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年后开春, 沈姝仪婚期将近。
退朝以后,群臣陆续走出宣政殿,穿红着紫的朝廷大员,汇入人流之中, 亦如游鱼一般散开, 并无多少威严。
王广穿过人流, 举起手中笏板, 照着沈濯的官帽便来了下子,待等对方回头,他狐疑道:“我上朝时便看出你不对劲, 别人嫁妹都喜气洋洋,你倒好,哭丧个脸做什么?”
沈濯扶正官帽, 沉默片刻:“你没有妹妹, 你不懂。”
辛苦抚育的鲜花, 突然被人连花带盆地端走, 能愿意便怪了。
更为要紧的, 是自从知晓谢琅乃重生之人以后, 沈濯就已经彻底打消了把妹妹嫁给他的念头。
管你天之骄子, 文曲星转世,两辈子加起来比他妹妹大了几十岁,那就是不行, 他沈濯只要想到这一点,心里就别扭, 膈应。
可太阳打西边出来,当他提出退婚的想法——沈姝仪不干了。
他那原本一口咬死不愿嫁入谢家的好妹妹,突然便转了性子, 对那谢琅非嫁不可了。
“谢琅是谢琅,谢家是谢家,哥哥也说了,君子出于小人之家,并非君子之过。如今哥哥怎么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小嘴叭叭,说得沈濯哑口无言,又不能把实话说给她听,只能把苦闷憋在心里。
看着一日日到来的婚期,他只觉得心如火煎。
“我是没妹妹。”
王广道:“可我一个成了婚的,还能没你这个老光棍懂?人人都有这一天,七仙女也要思凡,哪有藏着姑娘不让婚配的,你想开些便是了。”
沈濯听着那句“老光棍”,原本就不快的心情,更添了些许阴霾。
“想不开也不行,”沈濯故作感慨,颇为苦恼地道,“陛下已向我提前说好,婚礼当日,他会微服前去赴宴,届时圣驾亲临,我必是要撑起十二万分精神的。”
王广听得一愣,顿时急了:“陛下也去?”
“你开什么玩笑话?”
“我成婚时陛下都没去,他谢琅一个初入官场的翰林侍读,没阅历没品级,成个婚凭什么能惊动陛下?”
沈濯听着这酸言酸语,转过身,面向王广施施然一作揖:“抱歉王大人,舍妹与皇后娘娘情同姐妹,皇后若去,陛下必去无疑,此乃情理之中,非沈某所能左右。”
话罢,他直起腰来,轻飘飘地一句:“你想开些便是了。”
……
正月初九,宜祈福,宜嫁娶。
兵部尚书嫁妹,嫁妆摆满整条长安大街,凡百姓围观,皆发喜饼喜果,领着孩子过去说吉祥话的,还能得到红包。一时间,满京沸腾,喜气洋洋。
是夜,皓月满天,星辉明亮。
喜宴结束,乔装打扮过的宫廷禁卫,簇拥着一架青帷油壁的马车,沐着月色,缓缓驶向宫门。
与进门便要转轿的惯例不同,这架马车一路未停,畅通无阻,沿着宫径,一直驶到紫宸殿的外面。
内侍奔走上前,井然有序,搀扶下来喝得醺醉的年轻天子。
天子却推开众人,一味往身边的妇人身上靠,犹如没了骨头一般,缠上了便不撒手。
喝醉后的人,比清醒时还要沉上几分。
薛青青根本推不开,只能任由这比她高出一截的男人赖在身上,在内侍们的帮忙下,兔子叼狼一般,把人一点点弄回了紫宸殿。
正月仍旧天寒地冻,殿脊上堆积着未融化的冬雪,哈气成冰。
薛青青下马车时,还感觉到些许寒意,待将这高大的男人搀扶回殿,卧到榻上,她竟出了一身薄汗,眉眼间都亮亮的,冒着股潮热的香气。
她将身上御寒的衣物都解了下来,只着单薄的雪白中衣。
褪去衣物,未将气喘匀,她转而吩咐内侍:“去端盏解酒茶来。”
内侍应声退下。
回过脸,她看向榻上正醉得不省人事,浑然不觉的某人。
因是微服赴宴,裴怀贞未着帝王服制,只着一袭花青色的襕衫。
偏墨蓝的颜色,衬得他肤色更为玉白,腰间未束张扬的玉带,只着简单的绦带,细细的一根,悬悬一系,收出劲窄结实的腰身。
脸上的玄铁面具,本该给人以冷硬的气场,却生生被这满身书卷气给压了下去。
乍看上去,竟是温润有礼,极为斯文的一人。
甚至在白日里,他还被谢氏府上的小厮错认,以为他是谢琅在翰林院的同僚,一口一个“郎君”地唤着。
他就也不戳破,别人当他是谁,他便演谁,和和气气的样子,天生的文人气韵。
而此刻,那张斯文的脸布满灼热的酣红,长睫颤若蝶翼,脆弱摇摇欲坠,薄唇也被灼热波及,涌上来股素日从没有过的,如若涂抹胭脂一般的艳丽。
他抿着唇,似是感到不适,眉峰微皱,吞咽着喉咙,喉结不停滚动。
对着这张脸,极少人能够维持理智,很难不去趁醉做点什么。
薛青青想到一路搀扶过来的辛苦,心想:这时候若打他一下,他定是发现不了。
想法落下,她攥紧素白的手,照着那堵胸膛,泄愤似的来了一下。
轻嘶一声凉气,昏睡中的男人缓缓掀开了眼皮。
“青娘……”
裴怀贞低唤出声,潋滟的桃花眼里满是委屈,可怜兮兮的看向身旁妇人,吐字低哑,微微哽咽:“何故打我?”
“原来你还能睁开眼。”薛青青不咸不淡地道。
打这一下,害得她又出了半身薄汗,鬓边发丝贴在雪白细腻的颊边,随着呼吸而起伏着。
裴怀贞软哼一声,眼神愈发软了,绕在她脸颊脖颈的发丝上,流露出人只有在极信任对方时,才可流露出的童稚之态。
他手伸出去,拉住薛青青欲要收回的手,温声软语,十足的委屈:“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早就答应过你不饮酒的,只是今日特殊,他们实在劝得狠了,我也无奈。”
并没有无奈。
他就是故意的。
如同刻意引起大人关注的孩子,他就是想看青娘同其他妻子一样,对喝了酒的丈夫生气,规劝。
如今目的达到,虽挨了打,裴怀贞心里却是舒坦的。
他拉着妇人柔软的手,摊开她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上,柔声央求道:“不行就再多打两下,打这里。只望青娘打完,能够不再生我的气。”
薛青青却将手抽走,没再拿他撒气。
她并非内心扭曲的病态之人,做不到专以打人取乐,方才对他的那一拳,也未使出多大力气,能使他醒来,实属她意料之外。
“你在这躺着,我去问问解酒茶怎么还没送来。”
对着这张看似斯文无辜的脸,她打骂皆成奖赏,不如离远些。
这时,大手伸来,握住了她的手,也拉回了她欲要离开的身体。
裴怀贞的嗓子被酒气填满,低哑发涩,轻得不能再轻,带着浓烈的温柔,以及淡淡的哽咽。
说梦话一般,他近乎恳求地道:“青娘,你我也成亲吧。”
薛青青困惑地瞥他一眼,好像没听懂他在什么。
裴怀贞注视着妇人的眼睛,潋滟的眼底满是酸涩,喃喃说道:“我也想着新郎礼服,看你穿着大红嫁衣,在宾客见证下三拜高堂,结为夫妻。”
以往他看不上这些场面。
觉得麻烦,拖沓,甚至于恶心。
因为在他看来,大婚当日,当着众人的面拜堂,就等同于昭告天下——晚上我要扒下人皮,化身为畜生,去压在另一个人身上,如同动物一样交_配,还要努力一次即中,好应上那句“早生贵子”。
太恶心了。
他怎么可能做到。
可他偏偏还就想去做了。
就在今日,当他看着新人拜堂的时候,他就已在忍不住地幻想,倘若站在堂中的人,是他与青娘,该有多好?
他从不知道,原来穿着大红色的喜服,与心爱之人站在一起,接受四方的祝贺,是件如此甜蜜幸福之事。
他好想要。
好想好想要。
“青娘……”
面色酣红的男人喃喃低唤,眨动着潋滟的桃花眼,唇瓣细吮着妇人的掌心,一遍遍地祈望:“我想和你成婚,想和你拜堂,你这么好,这般温柔,这般善良,定然会满足我的,对么?”
薛青青面无波澜。
她只当他在说醉话,没答应也没回绝,抽出手道:“你还是早些睡吧。”
……
许是美酒作祟,当夜里,裴怀贞罕见地做了个美梦。
他梦到自己心愿成真,与青娘身着大红喜服,在梅花村的小院里拜堂成婚,周围宾客满堂,欢笑不断。
而正当拜完天地,送入洞房,他伸出手去,想要去妇人头上的盖头揭开之时,场景却陡然揉皱在一起,转瞬变化为另一番天地。
殿内金砖光可鉴人,映出悬绕空中的华丽藻井,二十八星宿镇守其间,蟠龙盘绕周围,鳞爪分明,血口大张。
藻井之下,一名男子高居须弥台,身下龙椅闪烁凛冽寒光,身上的龙袍有些旧了,多了陈腐之气,如同久居地下的黑漆棺木。
裴怀贞看不清对方,却知此人生了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唯一的不同,便是对方有一只眼睛,是瞎的。
“你这是穿的什么东西?”
龙椅之上,独眼男人打量他身上的大红喜服,浓眉拧紧:“真是恶心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