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太阳落山, 绚丽的霞光收敛光线,夜幕悄然降临。
殿内的余热散去,变得寂冷沉静。
那个持美行凶,妙语连珠, 扮弱讨怜, 总以低弱姿态行强势之事, 将老实妇人逼至面红心跳的男人, 终于不再说话了。
他肩上的织金龙纹被夜色融入,张扬的光泽变得内敛。
整个御书房,空旷得如若无人存在。
薛青青怔在原地, 手里攥着尚沾男人体温的玄铁面具,即将溜走的热气,明明趋近于无, 却好似灼热的火星, 丝丝缕缕, 烫在她的指尖。
安静无声。
这场面, 分明是她方才所盼望着的, 可真等降临, 她却不自在起来。
终于“扳回”一局的喜悦并未维持多久, 回忆方才的举动,薛青青自己也不知道,她怎会想到, 去把裴怀贞遮盖伤疤的面具摘下来。
想完,她还真的就去那样干了。
她明明心里清楚, 裴怀贞最是在意他那张脸。那道伤疤,也一直是他心里过不去的一道坎儿。
这种明知对方哪里伤口最疼,还偏往伤处踩的行为, 竟是她能做出来的?
薛青青有些恍惚,原本对裴怀贞的羞恼与气愤,全转化成此刻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羞愧。
手里本该作为战利品的玄铁面具,成了烫手山芋一般,捏在手里不是,还回去也不是。
她甚至希望裴怀贞能发火,或者趁此机会,继续对她撒娇讨怜。
无论怎样,只要他能发出声音,打破这过于寂静的气氛,也打破她不断下沉的内心,就足够了。
薛青青盼望着裴怀贞能出声。
可半晌过去,殿内仍是安静得可怕。
男人一言未发,只是背对着她,手臂抬起,宽袖滑落,露出一截冷白得无血色的手腕,手掌捂紧了脸上的伤疤,维持着这个有些僵硬的动作,没有转头看她一下。
高大颀长的身姿,比薛青青高出那般多,可落在此刻的她眼里,突然便变得脆弱渺小。
就像个小孩子。
而她是欺负小孩的大人。
说不上来的,薛青青有点惭愧。
她下意识地轻了动作,冷硬的面具被她柔软细腻的手举起,轻拿轻放地安置在了御案上,未发出一丝声响。
“东西我放这了。”
动作轻,声音也轻,透着股很难遮掩的心虚,真把自己当成了刚做完坏事的人。
她很想继续说话,说自己不是有意揭他伤疤,她也不知自己方才怎么了。
可自尊心使然,薛青青并不能为自己方才的行为直接道歉。
她想:坏人也是要面子的。
所以她顿了顿声音,别扭地放轻语气,如同每一个想对小孩低头,却又不知如何低头的大人,淡淡地说道:“我回去了,你……”
你别再生我气了。
同样没能说出口。
她总没有剥夺别人生气的权利。
薛青青转过身,脚步轻得针落可闻,走向殿门时,裙裾拖曳在地面的声音窸窣清晰,沙沙的,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她的心也被一股莫名的情绪蚕食着,细细密密地发着酥麻的痒意,很是不痛快,又无法发泄出来。
临近殿门,薛青青回过头,看了男人一眼。
她本以为,在得知她将要离开时,他再是怨恨她,至少会转头看她一下。
可是竟没有。
他仍是维持着背对她的沉默姿态,像根本不存在她这个人。
薛青青心里像被揉皱的湿帕子,凌乱中又打了个死结,更加拧巴得难受,以至于连那点愧疚,也在难受中催化成了凌厉的恼怒。
她盯看着对方侧脸仍旧绷紧的下颏线条,愤愤地想:这是恨上我了?
还是真就在意成那样,因为一道疤,连脸都不愿意对着她了?
裴怀贞今年三岁吗?
恼火压过了最后一点愧疚,薛青青回过头,毅然决然地出了御书房,做了两辈子的大人,如今竟近乎孩子气地想着:
即便我伤了他又如何,分明就是他先惹我的,他自找的,怪不得我。
这般想完,薛青青心里轻盈不少,凭空生出一股自在的洒脱出来。
可这份洒脱,并未维持太久。
当日夜里,紫宸殿檐铃被狂风扑得大响,雨点混合着拳头一般的冰雹,恣意敲击在琉璃瓦上,响声震耳。
两个孩子被这怪声音吓得直哭,薛青青挨个抱在怀里,哄到半夜,才将两人哄睡。
等到她终于拖着疲惫的身子上榻,却丝毫没有困意。
安神香点了,安神茶也喝了,唯一阻隔不了的,便是这铺天盖地的风吹雨打之声。
声音嘈杂,搅乱了她疲惫平静的心绪。
薛青青睁眼闭眼,都是白日里她揭下面具的瞬间,年轻男人脸上那副错愕又茫然的神情。
他好像根本没有想过,第一个揭开他伤疤的人,竟会是她。
那副表情,分明就是被亲密之人背刺伤害的震惊。
见鬼的愧疚再度浮上心头,薛青青觉得,自己还真是不适合去做坏人。
否则坏事做完,没等别人报复,自己先将自己郁闷死了。
她呼出一口闷气,解开了束缚的胸衣,手细细按揉着闷堵的胸口,雪白的丰盈溢出指缝,随着力度加深,心中的憋闷也散去些许。
白日里的羞恼,愧疚,恼怒,在夜深人静的磅礴雨夜里,化为了一声声无奈地叹息。
薛青青闭着眼,只当那人就在自己的枕边,轻声地问着:“你为何如此在意那道疤呢?”
分明影响不了外貌。
“你为何就不能动脑子想想?”
薛青青继续道:“你品性已经如此恶劣,若当真毁容,变得丑陋难看,我怎可能……”
怎可能接受你的索取无度,任你次次尽兴。
无论是在梅花村,还是在这紫宸殿。
一颗心可以被爱恨嗔痴控制,被三纲五常束缚,肉身却只能被最原始的东西引诱。
有感觉就是有感觉,没感觉就是没感觉,男女之间能够互相吸引着,去像动物一样与对方发生水乳交融的极尽亲密之事,总不可能是因为对方正直又高尚。
只会因为此人虽百般讨厌,奈何生了副与自己天生契合的身体和脸,所以食髓知味,不知餍足。
薛青青突然觉得,自己看不懂裴怀贞。
算计别人时,犹若比干心生七窍,轮到他自己身上,分明是些简单浅显的道理,便傻气得好似没生脑子。
能睡他如此之久,她怎会轻易厌倦他的容颜?
真是个不会转弯的人。
殿外雨声渐大。
薛青青尽力将这声音当成助眠的乐曲,辗转反侧至四更天里,终于艰难地入眠。
睡得还并不安稳,白日里的种种,被割裂成无数个碎片,萤火一般闪烁着,在她头脑中来回闪现。
似乎怨念未消,薛青青对着梦中背对自己的男人,呓语地咬出那个名字,喃喃地念道:“裴怀贞,你……”
嗓音轻软,如若一股烟气,转瞬便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我怎么了?”
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笑,反问过去。
梦境绵软如酥,残存的意识也如江南烟雨,朦朦胧胧,难以辨别出个真切。
薛青青理所当然,以为是在做梦,声音也是梦里的声音。
她迷糊着,用自认为的最为严肃正经的语气,认真地回答过去:“……你不可理喻。”
“哦?我怎么不可理喻了。”男人又问,嗓音更柔,笑意更加明显。
“你……你生我的气。”
“我几时生你的气了?”
这便要解释得更详细些,比如他从始至终留给她的背影,比如任她离开也没看她一眼,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记声音……
薛青青是很占理的。
但她实在太困了。
盘问一个正在睡觉的人,便要做好对方随时能胡说八道,或是断片昏迷的准备。
薛青青属于后者。
迷迷糊糊地,她组织起的证据还存在口中,红唇刚要翕动,人便犹如中了蒙汗药,再无丝毫动静了。
烛影晃在茜色软帐,妇人呼吸柔软,长睫轻颤。
裴怀贞弯了眼眸,原本漆黑冷淡的瞳色,此刻汇聚柔意。他伸出手,轻落在了妇人堆积如云的柔软发丝上。
“傻青娘。”
指尖轻触着妇人乌黑柔软的发丝,裴怀贞低声道:“我没有生你的气,一点点都没有。”
“我只是,不想让你看到我不好看的样子。”
“那道疤,真的很丑。”
他的声音渐渐发低,直至消失不见。
静谧笼罩在殿内,昏黄的烛影轻柔在跳跃在年轻男女的周身,勾勒出一幅格外宁静的画卷。
这时,内侍趋步而来,压低声道:“陛下,时辰不早,该动身了。”
男人的手依旧轻柔抚摸在妇人的发上,开口之后,声音却异常沉稳冰冷:“朕知道。”
昏黄的光芒摇曳起伏,照见他身上的着装——烟墨色箭袖长袍,腰佩黑漆镶金革带,两条长腿被暗红色长袴包裹,脚踩阻隔雨水的乌皮靴,靴身收窄,勾勒出两条笔直有力的小腿。
是一身要远行的打扮。
裴怀贞显然也没有太多的时间逗留,揉完妇人的头发,便扯长锦被,将她的身子遮好,尤其遮在没有胸衣覆盖的饱满之处。
虽说紫宸殿里都是宫女伺候,但想一想,还是有些不爽。
裴怀贞莫名觉得,自己可能就是天生给薛青青当狗使唤的命,外面都火烧眉毛了,他竟然还惦记着明日会是谁,看光她的身体,为她穿上胸衣。
想着想着,人就已经烦躁了。
他倾身过去,似乎想抱一下熟睡中的妇人,可伸出的手略微犹豫,怕搅扰她的睡眠似的,最后又收了回去,改为替她掖了掖被角。
雨势变得磅礴,冰雹砸裂琉璃瓦,颇有山崩地裂的征兆。
薛青青被动静惊得醒来一瞬,睁开眼那刻,熟悉的龙脑香气侵入鼻息,清晰又强势。
好像那人就在她的身边。
她心中泛起希冀,转脸望去,却只看到空荡荡的枕头,以及枕头外面,空旷得发冷的寝殿。
心上绽开难以难说的复杂滋味,极难形容出口。
薛青青怔怔盯着空荡的枕侧,过了片刻,实在难抵眼中酸涩,阖眼继续睡去。
……
翌日,风停雨歇,天空却依旧布满阴云,无一丝光彩,云层之中,隐有闷雷轰鸣。
薛青青一觉醒来,头昏得厉害,总觉得昨夜,裴怀贞应是来过。
可若是来,为何又要走?这不是他的作风。
薛青青有些想不通,待等宫人上前,伺候她穿衣梳洗,她随口问道:“陛下早朝下了吗?”
她还是想去见他,想亲自问他昨夜是否来过,顺带将昨日没说出口的歉疚说出去。
不论如何,仅因为了解对方,知道对方在意什么,所以哪痛往哪踩,刻意去揭开伤疤,这太过分了。
“回娘娘。”
宫人为她系着胸衣的颈带,回答道:“昨夜里宫里收到急奏,黄河决堤,冲垮了好几个省份。”
“陛下没等到早朝,连夜带领工部,亲自前往救灾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