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早春傍晚的霞光, 柔和又绚丽,折入云母窗,被窗棂割碎成无数摇曳起伏的影。
两道身影离得越来越近,冷白修长的手指拨开东珠垂帘, 彻底消除了二人间那点距离。
东珠碰撞的脆响绕在耳侧, 男人多情噙笑的桃花眸, 对上了妇人冷淡的眼神。
薛青青面色平静, 一如往常。
她看着面前满目喜色的男人,音色淡淡地问:“裴怀贞,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裴怀贞眉心微跳。
再观察薛青青有些过于冷静的神色, 他当即便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短短一瞬,如同算账一般,他将自己近来的所作所为, 全部复盘了个遍。
最终, 心思凝聚在一件事情上。
唇上笑意不减, 裴怀贞轻声询问:“可是有关谢琅重生一事?”
薛青青瞳色微动。
他能如此干脆的承认, 倒让她有些意外。
她未语, 静静看着面前之人, 等着一个解释。
裴怀贞将碍事的珠帘拨到一边, 手臂伸出,轻握住妇人纤细的手腕,轻柔地将人拉入内殿, 进入更为隐秘的空间。
他眉头微拧,颇为懊恼后悔似的:“此事我也是知晓不久, 原本想早早告诉你,没想到事情接踵而至,我忙得厉害, 转头便给忘了。”
认错认得坦然,表情亦十分真诚。
薛青青却推开他的手,人又往后退了一步。
珠帘晃荡在她身后,发出清脆的响,辉光衬出一张莹白如雪的沉静容貌。
“裴怀贞。”
她再次叫他名字,相比刚才,语气更加冷淡,已有严肃显现。
“你当我是傻子吗?”薛青青瞳色凛冽,认真地道。
欲要搂抱她的长臂僵滞在半空中,殿内陷入寂静。
但也不过短短一瞬,那长臂便强势地揽紧在她的腰肢上,小心又紧张的力度,怕弄疼她,又怕她就此走了。
“我错了。”
裴怀贞当即倒戈,认错认得利索:“我方才没说实话,我不应该骗你。”
他低了声音,有些哽咽:“我并非因为忘记,才没有告诉你,我是从开始就没打算告诉你。”
“因为这件事太棘手,也太危险,我不想将你牵扯到其中。”
“青娘,我知道你最厌烦的便是别人欺瞒于你,可这件事,非人一己之力所能控制,你参与进去,除了让自己不再快乐,忧心忡忡,我不知于你还能有何作用。”
深情款款的一番话,配上水光潋滟的桃花眼,宛若倾情告白,认错也成了勾引。
吃准了面前温软纯良的妇人,不能拿他如何。
“可归根究底,此事我做得不对。”
仗着有面具遮住丑陋的伤痕,裴怀贞愈演愈烈,眨眼时,刻意略垂了弧度,露出泛红惹怜的眼尾,软绵绵地咬字道:
“但我有一个贪心的请求,我请你不要不理我。你心中若有怨气,尽管向我发泄,骂我打——”
话音未落,一阵甜润的香气扑面。
清脆的巴掌声,重重地落在他的脸颊上。
讨怜声戛然而止,年轻天子的脸偏向一边,面颊上胀起五枚通红灼热的指痕,在玉白清隽的脸上,显得尤为显眼。
薛青青盯着那五道愈发清晰肿起的指痕,心在胸腔狂跳,手上一片发麻的烧灼。
不由自主地,她又想起了在梅花村的时候。
那时他忙着要去争皇位,不辞而别之前,故意说话刺她,引导着她打了他一巴掌。
那一巴掌,她后悔了无数个日夜,因为过于深刻,以至于她直至如今,她都还记得当时苦涩的心情。
而如今这一记巴掌落下,薛青青却只觉得痛快。
痛快过后,便是冷静。
久没等到面前之人的反应,气氛又静得可怕,薛青青试探地抬眸,观察起裴怀贞。
因被她打得脸偏向一边,从她的视角看去,只能看到男人隆起滚动的喉结,以及微张开的,正在吐气的薄唇。
想必是气血涌动,唇瓣也发红得厉害,显得格外艳丽,令人竭力克制,才能忍住亲吻上去的冲动。
“是你说让我打你的。”
薛青青理所当然地,将裴怀贞的沉默安静当成是在压抑火气。
她的声音已恢复平静,顿了下,询问:“这就怒了?”
东珠还在碰撞,脆冽凌乱的声响,宛若人在动情之后燥热的心弦。
裴怀贞脖颈上的青筋微跳,缓缓转回脸,正面对着薛青青,嗓音低柔:“青娘,我不是怒了,而是……”
噙笑的眼眸对着她,嫣红艳丽的薄唇轻轻翕动,比出口型。
即便没发出声音,但薛青青依旧认出那两个字——…了。
她那一巴掌,把他打出性致来了。
全身气血齐涌头脑,一瞬间,薛青青感觉自己刚刚恢复过来的手掌,再度变得灼烧酥麻起来,且比方才刚扇完人时更加厉害。
她已经分不清这种头昏脑胀的滋味是气是羞,她只知道,她不能再同这家伙共处一室了。
无论对他做什么,对他说什么,都会朝奇怪的方向发展。
再这样下去,定会重蹈覆辙。
她不想再被…到小腹酸胀,好几日走不成路。
珠帘乱飞,清脆声乱撞。薛青青逃出内殿,直奔殿门,如同身后有鬼追随一般。
然未等她迈出两步,身体便被一股大力又拖回帘内,裙摆随身体拖动的弧度飞扬起来,活似朵盛开的鸢尾。
“我是真心认错的。”
面前是黑檀木御案,后背紧贴结实的胸膛,薛青青夹在两者之间,只能听着男人在耳边低语呢喃。
“只要妈妈喜欢,妈妈想怎么打,便怎么打。”
“我只会爽,不会疼。”
“求妈妈打我。”
臣服的姿态,强硬的姿势,将她控制在怀中,绝对掌控的肢体。
无法避免地,薛青青又回忆起在月牙桌上的那夜。
小腿无法自制地颤抖起来,她连说话声音都像极了那夜的黏软,再三咬字,才将字眼吐出红唇:
“裴怀贞,你真是病得不轻。”
耳边响起一声低笑:“哦?此话怎讲。”
“没有人会喜欢挨打,你……”
“我也不喜欢。”
他轻柔地将话接过:“但是被自己心爱的女人打,这不一样。”
裴怀贞设想了一下,若是他的乖乖青娘打在了别的男人脸上,他只会把她的手洗上十几遍,再把那个人的脸皮刮下来。
所以,还好打的是他。
雷霆雨露,俱是妻恩。
“青娘,我喜欢被你打,这有什么可怕的?”
他放柔声音,浅浅低语:“夫妻间的小情趣而已,就像每次我在后面,你不也很喜欢被我打?虽然你嘴上拒绝,可是我每次打的时候,你都……”
薛青青捂紧了耳朵,试图将那些银靡的字眼隔绝在外。
“我原谅你了。”她吐字颤颤,“你能闭嘴了吗?”
事实上,薛青青从开始便没那么生气。
她是怨他瞒她,可她又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因为害她而瞒她,和为了她好而瞒她,是不能同样对待的。
她打他,大部分原因,还是羞耻心作祟,受不了那句响了一整宿的“妈妈”,所以新仇旧恨一起算。
谁知道赔了夫人又折兵,一巴掌落下去,还给他解锁了新吃法。
早知道就烂在紫宸殿里了,过来这一趟干什么。
“这就原谅我了?”
耳后的男人声音低沉温柔,透着股可惜的意味:“如此轻易的么。”
薛青青不假思索地点头,附加出条件:“但你从今以后,不能……不能再叫我妈妈了。”
裴怀贞“哦”了声,顿时失去了庆祝和好的兴致,慢悠悠地道:“那我还是等着你再打我几巴掌吧。”
薛青青:“……你这人怎么回事?”
哭腔都有点被气出来了。
她在现代是母胎单身,在古代也只有过亡夫一个男人,直至遇到裴怀贞,她两辈子见识过的花样,都被他言传身授出来了。
薛青青简直不敢想,倘若裴怀贞是个现代人,他能玩儿成什么样。
“怎么回事?”裴怀贞嗤笑,“这话应该我问妈妈才是啊。”
手掌发力,调转妇人的身体,将她从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变成前胸贴着他的胸膛。
“好歹是来自遥远开放的后世。”
裴怀贞抚摸着妇人臊红的脸颊,观察着她眼底积蓄的泪意,眼眸微眯,笑盈盈道:
“不应该在此事上有更多包容才是吗?夫妻关起门来的房中事,又没有第三人知晓,害羞苦恼个什么呢?青娘若喜欢,纵是叫我妈妈,又有何不好?”
他顿了下,好似打开了个新思路,漆黑的眼仁都冒起亮来,语气陡然自豪:“你叫吧,只当是将我叫过的都还过来了,我会仔细听着。”
薛青青顶着张通红的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男人怎么能做妈妈,也只有这个疯子能想得出来。
她一句不想叫,她只想这姓裴的赶紧闭嘴。
鬼使神差地,薛青青脑海中灵光一现,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念头刚过,身体便已随之做出行为。
她抬起手,一把将裴怀贞遮挡伤口的玄铁面具扯落下来。
已经掉痂的深红色伤口暴露在晚间霞光下,活像朵开得颓败的花,落在男人精致玉白的脸上,显得狰狞又艳丽。
裴怀贞愣在原地,失神许久,怔怔看着握在妇人手中的玄铁面具。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别开脸去,将伤疤藏在霞光照耀不到的阴影之下,下颏的线条绷紧发僵。
自此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