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翌日, 天亮。
同一天里,南平王为嫡长子庆贺满月,在含光殿大办宴席。
沈濯则领三千精兵,南下镇压暴乱。
辗转过去小半月。
眼见即将入冬, 御花园里凋零一片, 枫叶红如火烧。
可深秋的萧瑟气息, 并未传入紫宸殿。
地龙已提前试火, 金砖地上热气氤氲,殿内温暖如春。
窗下的月牙桌上,细颈白瓷瓶里斜插几支新开的鹅黄腊梅, 清香浓郁,沁人心脾。
两个孩子用膳用得早,晌午刚到, 吃过东西, 便被宫人抱着午睡去了。
由此一来, 饭桌上便只剩下两个大人。
裴怀贞换过朝服, 着一袭皦玉色常服, 衣上并未有华丽的纹路, 宽袍仙逸, 露出窄瘦冷白的腕骨。
他盛出一碗燕窝鸡丝汤,轻放到薛青青面前,对上妇人那双一眨不眨的澄澈眼瞳, 不禁笑道:“不好好吃饭,看我能看饱不成, 我就那么好看?”
下意识地,他伸出手,指尖触碰了下早已戴习惯的玄铁面具。
薛青青未留意男人这细微的动作, 闻声回过神,这才低头看向面前碗碟,拿起白瓷勺,舀起一勺汤水,递送到口中,吞咽下去。
“在想什么?”
裴怀贞看着她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眉头微挑,故意似的,懒洋洋地启唇:“想沈濯吗?”
薛青青抬眸,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对,我看着你的脸,心里想的是沈濯。”
裴怀贞心梢一跳,分明是自己拱起来的火,但话听到耳朵里,可真是令他不快极了。
他立即讨饶,满眸笑意盈盈,夹菜放入妇人的碗碟:“怪我胡说,冤枉好人,青娘莫与我一般见识,来,将这口菜吃了。”
薛青青不再理他,低头专心用饭。
可若细论起,他也的确没冤枉她。
她确实有想沈濯。
都半个月过去了,江南还未有消息传来,沈濯是死是活,尚且未知。
都说死不可怕,等死才可怕。
薛青青的心悬着,不上不下,既想得知沈濯的消息,又怕得知沈濯的消息。
而且不仅沈濯,这些日子以来,她总怀疑,裴怀贞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否则在她偷偷出宫,去见沈濯的夜里,他怎能轻而易举地便猜出来,她去找沈濯,不是因为与他有染,而只是作为朋友,不想眼睁睁地看他去赴死。
裴怀贞猜得有些太精准了。
若是关乎家国存亡的大战,他能猜到她为沈濯的性命担忧,那还好说。
可镇压一帮草台班子叛军,对铁鹞军出身的沈濯来说,多一句关心都是小题大做。
裴怀贞知道她的想法,应该感到可笑和不切实际才对。
可他竟然理解了她。
这还是裴怀贞吗?
除了被别人夺舍,薛青青想不出别的原因。
再有可能,便是他已知道谢琅的上一世经历,预见了所有人的结局。
可这样想,也是不通的。
既然已经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他又为何,要纵然沈濯南下赴死?
薛青青越是想,越觉得心里的疙瘩解不开。
碗里热气氤氲眼睫,她小口地啜着勺子里的汤,长睫盖着眼瞳,轻轻忽闪,看不清眼底神色。
忽然,她抬眸,同样的话,对身旁的男人说去:“你看我干什么?”
裴怀贞已盯了她有好一会儿,闻言眯了眼眸,眼神更加潋滟柔情,轻声道:“好看,爱看。”
他以往便喜欢看她进食。
只不过在以前,看着她两腮鼓得圆润,口含食物的样子,他会忍不住想:这张小嘴,若是能含点别的,便更好了。
不知不觉,脑海塞满画面,想象着被她包裹吞吐的模样。
可如今,他看着她吃饭,就仅仅是看着她吃饭而已。
没有想那些奇怪的,仅是她吃饭本身,便已经足够使他愉悦。
若是能多吃几口,他会更加愉悦。
裴怀贞自己都想不通,有朝一日,他竟会对一个人吃饭喝水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展现出深厚的喜爱。
她不必是逢迎他,不必学其他人讨好他,只要安安静静坐在这里,好吃好喝,舒舒服服的,他便感觉心中流淌一股暖流,浑身舒畅。
这种滋味很新鲜,以前没有过。
他很喜欢。
“你这样盯着我瞧,我要吃不下去了。”薛青青无奈地道,当真要放下瓷勺。
裴怀贞立刻挪开了视线。
可不能与她有联接,他便浑身难受。
眼睛不黏过去,他便垂眸为薛青青夹起菜,轻声细气,温柔地叮嘱道:“多吃些,看你瘦的。”
“天气越发冷了,吃胖些,好扛过冬日,少生些病。”
“不然别人以为我养不起你,把好好一个漂亮妇人,养成了面黄肌瘦的皮包骨头。”
你才面黄肌瘦,你才皮包骨头。薛青青在心中默默反驳。
等低下头,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食物,她一愣,突然觉得,裴怀贞现在有点像她妈。
说话语气像,做的事情也像。
薛青青其实没那么饿,看着堆成小山的食物,她有点发愁。
但她不喜欢浪费食物,所以还是提起玉箸,小口小口地喂给自己。
裴怀贞见她愿意吃,开心地弯了眼眸,愉悦道:“青娘真厉害,要是把这些吃光,那就是最厉害。”
薛青青:”……“
更像她妈了。
二人用过午膳,孩子们也已睡醒。
裴怀贞陪着两个小的玩了会儿,便要回御书房。
似乎是怕自己骂人时吓到她,他已经有意地不在紫宸殿批阅奏折,只等忙完才回来。
临走,裴怀贞命宫人把孩子抱到一边,对着薛青青好一通搂抱,摸摸胳膊捏捏脸,柔声对她道:“政务繁忙,我今晚会晚些回来,青娘早些休息。”
薛青青点了下头。
这一点头,便好似又点进了裴怀贞的心坎里。
搂搂抱抱俨然不够,他掰着她的脸,低头在她脸颊亲了响亮的一口,心满意足:“我的青娘真乖。”
薛青青受不了他这黏糊劲儿,在内心期盼他能快点走,目光下意识地便落在殿门上。
裴怀贞看出她眼中的急切,不禁感到好笑,拉起她的腕子贴到唇边,亲了亲道:“好了,知道你烦我,我这下真要走了。”
轻松的口吻。
内心却隐隐泛起一股失落。
裴怀贞不知道,他还要等多久,才能等到青娘主动留他的那天。
片刻后,圣驾前往御书房,带走许多随行内侍。
殿内陡然空旷许多,除了侍候的宫人,便是两个踩着毛毡打闹的孩子。
仅仅放松一瞬,薛青青的心情,便又不受控制地低落下去。
裴怀贞只要没政务,都会与她待在一处。
在御书房里待得越久,便说明要处理的政务越多。
眼见凛冬将至,一个冬天下来,还不知要冻死多少百姓,若是再赶上天灾,粮食绝收,饿殍遍野,紧接着便是瘟疫横行,一村一镇地死绝。
而若薛青青没记错,对于处于周期末尾的王朝,最不缺的便是天灾。
这种境况下,民怨会积压到顶点,而后便是爆发。
薛青青不敢想后果,每想一下,嘴里便要发出一记叹息。
菡萏注意到她心情的异样,把哥哥晾在了一边,小跑到薛青青跟前,张开两只小手,奶声奶气道:“娘亲,抱抱。”
薛青青顿时笑了,将女儿抱在了怀里,给她轻轻唱着歌。
不知不觉,心中便又积蓄了少许的力量。
纵然摸着石头过河,也要振作起来,走一步是一步。
她怎能接受身边的生命,一条接一条逝去。
她怎能接受,这片土地上所有幼小的孩子,都活不到长大。
……
子时三刻,夜沉如墨。
空气冷得厉害,即便紫宸殿烧着地龙,仍能听到殿宇之外,呼啸而过的北风。
帐内熏了安神香,薛青青却仍旧睡得艰难。
她脑海中闪过的画面太多,一会是高悬在城门上的枯骨,一会是沈濯被马革包裹的尸首,一会又是沈姝仪伏在兄长尸体上,悲痛欲绝的泪眼……
好不容易,迎来了丝丝困意。
半梦半醒间,殿门又被推开,一道身影迈入殿中,脚步声特地放得极轻。
可即便如此,那人还是担心发出声响,便没让宫人近前侍候,自己亲自宽衣解带。
薛青青眼皮正沉,听着衣物摩擦发出的细响,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后背朝外。
锦帐被掀开,龙脑香的气息侵袭过来,床褥塌陷一块,被窝的一角也被掀开。
紧随着,她腰间一紧,身体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中。
男人身上有些凉,带着寒夜里的凛冽冷气。
他好像生怕冷到她,不敢用手触碰她的肌肤,只将脸埋入她的后颈,深深嗅着她身上的气息。
慢慢的,男人的身子热了起来。
动作也变了味道。
薛青青迷迷糊糊,感觉到后颈肌肤上的酥痒——他在吻她。
不对,在咬。
极轻地咬。
薄唇吸吮,齿尖轻抵,舌尖舔舐,刻意地去激起肌肤的颤栗。
察觉到他的意图,薛青青想到那些被研磨的记忆,极致的欢愉与痛苦交织在一起的滋味,让她不堪去回想。
“不要,”她喃喃出声,吐气柔软,“困……”
灼热气息又贴至她耳畔,裴怀贞吐字低哑:“不必你动,事后有我擦洗。”
他保证:“我会快一些。”
薛青青想阻止,已是来不及了。
他将手掌的虎口卡紧她的腰,直接从后面……
窗外,寒夜悠长。
月牙桌上的腊梅花在腥腻中浸糜了一整个时辰,原本清冷的香气融化又升温,成了教人口干舌燥的奇异气味。
薛青青软得没了筋骨,嗓子哑了,翻过来覆过去的,头也早就晕了。
体力耗尽,头脑中乱七八糟的东西皆飘到天边,唯剩困意格外强烈。
她艰难地翕动被吻得肿胀的唇瓣,低低呓语:“裴怀贞,你个骗子……”
红唇未合,温热再度堵来,清冽的茶水灌入她的口中,滋润干燥的喉咙。
喂她喝完水,薄唇终于松开了她。
残剩的一丝意识里,她能感受到身上被巾帕轻轻擦拭而过,黏腻被去除后,肌肤如吸饱水分,莹润又清爽。
薛青青筋疲力尽,身体又感受到舒适,几乎瞬间昏睡过去。
男人低涩的声音响在她耳边,透着些许的委屈:
“用完我就睡,你有心没有?”
“真是当坏女人的好料子,薛青青,我错看你了。”
一句接一句,倒豆子似的,也不嫌累。
委屈过后,语气逐渐认真起来,未有过的郑重:
“青娘,我们要好好的在一起。”
“一切麻烦都由我来解决,我只要你无忧无虑。”
“还有,你虽是现代人,耳濡目染的是开放的风气,可来了我们这边,便得入乡随俗。”
“今后我随便你和谁来往,管他沈濯还是王濯,谢琅还是陈琅。”
“但你须记住,我们这边,不兴换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