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黄河决堤。
这四个字听入耳中, 薛青青直接白了脸色。
刹那之间,她脑海中闪过无数房屋被洪水冲塌,数以万计的百姓流离失所,被洪水冲刷过的田地变成盐碱荒地, 起码十年无法正常耕种。
她再顾不得其他, 裴怀贞的身影也瞬间飞到九霄云外, 那点男女间难言的复杂, 变得比沙砾还要渺小。
她急不可耐地张口,询问宫人有关于决堤的具体事宜。
而宫人也显然只了解表面,并不知具体, 磕磕绊绊,说不出个所以然。
薛青青未再多问,直接传唤了伺候在裴怀贞身边的内侍。
内侍来到, 满面堆笑道:“娘娘切莫担心, 黄河凌汛常年皆有, 是上游的河冰化了, 下游的河冰却还未化, 两相冲突, 因而引起的决堤。”
“此决堤并非改道, 伤及不了多少人命,只是今年恰巧将粮道冲垮,事关北境将士粮草补给, 必须连日抢修,所以陛下才圣驾亲临, 监督进程。”
薛青青听后,松了口气。
她本以为能让裴怀贞亲自出马,必是黄河改道。
凌汛虽也是不小的天灾, 但对比黄河改道,真的已算不幸中的万幸。
天灾面前,人命不过是数字,可死几千上万人,和死十几万,甚至几十万人,是绝对不一样的。
可轻松不过瞬息,想到内侍那句“粮道冲垮”,薛青青的心,便再度提了起来。
北境苦寒艰难,虽是开春,却仍然正值冰天雪地之时,此时朝廷粮草若不能及时抵达,能饿死多少将士,根本难以想象。
薛青青立刻便懂了裴怀贞为何会连夜出发。
这种事情,根本就等不得。
他若不亲自到场监督,任由工部拖沓,粮道晚修一日,北境便多十分凶险。
北狄已与中原结下血海深仇,不死不休。如今虽已苟延残喘,无进攻之力,可若趁边防微弱,举全族之力狠咬一口,于如今的朝廷,是十足的雪上加霜。
薛青青不愿去把事情往最坏处去想。
她只能掐紧掌心,维持冷静,去计算接下来赈灾的费用,要如何节省开支,才能让国库撑到明年的税收。
“陛下说了。”
内侍恭敬地接着说道:“他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就额外辛苦娘娘了,待此事过后,他定会好好弥补娘娘。”
薛青青听了,只觉得好笑。
“辛苦我什么呢。”她喃喃道。
她唯一的辛苦,无非是担心裴怀贞回不来罢了。
灾民多了便是流民,流民多了便是叛军,他一个不被爱戴的皇帝,深入叛军之中,能否活着回来,都还是个未知。
他若真死了,倒也清净了,可这江山又能交给谁呢?
交给三皇子,好让他重蹈前世覆辙,将百姓献祭给权贵,再将权贵献祭给北狄吗?
薛青青叹息出声。
内侍欲言又止,只好笑笑。
薛青青不懂内侍的笑容有何深意,只觉得有些奇怪。
直至下午,摞成小山一般的奏折被两名内侍合力抬入紫宸殿,薛青青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事情的严重性。
“陛下说了,他忙于治水,分心乏术,政务无人帮扶,便一概由娘娘批阅,在这时期,娘娘可随时召见群臣,诸臣见到娘娘,亦如见到陛下。”
内侍躬身,双手奉上一枚虎形符印:
“这枚是能够调动阖宫三万禁军的军印,亦能调动沈濯沈大人手下的十万精兵。沈大人被陛下勒令留守京中,时刻守卫娘娘安危,供娘娘调遣。”
薛青青身体僵在原地,怔怔听完这一番话,脑海中来回闪过的,唯有“疯了”二字。
裴怀贞疯了。
他这是在干嘛?
交代后事吗?
不过是去救济灾民,监督粮道修建,他真当自己回不来了?
薛青青的眼睫不自觉地颤动着,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之中,几乎掐出血痕。
她竭力维持着面上的镇定,对内侍冷声道:“这些东西,从哪里搬来的,再搬回哪里去,我又不是他,做不了他的分内之事,他若不放心,便亲自回来料理。”
说罢,她转过身,直接回了内殿。
内侍哭丧起脸,唉声叹气:“娘娘明鉴,奴婢哪敢抗旨不尊,今日奴婢若尽数搬回,明日待等陛下回来,奴婢们一个也别想活啊。”
“奏折和兵印,奴婢都给娘娘放在案上,批与不批,用与不用,全在于娘娘。”
“奴婢告退——”
殿门合拢,遮住了阴雨天里仅存的光线,殿内沉入更深的晦暗。
一连三日,薛青青未动那堆奏折。
奏折旁边,兵印已蒙上一层薄尘,亦未有幸等到她的垂青。
第四日,天空依旧阴霾密布,雨声淅沥不绝。
小老虎连着几日未见裴怀贞,到了吃午饭的时刻,竟破天荒地不愿意吃东西,还哭着闹起了脾气。
薛青青抱起儿子,正要哄两句,宫人便在这时进殿,恭敬道:“回娘娘,谢侍读在殿外求见于您,想与您商议近来朝政。”
“我不见,让他回去。”薛青青不假思索。
“是——”
小老虎哭得愈发厉害,被抱着也不老实,手脚挣扎着胡乱动弹,胡乱哭嚎着:“父皇父皇,我要父皇!”
经他一闹,菡萏也哭着起来,喊着要“父皇”。
薛青青这几日,本就在强撑精神,此刻听着孩子们撕心裂肺的哭声,更是心如刀绞,恨不得闷头昏上一场,醒来裴怀贞便已回到皇宫。
“等等。”
她叫住宫人,声音疲倦:“让谢琅进来。”
两个哭闹的孩子被宫人抱到偏殿哄慰,偌大的殿宇,顷刻便静谧下来。
谢琅入殿后,还未行礼,薛青青便已启唇,开门见山地道:“我不想和你聊什么朝政,我只问你一句,黄河决堤,在你前世可曾发生?”
声音依旧如往日温和,娴雅而柔软。
可咬字已有尖锐的强硬。
若是了解薛青青的人,便知道,此时若不再与她坦诚相待,她后面不会再出现一丝半毫的好脸色,亦不会再给对方任何后悔的机会。
妇人话音萦绕于梁,谢琅继续躬下身,将未做完的礼数尽全,而后道:“回娘娘,未曾发生。”
殿内陡然陷入寂静。
不知过去多久,薛青青再开口,嗓音已然哽咽,略有颤抖地道:“还在变,是吗?”
根本就不会轻易避过去,做再多努力,都会有一个接一个死局。
谢琅语气从容:“娘娘不必忧心,一切自有——”
“你与裴怀贞合作,我都知道了。”
薛青青冷下声音:“你不必再同我说那些无关痛痒的宽慰之词,我只需要知道真相。”
“我需要知道,裴怀贞,都准备做些什么。”
……
傍晚时分,天色短暂放晴,天际红若火烧,妖冶诡谲之态。
两个孩子哭了一个下午,此时筋疲力尽,撑着用过几口晚膳,便已昏昏欲睡。
薛青青送走谢琅,照常哄睡他俩,哼唱过往常哼的童谣。
小老虎哭得眼圈通红,眼皮肿得核桃一般,临睡着,还抓住薛青青的手,黏糊糊地求她:“娘亲,要父皇,你带我找父皇……”
薛青青摸着儿子的头,柔声哄道:“再等等,父皇忙完便回来了。”
小孩子不懂“忙完”是什么,也不懂大人为何总是在忙。
但只要得到安慰,便会乖巧许多。
守着孩子们睡着后,薛青青起身,离开偏殿,回寝殿。
同样的路线,就在不久之前,她身边还跟着那个恼人的男人,她走一步,他跟一步,她躲他一下,他亲她一下……
她如此恨那个人,想要远离那个人,可到最后,她与他,竟成为同一条绳上的蚂蚱。
他对她说,不想让她知道他与谢琅的密谋,是因为不想她不快乐。
她那时只当是他狡辩。
直至听到谢琅所言之后,薛青青发现,自己的确,很难再去感知快乐了。
她甚至都有些想不通,裴怀贞在接受自己前世万箭穿心而死,又悬挂城楼暴晒长达二十年,而今生也极大可能会重复前世结局之后,他究竟是如何还能做到每日情绪稳定,笑意盈盈地面对于她?
他难道就不害怕,不惊慌吗?
薛青青无法理解。
从谢琅口中得知答案,只是解决了一个困惑,却也令她生出了更多的困惑。
在众多的困惑当中,她唯一能确信的,便是裴怀贞,的确是在认真的筹谋,尽最大的努力,避开前世所有灾祸。
不仅仅是避开他一个人的,而是所有人的。
包括被她在意,被他怨恨的沈濯。
甚至他第一个精心保护的人,便是沈濯。
人世间不会再有如此复杂的情感。
薛青青不到今日,亦想不到,在经历过梅花村被他利用抛弃,皇宫被他强行占有,在有过那些铺天盖地的恨与绝望之后,身边没有了裴怀贞,她首先感受到的,竟是孤独。
何其可悲。
何其可笑。
她走入寝殿,目光掠过熟悉的一切,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出现那人过往在此与她一起的画面。
烛影映着御案,满案奏折堆积如小山,虎形兵印闪烁寒光。
说来奇怪,四日前,薛青青看着这堆东西,只感到一阵没由来的愤怒,好像透过这些东西,看到了那个她无法接受的结局。
可如今,她的心情竟格外平和。
那个曾经被她讽刺无心无肝,冷血无情的男人,都能做到如此地步。
她总不能连他都不如。
薛青青将眼尾的泪花擦干,走到御案后面,坐在了龙椅上。
她手伸出,拿起一本奏折,摊开,认真品读每一个字。
眼神从茫然,逐渐变得专注。
……
黄河堤口,夜风猎猎。
坍塌出的决口比预料中要大,冰凌混着泥浆,冲垮了将近三十里的堤岸,毁坏良田无数,受灾百姓数以万计,被冲毁的粮道断成几截,已完全无法运粮上路。
“陛下。”
工部侍郎趋步上前,分明寒风刺骨,他却擦着额头上的汗水,战战兢兢道:“裂口实在太大,粮道抢修还需至少十五日。”
十五日,北境冰天雪地,将士们就是把战马剥皮吃了,也撑不到十五日。
裴怀贞未语,乌皮靴踩在泥浆里,烟墨色的箭袖也早已溅满了泥点。
除却被薛青青捡到的那日,即便是打仗,这位喜爱干净,偏好华美的天潢贵胄,也从未如此刻狼狈过。
可他却似乎并不在意,两眼只是盯着被冲得溃不成军的粮道,冷声道:“再加两千人,昼夜轮替施工,五日之内粮道不通,你自己填进去补。”
工部侍郎汗流浃背,连连应声。
已近丑时,本该沉如墨汁的夜空,却铺满异样的紫红霞光。
异象就眼前,裴怀贞清楚,灾害没有结束,眼下的决堤,八成只是开始。
很大可能,遇到了黄河改道。
……又想杀人了。
年轻天子眉心跳跃不休,眉宇间尽是烦躁。周遭近臣自觉退避三丈,生怕半句不好,先血溅当场。
这时,两岸传来灾民的恸哭,男女老少的声音杂在一起,求着朝廷能给口饭吃。
王广心颤不已,生怕身边的祖宗一个失控,先将百姓屠了,连忙吩咐下属疏散百姓,将人赶去别处。
“开仓放粮是当地知府的差事,不去找知府哭,找我们哭有什么用?我们带的都是工粮和军粮,给他们吃了,这黄河还修不修了?”
命令下完,王广随口抱怨。
裴怀贞垂眸,望向聚集成群的灾民。
其中有名妇人,头发散乱,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背上背了一个孩子,孩子们都很小,裹在破袄子里,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妇人身边无人照应,独自一个挤在人潮里,被人随意推搡着,走得很慢,边走边抹泪。
“将朕的口粮支出来,分给老弱妇孺。”
裴怀贞冷不丁道:“青壮男子编入民夫队伍,做工换粮。”
王广听得怔愣,直等天子一记眼刀飞来,才猛然回神,连连遵旨。
裴怀贞收回目光,再看向人群,便已不见那妇人。
说来奇怪,他方才看着那素未谋面的妇人,脑海中跳出的,竟是薛青青的脸。
决堤口处山东一带,算是平坦富庶之地,逃难便已如此艰难。
裴怀贞后知后觉,突然很难想象,蜀地山峦接壤,千重大山犹如接天屏障。
他的青娘,当初是如何带着两个孩子,越过那一重重的山,一步一步,走到了千里之外的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