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兴许是换季的缘故, 自开春以后,两个孩子便轮流生起病。
菡萏这边刚好,小老虎又发起热来,脑袋烫了一宿, 直至天亮时分才缓解些许。
不过他的身体壮实些, 病虽病, 不耽误吃喝, 早饭吃了大半碗的鸡脯肉丁粥,又吃了两块山药蒸糕,吃饱喝足, 还要闹着出去玩。
薛青青怕他吹风,一口咬定,就是不同意。
小家伙心中委屈, 赖在娘亲怀里直哭, 呜呜着道:“你想父皇了, 你要父皇, 娘亲带我找父皇……”
他还太小, 分不清“你”和“我”的用法, 说起话来乱七八糟。
薛青青知道他其实是想让裴怀贞陪他玩, 好气又好笑,当然没答应。
按照以往,小老虎被拒绝诉求, 哭上片刻也就过去了。但想必是生了病,霸王性子也变柔弱, 一哭就打不住,直哭得小脸通红,险些将早饭都吐了出来。
薛青青这才担心起来, 命宫人看好菡萏,又取来一条小被子,将这恼人的娃娃包个严实,带他去御书房。
倒春寒来得气势汹汹,殿脊上的残雪许久不化,比较冬日,更添一分凛冽。
薛青青刚到,还未说明来意,内侍便殷勤地围上前道:“天儿冷,娘娘快快进殿暖和。陛下特地吩咐过,只要是娘娘过来,无论何时,都不必与他回禀,直接让娘娘进去便是。”
因天气确实是冷,怀中还抱了个乱动的孩子,薛青青并未推辞。
宫人将殿门打开,她顺势便步入其中。
御书房的地龙烧得不比紫宸殿旺盛,于薛青青而言,堪堪算是不冷。
她脚步声轻软,走在空旷的外殿,未发出一丝声音。
隔着东珠垂帘,她能清晰听到里面的说话声。
“——回陛下。”
谢琅的声音响起:
“据臣整理,今冬各省上报的大小灾情,共计四十七起。其中雪灾二十三起,房屋倒塌致灾六起,瘟疫初起四起,各省上报冻毙,饿死,疫病致死,合计约九万四千余人,实际数字恐逾十万。新增的流民,各省汇总约三十万人。”
声音绕梁不绝,在殿内来回飘荡,一条条曾经鲜活的人命,就这样被冰冷的数字所覆盖。
薛青青只是听着这些数字,都没看到受灾的画面,便已感到心跳加快,遍体生寒。
熟悉至极的,冷静低沉的男人声音出现——
“需要多少银两赈灾?”
谢琅道:“大约一百万两便足够,但一百万两从国库拨出去,经过层层盘剥,下放入乡,能剩五十万两已是不易。”
“故而保险起见,户部起码要拨出三百万两。”
男人声音随之又至:“国库还有多少?”
“发授虚衔与预发盐引茶引两项,共筹得白银约五百万两,加上国库原有的,约剩下一千五百五十余万两白银。”
而去除赈灾费用,余下的库银,堪堪够朝廷一年的开支和军费支出而已。
殿内陷入寂静,久久未有声音,唯有清直烟丝自错金博山炉中飘出,萦绕上繁丽的藻井。
龙脑香的气息冷冽幽凉,吸入肺腑,本该平息燥热,却好似雪上加霜,催化出更多的焦火。
裴怀贞眸色沉沉,黑瞳注视于升起的烟丝上,淡淡道:“够用了。”
他另启唇,想要交代些什么,垂帘外便忽然响起清脆的童声——“父皇!”
小老虎从娘亲怀里挣脱开,顶着张红扑扑的小脸儿,大眼睛明亮又清澈,迈开两条小短腿,兴致冲冲地朝龙椅上的男子跑去。
裴怀贞的眸色顿时变得柔和,朝谢琅递去一眼。
谢琅识趣,躬身退下。
裴怀贞起身离座,弯下颀长的身姿,张开两臂。
小老虎一溜烟儿跑来,重重地扑到他怀里,两条短胳膊搂着他的脖子,太过激动,说话也说不利索,结结巴巴地道:“我想我了。”
裴怀贞却懂得他的意思,笑着道:“父皇也想你了,只不过父皇这两日太忙,所以没去看你。”
他直起腰,掂了掂这小家伙,哭笑不得:“才多久不见,父皇怎么觉得你又胖了?都快成秤砣了。”
小老虎摇头连连,虽还不懂”秤砣”是何意思,但直觉便知不是什么好词,所以坚决不认。
裴怀贞弯了眉目。
逗完小孩,他抬眸,望向安静站在垂帘前的妇人,眸色顷刻更加柔和,轻声道:“青娘,过来。”
东珠垂帘缓慢地晃动着,淡淡辉光萦绕,映出薛青青不太好看的脸色。
被寒风吹得发红的脸颊,早已恢复了肌肤原有的莹白,加之没有多余的血色,乌发雪貌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活像一尊瓷塑的菩萨,慈悲又哀伤。
她不知在想些什么,有点出神似的,听到男人的声音,下意识地便走了过去。
裴怀贞放下怀中的小秤砣,张臂拥住走来的妇人,转了个圈才把人放下,捏捏胳膊捏捏腰,轻叹一声道:“你看,你还不如小恒之呢,怎么一个冬天下来,人反倒清减了?若是饭菜不合胃口,我便把御膳房的厨子都给你换了。”
薛青青头还晕着,分明是想把这恼人的家伙推开,可手伸出去,摇摇欲坠的身体做出本能反应,她反倒将他抓紧了。
“我不要。”
薛青青拒绝得干脆,嗓音发涩:“劳民伤财的事情,还是少干些吧。”
裴怀低下面孔,目光落在紧抓住自己手的柔软小手上。
原本漆黑的瞳色,竟因这微小的举动而有了光彩,绽放出隐秘的欢喜。
薛青青未留意他的神色,犹豫一二开口,声音有些沉重:“刚才的话,我都听到了。”
她嗓音轻了些,认真道:“其实我身边,根本不必那么多宫人伺候,每日的餐饭也不必那般奢侈,顿顿都有燕窝。衣物做得多了,也根本穿不过来,都压在箱子底下了……”
裴怀贞笑着,未等她讲话说完,抬眸瞧她,无奈似的:“青娘这是想为我省钱?”
薛青青未反驳。
“你的心是好的,可青娘。”
裴怀贞叹道:“你节省下来的这点钱,若下放出去,只怕刚出京城的门,便已被盘剥没了。”
自登基以来,他砍了那么多的贪官污吏,可盘剥之风依旧如火后野草,只消风一吹,便又野蛮生长起来,明面上虽未再出现大贪巨贪之辈,可细算下去,并不比过往强上多少。
烂到根子里的东西,若想根除,定要割肉刮骨。
放在以往,他兴许能不顾后果,将人砍了了事,管什么朝野震荡。
可他既答应过青娘少杀人,便要说到做到。
何况就当下而言,的确不能再生风波。
柔软仁慈的妇人像面镜子,不仅让他看清了自己,也让他看清了时局。
身下的这把龙椅,坐上去容易,守住却难,上位时的血腥作风,并不适用治理朝政。
他若想不去重蹈前世覆辙,便必须要去顺应人心,而非一味让人心顺应自己。
想到梦境里那个一身暴戾的独眼男人,裴怀贞只觉得反胃。
竟然说他和青娘拜堂所穿的喜服恶心?那家伙算个什么东西。
若他以后会变成那个人,他还不如现在就去死。
“那我能做点什么?”
沉默片刻,薛青青主动问道,秀美的眉头不自觉地蹙紧,眸中满是担忧。
裴怀贞轻揉妇人肩头,桃花眼里噙着笑,轻松的口吻:“你只要能好好吃,好好睡,与孩子们平安无虞,便是最大的功劳。”
他抬起手,掐了把她细嫩的脸颊:“宫人照用,燕窝照吃,不必想着节省,也不必去为财政担忧。”
话到此处,故意似的,裴怀贞语气突然变得苦涩,感慨起来:“你只需记得,你与孩子是我的底线,短了我自己的,也短不了你们的,纵是有朝一日,我要沦落到吃糠咽菜,也必会保障你们锦衣玉食。”
薛青青平静的眼睫抖了一下,抬眸对上那双笑眯眯地,不怀好意的桃花眼,冷声道:“你故意的?”
裴怀贞心知肚明,却还无辜反问:“故意什么?”
薛青青咬紧了下唇,杏眸泛红,愤怒地瞪他。
明知她受不了这种话,还故意去揉碎她的心。
看似感人至深,可她听到耳朵里,便如同现代的孩子,最常听父母念叨的那句话——“你就一门心思学习,我砸锅卖铁也得把你供出去”。
首先涌上心头的当然不是感动,而是浓烈的酸涩。
要靠牺牲他人才能获得的好处,对心软之人来说,是不折不扣的酷刑。
“好青娘,我不逗你了。”
见妇人泫然欲泣,澄澈的杏眸里满是晶莹,裴怀贞终于慌了神,正色起来道:“方才那都是玩笑话,我说说罢了,你莫往心里去。”
薛青青别开脸,一眼不想看他。
裴怀贞摸起她的手,摊开在脸上,软语哄慰:“青娘,你打我两下。”
“不行就骂我两句?”
“好青娘,不要不理我,恒之见我把他的娘亲弄哭,该烦我了。”
小老虎见爹娘抱在一起,不带自己,早就急了,张着小手也要加入。
内侍的声音隔帘响起:“回陛下,礼部的人在外求见,等着与您确认祭祀事宜。”
裴怀贞还未发话,薛青青先推开了他,躬身去抱小老虎,淡声道:“你忙,我带他先回去了。”
裴怀贞不答应,手伸出去,欲挽妇人纤软的腰肢,软语撒娇:“怎么刚来就要走,我说我的,你们在旁听着便是了。”
薛青青抬脸对他,指着自己仍在泛红的一对的眼圈,不悦地道:“你觉得我还能听得下去吗?”
刚过年,离春祭的日子还远着,礼部提前筹办祭祀,除了天灾过多,还能因为什么?
薛青青已经不想听到外面又死多少人了。
对上妇人眼底的泪意,裴怀贞冷静些许,答应下来。
薛青青弯腰去抓小老虎。
会走路的孩子犹如滑鱼一般,捉到手里便溜走,只要他不愿意,你就别想能把他怎样。
后面还是裴怀贞出马,一把将钻在御案下的“秤砣”掏了出来,接过小被子,裹春卷一般,将这不停乱动的小不点裹好,还给了薛青青。
薛青青一边抱紧,一边对着哇哇大哭的儿子安慰:“哭什么呢,你晚上还能见到父皇,他又不是不要你了。”
这话是当然是哄孩子用的。
薛青青知道裴怀贞有多忙,近来几日彻夜不眠都是常事,晚间怎可能有空。
连哄带骗的,她费了半天的工夫,终于将儿子带出了御书房。
辗转夜晚时分,殿脊上的积雪融化成水,又被寒风吹过,结成冰凌,悬在抱厦。
偏殿内,薛青青坐在榻边,柔声唱着童谣,手轻拍在孩子的身上,耐心地哄睡着。
暖黄的灯影映着夜色,柔和的光晕,镀在妇人的周身。
她早已褪去白日出门所穿的繁琐宫装,眼下只着简单的素色寝裙,外罩柔软的绸衫。胸前所绣的白色山茶花被撑开大片,极为素雅的颜色,却因渗透出的两片湿润,变得有些道不明的意味。
两个孩子都已坚决不再吃奶了,乳汁沁出也毫无办法。薛青青算着日子,打算再过上半个月,便彻底将奶断了,省得每日湿着难受。
如此想着,她再垂眸,孩子们便已沉沉睡去。
“……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唱完最后一句,殿内融入静谧。
薛青青给孩子们掖好被角,起身欲要回到寝殿。
脸转过去,却在灯影起伏之中,看到了张年轻俊美的面孔。
裴怀贞倚在檀木雕花鸟的座屏,眸光潋滟,神色柔和,唇角微微上翘。
两条手臂放松地叠抱在胸前,似是已经看了许久。
薛青青恍惚一瞬,没想到会看见他,起身缓步走去:“你怎么来了?”
柔软的奶香气幽幽探来,不由自主,裴怀贞的视线下移,落在了盛放得饱满的山茶花上。
“想孩子们了。”他咽了下喉咙,柔声回答。
薛青青微微叹息了下,有些可惜似的:“他们刚睡着,你最多也就看看了。”
裴怀贞点过头,走上前去,看向熟睡的两张小脸。
灯影照耀在青年旖丽的眉目,多情含笑的一双桃花眼,竟是深邃得犹似古井一般,眼角像是燃了火,泛着反常的灼红。
薛青青只当他是被政务压得过度疲惫,好心道:“你晚膳用了吗?”
不自觉地,裴怀贞滚动了下喉结。
“未曾。”他道。
薛青青便顺势道:“小厨房里有我给他俩煮的肉粥,我去给你热一热,凑合垫垫肚子吧。”
她转身朝寝殿走去,想取件厚实的披衣。
裴怀贞未阻止,长腿迈开,跟在妇人身后,看着那截被长发遮住的柔韧纤腰。
也是怪了,一直到看见她之前,他都没想要做那事的。
“青娘。”
身后的男人突然出声,好奇地询问:“在现代,小孩子们,会管娘亲叫什么称谓?”
薛青青不懂他怎突然问起这个,也不藏着,随口道:“妈妈。”
“妈妈?”
年轻男人轻轻吐息,薄唇碰合在一起,嗓音出奇地低涩,将神圣的两个字眼,咬出了古怪糜丽的味道。
薛青青听入耳中,微微蹙眉,觉得格外别扭,却并未留心,只惦记着去把饭热了,步伐加快了些。
身后,男人的步伐同样加快。
裴怀贞迈开大步,双臂伸出,将妇人缠入怀中。
胸膛紧贴着妇人的纤薄的后背,他低头,唇畔细蹭妇人的耳畔,低涩微哑的嗓音,在她耳边一遍遍呢喃:“妈妈,妈妈……”
“妈妈,我好饿。”
“可是我不想吃饭,妈妈,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