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冬月末, 兵部尚书沈濯南下平叛大获全胜,班师回朝。
消息传入京城时,薛青青正在紫宸殿廊下,与宫人们围炉烤火。
她近来心情总是消沉, 难得有点雅兴, 亲自烤起栗子。
听到“平安”二字, 妇人恹恹的眼眸陡然焕发神采, 烤好的栗子握在手里,烫也忘了。
直到宫人掰开她的手,将火炭似的栗子拿走, 她才察觉疼痛,低头望去,掌心已通红一片。
“你说什么?”
薛青青抬了脸, 未施粉黛的面孔, 在氤氲的热气里, 显得有些激动, 隐隐发红:“再说一遍。”
报信的宫人笑道:“娘娘没听错, 沈大人平叛顺利, 现已平安归来, 如今已走大半路程,估摸再过两日,便能抵达京城。”
薛青青眼瞳定住, 心跳声一下快过一下,头脑恍惚发晕。
沈濯回来了。
沈濯平安回来了。
这两个月来, 她辗转难眠,食不下咽,害怕沈濯会走上他前世的老路, 在平叛时殒命身亡。
而后带动所有的劫难,一个连着一个,所有人都逃不过原有的命运。
尤其是裴怀贞。
他终究会长成她梦里那个杀人如麻的疯子,最后失去一切,被吊在城门上,经历无数个风吹日晒,成为一堆枯骨。
再从城门上掉下去,由枯骨变为零碎的骨架,被野狗啃食。
她无一日不在后悔,后悔在沈濯出发的当日,没有再过多坚持,把他留下。
薛青青甚至都不敢去想,听到沈濯死讯的那日,她会是什么反应,裴怀贞会是什么反应,沈姝仪又会是什么反应。
那个可怜的姑娘,年纪小小便失去了双亲,如今又失去了唯一的哥哥,往后余生,她该如何走出这种悲痛?
可好在,沈濯活着回来了。
薛青青无法用言语去诉说此刻的心情。
她好像终于看到期盼已久的一线生机,看到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中原大地幸免于一场血难。
身体在不可自抑地哆嗦。
眼眶发烫,有点想哭。
“沈大人若是回京,首先便会入宫面圣。”
宫人们皆知皇后与兵部尚书乃是结义兄妹,见皇后神色动容,只当是担忧义兄,纷纷劝道:“届时娘娘不如先到御书房,借着陪伴陛下,也与沈大人相见。”
主意是好主意,薛青青却摇了头:“不必,知道他平安,我心中便安稳了。”
见面是缓解想念的方式,她这些日子里,日夜想念的是沈濯究竟是死是活,而不是沈濯这个人。
知道他是活着的,于薛青青而言,便已经足够了。
心放回肚子里,人也变得轻盈。
薛青青咬了一口烤熟的栗子,感受绵密的栗子肉在舌尖化开,忽然感觉有丝丝凉意扑面,转头望去,看到廊外飘舞的莹白。
如棉絮一般,极轻极软,缓慢飞落。
薛青青看怔了神,喃喃道:“下雪了。”
这难捱的一年,终于要过去了。
……
两日后,明德门大开,满城百姓夹道观望,迎接将士归朝。
人潮涌向两侧,街面畅通无阻,快马载着风尘仆仆的主将,一路入了宫门。
御书房外,天子站立廊下,亲自相迎。
沈濯快步上前,跪地行礼:“臣沈濯,幸不辱使命。”
裴怀贞扶起他,温声道:“进去说话。”
御书房内宫人遣散,只留君臣二人。
不知是在商议何事,足过了有两炷香,殿内才传出天子低沉威严的声音——“奉茶。”
内侍鱼贯而入,奉上当年新贡的太平猴魁。
茶烟袅袅,清香四溢。
“你立了功,直至年后之前,朕不会再给你差事,好生在家休养一阵。”
裴怀贞举盏,瘦削的手腕冷白如玉,脸上的玄铁面具也像沾了温润,即便遮住一侧眉骨,难掩骨相里的优越精致。
沈濯颔首行礼:“臣多谢陛下体恤。”
虽只有短短两月未见,不知为何,沈濯却觉得,天子变了。
年少时的裴怀贞,如同精雕玉琢过的美玉,流光溢彩,却锋芒毕露,映出的光泽也是冷的,人却靠近,只会被扑面的冷冽蜇伤。
如今的他,仍是美玉,却是一块收入椟中的美玉,微小的瑕疵并未减低他的华贵,反倒增添了一丝从未有过的烟火气,映出的光泽也是柔的,暖的。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
便是当了二十二年的人上人,这位天之骄子,终于在今天有了“人味”。
沈濯思考原因,脑海中不知为何,竟映出一道温婉清丽的身影。
是因为她吗?
“官位你升无可升,朕也不知如何嘉奖你。”
裴怀贞慢声道:“你自己说,你想要什么。”
沈濯郑重道:“回陛下,能为陛下效力,是臣身为臣子的本分,臣并无所求,只愿能陪同陛下共度难关,跨过所有劫数。”
一番话,只君臣二人能够听懂。
裴怀贞点了下头,欣慰道:“朕知你忠心。”
话罢,他将茶盏放下,语气放轻些许:“该说的都说完了,你刚回来,想必家里人正在等你,朕不多留你,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陪家人好生吃顿饭。”
他轻叹口气,似是感慨:“经历得多了,朕如今才知道,没有什么,是比人之间的那点真情最为要紧,若能得到真心相待,便该及时珍惜,切莫辜负。”
“臣谨记陛下教诲。”
临退下,沈濯反复斟酌,终究开口:“不知皇后娘娘近来可好?臣妹经臣叮嘱,自臣走后便闭门不出,静心在家,想来对娘娘思念甚切,若能得知娘娘近况,臣也好将消息带给臣妹。”
这一个月来,沈濯心中就像拧了个疙瘩,睁眼闭眼,总是回忆起薛青青那双无奈的眼睛。
他很想告诉她,他信她的话。
他没有当她在胡说。
殿内陷入悠长的静谧,针落有声。
忽然,天子启唇——
“沈爱卿,你今年多大?”
裴怀贞眼梢抬起,看似随意地问道,指腹缓缓摩挲着茶盏上的细密雕文,手背上的青筋悄然鼓起,暗暗浮动。
沈濯一愣,张口道:“回陛下,臣今年二十有三。”
裴怀贞沉吟道:“二十三了,比朕还要虚长一岁。”
“你与朕年少相识,一路搀扶走来,情分自比他人深厚。如今朕有青娘贤妻在侧,又有一双儿女绕膝,见你孤单着,心中总不是滋味。”
裴怀贞笑了,桃花眼弯得亲和,好心地道:
“不如朕亲自给你指一门贵女,趁年前休沐,早点将婚事给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