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子时, 冷月高悬。
沈濯自军营点兵归来,快马回到家中。
他先找到妹妹,交代好自己要走多少时日,忙碌什么, 让她不要担心。
而后进了卧房, 整理起要带的行装。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 他收拾好, 便要重新赶往军营,只等天一亮,便领兵南下平叛。
这时, 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爷,有贵客登门见您,眼下正在花厅等待。”
沈濯闻声一愣, 狐疑道:“贵客?”
这么晚了, 还能有什么贵客找上门。
何况在这京城, 能被他沈濯府邸之人称为“贵客”的, 怕只剩下龙椅上那位了。
沈濯虽困惑, 却不敢耽误, 当即便应声道:“我知道了, 这便过去。”
他将换洗的贴身衣物简单叠好,打好包袱,只等从花厅回来, 直接带上东西离开。
花厅。
烛影渗过绢纱灯罩,映在黑漆百宝嵌花鸟挂屏上, 投下闪耀的金辉。
沈濯迈入门槛,一眼便看到一抹女子站在堂内,背影窈窕, 着宫装梳双髻,俨然一副宫女打扮。
沈濯更加狐疑,出声询问:“敢问姑娘是?”
女子转过身,露出一张温软清丽的面孔。
沈濯眸色下意识发亮,脱口而出:“青妹?”
但紧随着,如梦初醒似的,沈濯眼里的亮光暗了下去,俯首行礼,口吻也端方恭敬:“臣沈濯,见过皇后娘娘。”
薛青青在来的路上,想过许多说辞。
骗,劝,威逼利诱。
等到方法用尽,大不了把实话说出来,信与不信,全凭沈濯自己。
但等见到沈濯,薛青青一想到这样一个年轻有为的大活人,寿命尽然即将走到尽头,她竟难以说出半点废话。
薛青青启唇,开门见山:“沈大哥,南下平叛,你若去了,必死无疑。”
……
夜幕下,长安大街空旷静谧,少有行人。
一架青布马车从沈府角门上路,沿着街面,驶向宫门。
玄武门下,禁卫林立,来回巡逻。
一只素白的手伸出车厢帷布,将皇后令牌递给负责登记时辰,查验身份的内侍。
内侍验过牌子,忙令禁卫开门,又将牌子双手递还,满脸堆笑:“姑姑辛苦,大半夜的还要出来走动,待姑姑回去,有劳您替咱几个,向皇后娘娘问声好。”
车厢中人未说话,只”嗯“下一声,音色温软,只听声音,便知是名温婉女子。
马蹄徐徐进门,踩踏声清脆悠扬。
进了门,车马由内侍牵去御马监登记。
薛青青从车上下来,转乘小轿,到了紫宸殿外。
自经历过刺客潜入听风馆,紫宸殿的禁卫军又拨了两番人手,里外围满三层,将殿宇圈得密不透风,铁桶一般。
而要想回到紫宸殿,还要出示一遍令牌。
好在天色足够暗,薛青青又穿着宫女的衣服,再给禁卫十个胆子,也没人想得出来,这宫女竟是皇后假扮。
故而验过牌子,禁军扫了薛青青一眼,未作他想,点了下头。
进入紫宸殿,已是半炷香后。
侍候的宫人早被薛青青支开,殿内空荡一片。因怕被人察觉,她走前还连灯都吹灭,放眼瞧去,满是漆黑。
薛青青关上殿门,背靠门上,回忆来回两趟,接受盘查的场面,出了一身冷汗。
今日可真是豁出去了。
若非仗着有皇后令牌,若非知道裴怀贞每夜在御书房批阅奏折,起码会忙到子时三刻,光是冲着那些禁卫腰间光闪闪的长刀,她都不会轻易冒这个险。
薛青青舒出一口长气,劫后余生般放松,抬手解开头上的宫女发髻。
发髻散开,如墨般的长发披散下来,摇晃在纤腰后面,绰约生姿。
她亥时出的门,此时满打满算,应当只有子时二刻,尚有一刻时间。
短暂平复过快的心跳,薛青青迈开脚步,走向床榻,欲要更换衣物。
黑暗之中,蓦然响起男人温柔的嗓音——
“回来了?”
薛青青走着路听到这话,整颗心险些跳出喉咙,本就酸软的小腿更加没了骨头,双足踉跄一下,径直跌坐在地。
黑暗中,坐在榻上的男人站起身,高大的身姿格外沉寂,缓步走至榻边的竹节莲花灯台。
他取出火折子,轻吹一口气,活似一声哀婉的叹息。
红色的火点在漆黑中闪烁,侵燃在微凉的烛芯。
柔和的烛影悄然绽开,昏黄温润的光亮,驱散夜色,照耀在男人清冷的侧颜上。
裴怀贞身着近日常穿的白色襕衫,绦带束出劲窄的腰身,一身安静的书卷气,脸上的玄铁面具却又格外肃冷,油然生出一股与温润相悖的肃杀之气。
薛青青看清人脸,下意识地感到安心。
可安心不过片瞬,她旋即紧张起来。
即便强作镇定,杏眸却不自禁地闪烁着,口齿也有些磕绊:“你……什么时候来的?”
烛苗从微弱的一缕,变为跳跃的火焰。
“我想一想。”
裴怀贞沉吟一二,自喉中溢出一声轻嗤,心不在焉地道:“差不多,就在你从沈濯家中出来的时候。”
薛青青怔住。
下意识急促的呼吸,在安静中显得有些刺耳,她缓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都知道?”
裴怀贞眼睫微动,漆黑的眼仁幽幽转动,将视线落在妇人温软的脸上。
他唇上噙起一丝笑意,反问过去:“知道什么?”
明明有光亮映照,男人双瞳的颜色却仿佛更黑了些:
“知道我的妻子,夜晚离家出走,夜会其他男人?”
薛青青蹙了眉,听着这些话,觉得自己仿佛变成抛弃丈夫,出去鬼混回来的花心女人。
她本能地为自己辩驳:“不是这样的,我去找沈濯,只是为了叮嘱他几句话。”
事实上,她不是没想过,直接向裴怀贞开口,让他留下沈濯,朝中武将众多,换个人去,说不准便将劫数破了呢?
可薛青青也清楚,以他的性子,不论她是何理由,只要她开口是为沈濯求情,原本沈濯天亮才出发,她说完以后,八成要改成连夜启程。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他给她留下的阴影,若想消除,只怕不止十年那般简单。
“实话便是如此。”
薛青青想说点软话,可想必直肠子不懂拐弯,强撑着开口,下意识便是一句:“你若是不相信,那我也没有办法。”
烛苗燃得明亮,裴怀贞的额角青筋乍然抽动了下,肉眼可见的恼怒。
他不语,缓步走向妇人。
高大的身影遮住烛光,投下一片黑暗,笼罩在妇人纤薄的身躯上。
隔着空气,薛青青都能感受到一股扑面袭来的寒意。
如同感受到天敌靠近的食草动物,薛青青本能地想要后退。
可深秋的地面寒得像冰,冷得她半边身子都是麻木的,纵然想动,腿上也毫无力气支撑。
余光里,男人眼见便要步至她的面前。
龙脑气息裹着沐浴过后的清冽味道,霜雪一般,冲击而来。
薛青青知道,沈濯从一开始,就是裴怀贞心上的一根刺。
就连她在宫内与沈濯说话,身边当着无数宫人内侍,他都要在暗中观察着,不容许她与沈濯有丝毫的僭越。
此番出宫夜见沈濯,他又会有什么反应?
暴怒,发疯,还是索性将她杀了?
想到那个最可怕的答案,不知为何,薛青青反倒有些释怀。
都随便吧。
她将谢琅上一世的经历说给沈濯,竭力劝他不要南下,换来的却是对方无奈的笑声。
他只当她在说胡话,半个字也不信,铁了心要南下平叛。
从裴怀贞当初层出不穷的意外便能看出,沈濯这一去,几乎难逃一死。
沈濯死了,便是将一切拉回原地,剩下的,也将会滚滚而来。
裴怀贞变成疯子,三皇子篡权夺位。
异族入关,大开杀戒,中原会迎来尸横遍野的百年浩劫。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薛青青觉得,自己尽力了。
想想也是,仅凭一己之力,怎么可能去抵挡王朝的兴衰起伏?
早死晚死,都是差不多的,早一点,兴许还能少遭些罪。
一瞬间,薛青青万念皆空,脑海中唯有一片茫茫空白。
在庞大的历史洪流面前,她觉得自己就如同一只可笑的蚂蚁,穷尽全部力气,也只有被碾压成灰的命运。
薛青青闭上了眼,等待着面前男人的暴怒。
等了半晌,耳畔却响起一声轻叹。
下一刻,一只大掌揉上她的头发,无奈又温柔。
“好了,不逗你了。”裴怀贞叹道,“把眼睛睁开。”
薛青青犹豫地,缓慢睁开了眼。
烛影轻轻颤动,摇曳在她的眼底,映出男人满是不悦,却毫无办法的神情。
裴怀贞俯身,将吓成鹌鹑的妇人拦腰抱起。
感受到她身上的冰凉,他皱眉道:“你身上的肉莫不是死的,冷成这样都不知道爬起来?”
薛青青抬眸望去,明明面对着的是张熟悉的脸,眼神却好似在看一个陌生人。
“裴怀贞,”她开口,怀疑他被夺舍,“你……”
“我懂你的心思。”
裴怀贞冷不丁开口,声音仍是不悦,却满是安抚的意味:“你去找沈濯,只是站在朋友的身份上,担心此遭凶险,怕他有去无回,所以想让他向我推脱,换其他人去平叛,对吗?”
积压在薛青青心底深处的话,被三言两语挑个明白。
薛青青懵懵地点头,“嗯”了声。
裴怀贞走向床榻,感受着怀中妇人凉得过分的身体,开始懊恼自己将她抱得晚了,语气不自觉地又沉下去:
“从我白天说让沈濯去平叛那刻起,你的脸色就没有好看过,那个时候我就猜到你要干什么。”
“你真当自己的伪装术足够高明,竟能骗过里外的禁卫军?”
裴怀贞嗤之以鼻。
还不是他事先下过命令了。
“所以懂了吗,才一开始便是我默许的。”
“话说回来,我的小青娘,你气人也真有一套。”
“你知道我干坐在这里,等了你多久吗?”
“你再晚回来半刻,我管你和他沈濯清不清白,我直接冲过去把你弄走,再把他剁成肉糜,还南下平叛?都给我见鬼去吧。”
“你差点就要把我气死你知道吗?”
薛青青低着头,安安静静的,直到头顶急促的声音停下,才小声地询问:“那你想怎么办?”
一句话,又把裴怀贞气得牙痒。
他大步迈开,将妇人丢入柔软的床褥中,欺身压下,凶狠地咬住那张可恶的红唇,舌尖撬开齿关,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直到妇人喘息艰难,意识恍惚,柔韧的长舌终于从她口中撤走,拉扯出数根湿润的银丝。
“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
灼热吐息喷洒在薛青青通红的耳尖,年轻男人笑里带着苦涩,终于回答了她的问题。
“青娘,我喜爱你的善良,若非你的善良,你当初又怎会对躺在烂泥里的我,施以援手?”
“可我又恨极了你的善良。”
在今晚之前,裴怀贞一直以为自己于薛青青而言,是特殊的,不一样的。
毕竟青娘是如此担心他的性命,在乎他的安危,甚至不惜与天相争,改变他的命数。
他天真地以为,他与青娘终于已经修好,他与她,终于能重新开始。
可如今看,不是这样的。
薛青青,不是在乎他的性命,而是在乎所有人的性命。
深秋的夜里那么冷,那么黑,她可以为了沈濯,毅然决然冒险出宫。
他是皇帝又能怎样,她根本不怕他,不怕他立下的规矩,不怕他制定的条例。
在那个被称之为“现代”的世界,她自力更生,能养活自己,有自己的住处,可以五湖四海地云游,不依靠任何人,自由自在地过活。
在此间世界,她能够抵住被天道碾压的恐惧,为身边所有人争取一线生机。
他的青娘,从来都不是弱者。
她是他见过的最厉害,最勇敢的女子。
多么好,这样的女子是他的妻子。
多么坏,他的妻子并不把他当成丈夫。
都说人在娘胎里便长了心脏。
裴怀贞活了二十二年,却是在最近的日子里,才感受到心口下血肉的疯长。
他好像终于有了心。
可伴随第一次心跳,他感受到的第一种滋味,竟是强烈到令他落泪的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