有些着急,也不知怎么,脱口便是一句:“除了此事,其余之事,我都能答应。”
话音刚落,鬼使神差地,她想到了裴怀贞的嘴脸——
“两年之内,不碰你一下?青娘,我不是六七十岁的老头子,我需要肉—欲,就像需要喝水吃饭一样,这是无法割舍的东西。”
“什么都可以,唯独此事不行,没得商量。”
“你换一个,除此之外的所有要求,我保证答应。”
薛青青蹙了眉。
她有些接受不了,自己怎会变得与他一样讨厌。
不再去讲那些鬼话,薛青青询问沈姝仪:“你为何会想要解除婚约呢?若我没记错,这桩婚事是你父母还在时,替你精挑细选出的。”
以往她曾听沈濯提到过几嘴,沈姝仪的未婚夫婿比她年长两岁,出自名门谢氏的嫡系一脉,单名一个琅字。
这谢琅自幼饱读诗书,十五岁便中了会元,原本同年该赴殿试,家中觉得他小小年纪,锋芒太露,所以将他送到陈郡祖宅,为去世的祖父守孝三年。
“因为那谢氏就是个势利鬼!”
沈姝仪恼怒道:“婚事是我爹娘生前所定没错,可自从我爹娘不在人世,谢氏便对我兄妹二人百般疏远,绝口不再提婚事,还随意使了个借口,把两家订婚所用的玉佩都要了回去。”
越说越气,沈姝仪攥紧了拳头:“直到去年年底,陛下登基,哥哥被陛下重用,他们才巴巴地拿着那块玉佩回来,催促着敲定了婚期,姐姐你说,这算是个什么事?凭什么他们想退便退,想定便定,我沈姝仪难不成是嫁不出去了,只能挂在这谢氏一棵歪脖子树上了吗!”
薛青青听了,暗暗蹙了眉头,也觉得这谢氏行事太不仁义。
她想了想,道:“若是如此,这门婚事是该好好斟酌,我虽不好出面为你解除婚约,可将你的想法带给你哥哥,与他好生商议一番,想必他是能留心的。”
沈姝仪听她这样说,便知有戏,开心得双眸放光,扑上去搂紧薛青青道:“姐姐你最好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帮我的!”
“我可没说要帮你,只是尝试罢了,成与不成,还得看你哥哥。”
“我懂我都懂!可一线希望也是希望不是?只要不必嫁给那个恶心的谢琅,怎样的法子我都愿意试上一试!”
一番倾诉加嬉闹,待沈姝仪离宫,已是日落时分。
殿内陆续掌灯,光影与落日余晖相融,柔和粉腻的一片,摇曳在碧纱罗帐上。
孩子们被宫人带去洗澡,薛青青坐在帐下,为他们挑选洗完澡要穿的衣物。
脚步声,便于此时响在殿外。
薛青青抬眸望去,便见一只冷白修长的手自外探来,撩开竹帘,露出一双噙着笑意的桃花眼。
似是刚从御书房而来,裴怀贞身上绕着若有若无的墨锭香气,身上少见地穿了身白色襕衫,衬出满身斯文书卷气息,不像帝王,倒像哪个走错门的书生。
“姓沈的那丫头,怎么三天两头来找你?”
他迈入门,有些不悦:“霸占着你,是什么意思?”
薛青青眉头微蹙,不懂他跟个小姑娘吃什么飞醋,低头看向衣物,随口道:“她一个人在家,本就无聊,又没什么交好的闺中密友,除却来找我解闷,还能去哪。”
“还是太闲了。”裴怀贞道,“我明日便跟沈濯说一声,让他多给他妹几本书抄,如此一来,想必便没空霸占你。”
薛青青没忍住,抬眸白他一眼。
裴怀贞得了白眼,心情却更为舒畅,眼神柔得能滴出蜜来,径直朝薛青青走去,伸手欲要摸她脸颊。
薛青青却早一步起身,拿着衣物道:“孩子们在洗澡,我去给他们把衣服送去,你自便吧。”
说罢便朝屏风走去。
裴怀贞看出她的疏离,也不恼,只略挑了眉梢,弯下腰,坐在她方才坐过的床榻边缘,伸手摸向床榻的角柱。
床是架子床,黄花梨木所打,因是薛青青搬来听风馆时临时打造,故而还萦绕着股淡淡新木香气。
新床都是结实的。
但裴怀贞握了握角柱,稍使力气,感到角柱发颤,便知这床不经折腾。
来日方长,还是得多打几张,当做备用。
片刻后,薛青青走出屏风,怀抱孩子。
她随意地朝床榻瞥去一眼,见那人安静坐着,眸色微凝,似在思索什么。
她并未多管,只当他在想朝政之事。
玩了一天,两个孩子又饿又困,待吃饱了饭,便争着打起哈欠。
薛青青哄菡萏,把小老虎给了裴怀贞。
二人一个坐在床边,一个站着踱步,各哄各的。
夏日衣衫单薄,薛青青又是在自己的住处,故而上身只着一件嫩柳色,绣合欢花的抹胸,外罩牙白色的绸衫,凉爽不失清雅。
但怀里多了小脑袋瓜,菡萏睡前又喜爱拱来拱去,没两下,抹胸的系带便被力度冲开,大片的软白呼之欲出,已不仅仅是“凉爽”二字所能概括。
薛青青极快地提起抹胸,顶着张涨红的脸,下意识往那白色襕衫的身影瞥去。
裴怀贞怀抱小老虎,缓慢地挪动步伐,灯影勾勒他清隽的侧颜,长睫投下一片阴影,罩在高挺的鼻梁上。
他轻启薄唇,口中轻轻吟唱童谣:“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见他神色专注,薛青青松了口气,整理好衣物,接着哄睡孩子,不由自主地,也唱起了童谣。
两道轻柔的声音逐渐交叠,女声婉约,男声清冽,交缠在一起,响在格外安宁的夏夜。
过了有半炷香,两个孩子同时睡着,薛青青将菡萏小心地挪到床里,把小老虎放在了外面。
看着两张熟睡的小脸,薛青青的心都融化下去,所有的烦恼抛诸脑后。
见孩子们头上出汗,她起身去取扇子,想为他俩扇会儿凉风。
扇子放在妆奁旁,薛青青要走过去,需穿过半个寝殿。
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夜晚,薛青青走动之间,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好像格外安静了些。
可她历来不爱宫人守夜,此刻殿中除却她与孩子,便只剩下裴怀贞这不速之客,安静也是对的。
她晃了晃头,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没再往深处想,转身回到榻前,轻轻为孩子们扇起凉风。
裴怀贞坐她身旁,握住她的手腕,让她往自己身上扇风,软声抱怨道:“眼里只有孩子,难道就看不到我头上的汗么?只心疼孩子,不心疼我?”
薛青青想收回手,奈何腕子被握得死死的,便对上那双噙笑的桃花眼,愠怒道:“跟他们争宠,你还小么?”
“小啊。”裴怀贞眼眸微眯,低压声音,声音变得哑涩发干,“小到得靠吃奶才能活命。”
薛青青心跳一滞,立刻便反应过来——刚才的画面,他全都看到了。
对上男人泛红发烫的眼角,薛青青知道,他又要开始了。
“对了,白日我听姝仪说,你把死牢里的官员全部从轻发落,改为家产充公,连降两级?”
她吐字发急,故意谈论公事,打破旖旎的气氛。
握在她腕上的力度松了些,裴怀贞用鼻音“嗯”了声,笑道:“青娘的话,我自然是要听的。”
他眨了下眼,眸色潋滟生辉,轻轻咬字,吐气如丝:“怎么样,我乖不乖?”
薛青青点头,生怕他的注意力又回到方才,耐着性子道:“乖。”
“看在我如此乖的份上……”
腕上放松的力度倏然发紧,裴怀贞倾身逼近,降下大片阴影,笼罩妇人柔弱的身躯。
他低下头,薄唇凑在妇人红透的耳尖,细细蹭着:“青娘,该不该给我些奖励?”
热气钻入耳道,转瞬传遍全身,薛青青耳根酥麻,身子软了半边,柔软的小腹微微抽搐,紧缩,潮热出汗。
失算了。
她忘记无论说什么,以他的狡猾程度,三言两语便能又回到那档子事上。
薛青青口干舌燥,清晰地感受到,身体里的水分,是如何蒸腾,流失,拥挤地汇入到同一处。
“不……”
红唇翕动着吐出字眼,她拒绝得不假思索。
就在这时,薄唇凑在她耳根,含着她的耳垂碾磨,轻轻吐字:“别动,有刺客。”
五个字,惊得薛青青浑身僵硬,脑海中白光一现。
她睁大了眼睛,定定看着裴怀贞,脸上的通红潮热顷刻消散,变得惨白至极,毫无血色。
再回忆方才取扇子时,感受到的种种古怪,她心中便出现三个字:怪不得。
怪不得她从方才便觉得不对劲,总觉得今夜与往日不太一样。
果然,人还是要相信自己的直觉,即便是在皇宫又怎样,古往今来,在皇宫里被刺杀的皇帝还少吗?
居住许久的房间陡然变得可怕陌生,摇曳的烛火也阴森可怖。
一瞬之中,薛青青脑海中闪过自己的各种死法。
她倒是不怕,可余光扫到两个孩子,眼睫不自觉地便发起抖,泪水转瞬蓄满眼眶。
看着怀中妇人的怂样,裴怀贞笑了。
他揉着她的发丝,安抚似的,细吻她的耳垂,压低嗓音:“听话,配合我。”
薛青青死死咬住下唇,阻止自己发出声音,极轻地点了下头。
她心里清楚,目前这形势,敌人在暗,他们在明,打草惊蛇不会有什么好处。
而且都能潜入到深宫当中,便足以证明,禁军根本不是刺客的对手,即便大声呼救,只怕没等到营救,自己先丢了性命。
她不觉得靠自己的能力,可以带着孩子逃离升天。
能做的,唯有听话。
耳畔的吮吻声更重了些,脖颈不知何时被扣紧,男人掌心粗砺的薄茧,轻抚在如雪似玉的肌肤上,刮蹭出一片暧昧的红。
耳边的吐息移到了脸前。
再抬眸,薛青青看到的,便是男人俊美的脸,湿透的唇。
他看着她的眼睛,轻轻吐出两个字——“亲我。”
薛青青满脑子都是“听话”二字,闻言不假思索,引颈便吻了上去。
鼻息纠缠,殿内响起口津交换的黏腻水声,不看画面,只听声音,便可知接吻之人是怎样专注,入迷。
脆弱的床榻晃动一下,裴怀贞反客为主,将妇人压至身下。
他随意抬手,扯开身上斯文的白色襕衫,扔至榻下。
灯影昏黄起伏,照见随呼吸起伏精壮腰腹,肌肉轮廓分明,紧绷发硬,两根青筋大肆跳跃,沿着腹肌向下,埋入裤腰之中。
对着面前妇人,裴怀贞道:“腿,缠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