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春三月, 上巳日。本该是天色晴丽,百姓结伴出城祓禊的好日子,却终日被阴雨所笼罩,天色暗淡无光。
紫宸殿。
潮湿的雨气从四方渗透入殿, 蔓延开来, 无孔不入地散发着阴寒。御案上, 龙脑香气升出错金博山炉, 灼热烟丝驱赶着恼人的雨丝,浓郁的清冽气息扩散在空气中。
案上奏折分为三摞,未批阅的, 已经批阅的,以及需要召见臣子再议的,条理分明。
年轻妇人坐在案后龙椅之上, 身着锦缎郁金长裙, 外罩宝石蓝宝相纹宽袖衫, 乌发高挽成髻, 鎏金镶宝石的凤钗簪在髻间, 凤口垂下一颗通体洁白圆润的明珠, 随流苏缓缓轻晃。
薛青青手提朱笔, 额角抵在握笔的手上,长睫闪动之间,困意如山峦倾轧, 淡淡胭脂,遮不住眉宇间的疲惫。
烟丝萦绕中, 一只冷白修长的手伸来,生有细茧的指腹落下,轻轻按揉在她的肩头, 为她缓解疲惫。
紧随着,一张状若花瓣的薄唇贴在了她的耳边,唇角微微翘起,噙着含情的笑意,挑逗引诱着,细蹭起了她微凉的耳尖。
“别闹。”
薛青青轻斥出声,颇为严肃。
得了训斥,那薄唇不仅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原本只是用唇瓣细蹭耳尖,闻声之后,竟轻启唇瓣,伸出软红的舌尖,舔舐在妇人敏感的耳垂。
湿漉漉的,刺激的酥痒,从脆弱的耳垂上扩开,丝丝缕缕,蔓延到全身各处,激起颤栗。
“都说了别闹。”
薛青青恼羞成怒,别开了脸,动手朝男人推去。
男人身形高大,却轻易地便被推倒在地。
下一刻,轮廓模糊,化为一缕淡淡的清冽香气。
薛青青睁开了眼睛。
只见满殿空荡,暗沉的天光映过云母明瓦窗,淡淡阴影笼罩在干净的金砖地上。
地上没有多余的身影,她眼下是奏折,手中是朱笔。
不过是一场梦。
薛青青眼色朦胧,神色迷惘,垂眸看着手下等待批阅的奏折,脑海中所萦绕的,却是梦中男人的手,以及那张作孽的唇。
“娘娘,几位大人都在外面候着,等着与您商议重新丈量田地一事。”内侍入殿道。
薛青青回过神来,眸色汇聚,道:“我知道了。”
重新丈量全国田地,是她近来生出的想法。
因为她发现,天灾无可避免,来了就得受着,可若是想将这些道难关度过去,唯二的破解方法,只有钱,粮。
似乎是在古代穷了太多年,薛青青对钱格外敏感。
她翻了过去的税收册子,发现早在先皇在位时,朝廷便已是入不敷出,粮食税收艰难。
这显然不正常。
所以她让谢琅下去暗访,最后发现有田的人不交税,交税的人没有田。
开封的一个县,账面田亩五万亩,上报的实田却只有九千,其余四万多亩,全挂在致仕官员和宗室的名下,利用身份之便占据良田,一分钱不入国库,一粒粮不进太仓。以此为例,天下州县,大同小异。
这才是导致局势崩溃的根源。
而仅有的能够挽回局势的方法,便是取消官员与宗室的田产免税权利,重新丈量天下田产,按实际亩数重新收税。
这当然是件极为得罪人的事情。
在重新丈量田地面前,科举改革都显得无关痛痒,因为要得罪的已经不仅仅是读书人,还有所有贵族,所有官员。
薛青青知道此事过于重大,不能盖棺定论,所以只是试探性地提出。
可她没想到,她仅仅是流露出那个念头,便已引来群臣激烈抗争,每日三五成群地汇聚在紫宸殿外,只等见面她后,滔滔不绝地细数量田的诸多弊处,颇有田地一量,国破家亡的架势。
薛青青初时,还愿意应付着听听,后面听得多了,便格外地烦躁难耐。
偶尔被逼到极处时,她甚至会想:不如把这些人都拉去砍了,起码耳边能清净。
清醒过来以后,她被自己吓坏了。
她觉得,自己好像差一点点,就变成了裴怀贞。
她分明如此痛恨他的残暴,可她竟险些成为第二个他?
薛青青无比惶恐,再看那些奏折,心中便已涌上难言的幽怨。
她觉得,这些奏折,那枚兵印,都是裴怀贞对她的报复。
他就是要她坐在他的位子上,去看待他眼中的事物,逼着她不得不去与他共情。
他就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这个江山离不开他,她也离不开他。
他赢了。
薛青青不自觉地去催促起有关他的消息,想知道他的近况,他的归期。
她开始无比想念过往那些清闲的日子,想念有他在的日子。
然则,比起归期更先来的,是裴怀贞遭遇叛军突袭,身负重伤的消息。
“……当时粮道已抢修完毕,陛下亲自监督粮草上路,就在那时,突然冒出一伙流民,叫嚣着要抢夺粮草,混乱之中,不知从何处冒出一只箭矢,正中陛下的左肩……”
内侍提心吊胆,结巴着道:“经随行的太医诊治,陛下性命无虞,只是那杀千刀的流民,竟往箭镞上抹了毒药……陛下虽保住了命,但体内余毒难清,身子骨,只怕大不如从前了……”
夜已深,灯影微颤。
薛青青听着消息,手轻轻拍着怀里已经睡着的孩子。
听完最后一个字,她闭上了眼睛,十分用力地吞了下喉咙,仿佛咽下去一颗未成熟的青皮梅子,冷硬艰涩,酸苦异常。
再睁眼,她冷静地吩咐道:“派人暗中留意三皇子近来的动向,见过什么人,与谁有过来往,明日天亮之前,一一禀报于我。”
流民怎可能用得起铁器,还想到往箭镞上涂抹剧毒的阴招,只怕从开始便是做的一场局,要的便是一击毙命。
“是,奴婢这就去办。”
话音刚落,另有内侍入殿,满面惊惶道:“娘娘!兵部尚书沈濯未经您的调令,竟擅自领兵出京去了!娘娘可要下令将其追回?”
薛青青微怔。
她回忆起当日与谢琅的对话。
当她问起沈濯是如何避开灾祸时,谢琅对她道:“李代桃僵的典故,娘娘可知道?”
“桃生露井上,李树生桃旁。虫来噬桃根,李树代桃僵。”
那个时候,薛青青便明白,沈濯能活下来,不是因为他运气好,而是南下平叛本身,便是裴怀贞为他量身定做的,一场糊弄老天的局。
谢琅说,沈濯上辈子会死于平叛,常人头脑,都是刻意让他避开平叛。
但裴怀贞偏要让他主动去平叛,没有叛乱,便制造一场叛乱。
谢琅还说,沈濯会死在一个叫廖猛的叛军头目手里。
裴怀贞就提前调查出来廖猛其人,暗中引导其逃到江南,混入了叛军阵营。
沈濯去了,果然没死。
因为天是不容算计的,倘若一切天意皆成人为,命运便也会因此而失去其玄妙,成为人的掌中之物。
堵不如疏,逆不如顺。
裴怀贞顺天而为,反而胜天半子。
只是这一套方法,似乎用在别人身上可以,放在他自己身上,便不行了。
薛青青回味起内侍口中的那句“体内余毒难清”,“身子骨不如从前”,一颗心愈发地冷,愈发地沉。
“娘娘?”久未等到命令,内侍轻声询问,等着她下达对沈濯的发落。
沉寂的殿内,响起妇人的一声叹息——
“罢了。”
薛青青道:“拦得住一次,拦不住第二次,他是去营救陛下,又不是外出造反,随他去吧。”
内侍见她表态,便也不再多话,应声退下。
此后一连过去半月,薛青青陆续收到沈濯所写的几封亲笔书信,信上无一不在向她请罪,阐明自己不告而别的缘由。
缘由都一样,只是因为担心圣驾安危,所以不得不往。
古怪的,他是因为裴怀贞才冒的这等死罪,可有关裴怀贞的情况,他只字未提。
薛青青不愿去多想。
但担忧的心情就像一颗种子,一旦种在心里,便会生根发芽,然后不受控制地疯狂生长。
她不得不去提前想好所有最坏的结果,却又在那些结果出现之后,拼命安慰自己不会发生。
两种心情相互冲抵,意外地,薛青青的表现反而镇定。
她每日如往常批阅奏折,与近臣商议朝政,关心民生,监视三皇子的动向,时刻留意传入宫中的情报……甚至连两个孩子,她都没有忽略,依旧给到他们充足的陪伴。
可只有薛青青自己知道,日子究竟有多难熬。
噩梦已经成了她的家常便饭,即便是最短暂的午间小憩,都难逃梦魇的折磨。
梦境里,无一例外,全是裴怀贞的各种凄惨死状。
那双曾经温柔抚摸她的手掌变得冰冷,总是含笑的眼眸变得空洞无光,身体上有被箭矢贯穿的窟窿,有被刀剑劈砍的血口,就连皮肤上,都布满毒发后的黑色斑点。
好像世间所有酷刑,都在他身上来了一遍。
无数的唾骂声充斥在薛青青的耳边。
暴君。
昏君。
不得好死……
薛青青麻木地听着,想必是听得习惯了,心里竟波澜不惊,毫无起伏。
直到有人冲上前来,想要分裂死去男人的尸体,她才心神颤动,呼喊出声:
“不要!”
清风穿窗入殿,拂过锦帐,帐上如意纹随风而皱,翩翩起舞好似万花镜,看之使人头晕目眩。
薛青青仅是睁开了一下眼睛,头脑便控制不住昏沉,再度痛苦地阖紧双眸,喉咙因过于焦渴而吞咽不断。
这时,一双手温柔伸向了她,托起她的后颈,将杯盏贴至她的唇边。
似乎等了许久,茶水已经放得温热,正宜入口。
薛青青只当是被宫人侍候,本能地吞咽着茶水。
许是被梦境吸引心神,她不提防地便呛了一口,顿时咳嗽起来,胸腔震颤欲裂,身体抖若寒冬枯叶,随时破碎成灰。
杯盏被放置一边,托在她后颈的手轻轻放下,改为为她轻抚胸前,手法极为轻柔,一遍遍地为她顺着气。
“急什么?呛坏自己如何是好。”
男人嗓音柔软,原本清冽的声线好似经过砂纸揉擦,变得些许沙哑,更显低沉。
薛青青听到声音,猛然睁开眼睛,朝着榻边望去。
窗外阴雨缠绵,靠窗月牙桌上,摆着几支新绽玉兰。
洁净如雪的瓣子,亦如此刻,男人身上所着的白色襕衫。
裴怀贞眉目弯弯,桃花眼中潋滟一片,看着妇人一眨不眨的眼睛,薄唇上翘,温柔地笑道:“傻了?”
“不过两个多月未见,连自己的夫君都不认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