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 特来拜访。劳烦小师父通传。”
说罢,示意碧荷递上自己的拜帖。
小道童接过,垂眸扫了一眼, 又抬眼看了看她身后随行的侍卫仆从,分明对她的来意了然于心,却只做不知,清凌凌道:“道长常说, 山水有相逢, 见与不见,皆看缘法。今日能否得见,便看你的缘法深浅, 强求不得。你且在此等候,我去通传便是。 ”
时毓心想,蔺芝和混迹江湖多年, 性子早已磨得八面玲珑,上次相交, 只觉得如沐春风。没想到, 一回到山门, 便摒弃了全部社会属性, 敢对堂堂摄政王摆谱。这入世圆滑、出世清高的人设, 拿捏得好精准啊!
她面上自是不动声色, 颔首称是。
小道童闭门而去。
时毓静立在山门前,感到身后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
他们一定在想, 这个毓夫人怎么处处都想出头, 摄政王都叩不开的山门,她能叩开吗?倘若叩不开该如何收场?
她心中倒是极为坦然。
职场就是这样,机会总是留给胆大的人。
虞衡让她来敲门, 不管敲开敲不开,她都得来。
职场经历告诉她,领导虽然不敢得罪销冠,但最疼的,却是能为他解决棘手问题甚至办私事的狗腿子。
能力固然重要,肯为上司挺身而出、担下非议,更重要。
这门若真叩不开,众人也会知晓,是她因吃醋得罪了蔺大家,才连累摄政王吃了闭门羹,是她一怒之下砸了山门。
不过,事情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顺利。
蔺芝和不仅亲自迎出来,还告诉虞衡一个好消息:她师傅‘刚刚’回来。
众人十分振奋,陆长风紧攥的拳头终于松开,对左右说道:“这趟总算没白来。”
左右都不见陈博,只有翊卫。
翊卫笑道:“是啊,夫人真是神通广大,竟没有她办不成的事儿。”
时毓自己也有一丝得意,不免怀着一丝被表扬的期待看向虞衡——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脸色,似乎比方才更阴沉了。
难道还在纠结,她和蔺芝和到底是敌是友?
蔺芝和适时开口:“殿下,家师请您入内叙话。”
虞衡刚要抬脚,又听她道:“只是枕流观陈旧狭小,观内清简,又有女眷清修,不便外男涌入,还请殿下与夫人单独入内。”
话音刚落,紧紧跟在虞衡身后的翊卫校尉便眉头紧蹙。“这恐怕不妥。为殿下安危计,至少容我等先行入内探查,确认无碍。”
蔺芝和不再多言,只垂手静立,将决断全权交予虞衡。
虞衡目如寒刃扫过她一眼,旋即望向那座被古木浓荫重重笼罩的道观,静默片刻后轻摆衣袖:“你们在外候着。”
又冷声吩咐时毓:“你也在外候着。”
时毓微微一怔,难道里面会有什么危险?
蔺芝和却挽着她的胳膊道:“殿下,夫人是专程来访小道的,小道恰好有几句私语要与她细说,还请殿下通融。”
她笑了笑:“殿下放心,小道定不让夫人毫发受损。”
这时,一只仙鹤从院中走出来,到了虞衡面前忽然摇身一变,成了方才通传的小道童,躬身行礼:“师傅派我来为殿下引路。”
时毓蓦得瞪大双眼,惊讶地问蔺芝和:“这是幻术吧?”
蔺芝和笑道:“夫人真聪明。”
“那你是……真人,还是幻术所化?”
蔺芝和道:“幻术多仗障眼法,或以药石迷人心智,或以光影惑人耳目,但无论是哪一种,都是一种幻相,只要亲自触碰,便可破除。夫人不妨试试看。”
时毓先摸了摸她,感受到了真切的触感和温度,又问那道童:“我能摸摸你吗?”
道童摊开手:“请。”
时毓伸手探去,手掌竟毫无阻碍地从他掌心径直穿了过去。
身后翊卫、陆长风、陈博等人尽数变了脸色,一时屏息。
虞衡亦是眸色一沉,神色微凝,显然也没有见过这般奇景。
陈博上前道:“《太宗起居注》中有记载,三十年前,漱石道长入宫觐见太宗,曾带一鹤一青鸟,二禽盘旋宫阙上空,凌空不坠、翩跹如仙,入殿后化为人形,进献延年益寿之丹药,满朝文武无不骇然称奇,皆呼道长为在世仙人。”
陆长风惊呼:“世间竟有玄妙之事,陆某今日真是长见识了。这鹤仙可还是当年那一位?”
蔺芝和点头道:“正是。不是什么厉害的术法,不过是道家借影化形的小把戏罢了。”
她说的谦虚,众人却不敢小觑。
时毓虽知一定有其科学道理,也肃然起敬。毕竟这技术在现代也不好实现呢。
经仙鹤化形这一出,枕流观的门槛登时被抬得极高。
无缘入内之人,纵有不满也无从抱怨;得以入内之人,则多了几分敬畏与期待,更不敢有半分轻慢之心。
虞衡随道童往前厅而去,时毓则跟着蔺芝和去往东偏厅。
厚重的观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再度紧闭。
陆长风多少有点感慨,看陈博在前,没忍住,拉住他以极低的声音道:“都说三十年前漱石道长推演国运,事事精准应验,想必五年前那场险些倾覆了大虞江山的叛乱,也早被预见了。为何太宗、玄宗终究未能早做准备、消弭灾祸?如若这般灾祸只能预见而不能防范,殿下此番前来意义何在?不过是平白多几夜辗转难眠罢了,你说是吧?”
陈博:“你怎知,‘险些’不是防范后的结果?”
陆长风嘶了一声,“你是说,咱们殿下得以从康州回来平叛,就是两位先帝运筹帷幄的结果?”
“天道如江河奔涌,人力渺小如芥子,或可改其道,不可堵其势。治国安民,本来就是与天博弈之事,输赢难论。人定胜天,不过是个妄念。”
陆长风默然思忖片刻,对着陈博长长一揖:“受教了。”
道童引着虞衡行至正厅外,抬手推开木门,躬身道:“殿下请进。”
漱石道长已在厅中静候。
虞衡右手上移轻轻按住剑柄,下意识转头朝东方望去。
望见时毓与蔺芝和言笑晏晏、安然步入偏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抬步迈入厅中。
时毓听蔺芝和说起前两次将虞衡拒之门外的旧事,不觉笑道:“我听说之后,便猜你定然是故意的,要报前些日子被他关禁闭的仇。”
“是,却也不全是。” 蔺芝和轻声道,“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缘由。”
“哦?是什么?” 时毓驻足笑问,“莫非是要彰显你们枕流观的威风不成?”
蔺芝和轻轻摇头,目光沉静而认真地望着她:“是为了引你来。”
“我?” 时毓脸色微微一变,接着便觉一股凛冽森寒的气息骤然自背后袭来。
她猛地回身,脚下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只见一头壮硕的斑斓白虎正缓步朝她走来,肩高竟近一米半,若是直立起身,怕是得有两米多高,气势慑人。
“这…… 这也是幻象吗?” 时毓强作镇定,声音却微微发颤。
蔺芝和未曾作答。
白虎行至时毓面前,灼热粗重的鼻息喷在她脸上,又腥又烫。
时毓吓得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可白虎并未伤她,只在她周身轻轻嗅了嗅,便转身退到门边,温顺地趴卧下来,一双琥珀色的眸子警惕地守着入口。
“别怕,它是我师兄从小养大的灵兽,从不会伤人。我让它守在这里,是为看门,不让旁人贸然闯入。”
蔺芝和说着合上房门,走到墙角,挪开墙根的矮木桌,指尖在墙壁某处轻轻一按。
一阵细微的机括声响传来,她脚边的地砖缓缓裂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幽深密道。
她朝时毓伸出手,轻声问道:“想不想听听,虞衡此番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对于时毓来说,此事没有任何事比得上远离这只白虎更迫切。
她试探着动了动,见白虎毫无异动,当即连滚带爬地抓住蔺芝和的手。
蔺芝和稳稳扶住她,略带歉意道:“抱歉吓到了你。可实在没有办法,虞衡心思缜密,戒备极重,又将你护若珍宝。他虽明言不带旁人入内,却不代表暗处无人盯防。那些人一旦见你久居此室不出,必会前来探查甚至强行闯入。而你的去向,绝不能被任何人知晓。相信我,此举是为了保护你。”
人在虎口,即便不信,又能如何?
时毓紧紧抱住她的腰,点头道:“虞衡要问的事定然是绝顶机密,断不能外泄。若他知晓我偷听,即便是我,也会被灭口,对吗?”
蔺芝和轻声道:“我若说是,未免有挑拨你们之嫌。我只能告诉你,你若知晓此事,确实极为凶险。”
时毓苦笑一声:“那为何还要让我知道?”
“一是因为你曾助过我,二是受我师兄所托,要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选择的机会?
时毓听得一头雾水:“你师兄是谁?他为何要帮我?我……也曾救过他吗?”
蔺芝和微微一笑:“你很快便会知晓。我们快些下去吧,再迟,便要错过最核心的机密了。”
时毓跟着她踏上阶梯,刚下两级,蔺芝和忽然低声提醒:“无论待会儿听见什么,都万万不可出声。你要记得,我们能听见他们,他们也能听见我们。”
时毓用力点头。
密道狭窄,地底空间却还算开阔,只是一片漆黑,弥漫着潮湿的霉气。
时毓以衣袖掩住口鼻,蔺芝和则轻轻吹亮火折子。
两人借着微弱的火光,轻手轻脚前行片刻,前方上方终于透出一线微光。
那光芒,竟是从头顶地板的缝隙间透落而来。
虞衡的声音也从那缝隙中传来,隐隐约约不甚真切。
“仙师息怒,小王并非不愿遵守父皇和皇兄的遗命,执意拜访,只因三十年前仙师留给父皇的谶言,只能传给皇帝,而当小王自康州归来时,皇兄已然驾崩,幼帝年少,谶言记不全,只得一宦官从旁佐述。小王素来不信宦官,而如今执掌朝政,必须对天下臣民负责,故执意拜访,请仙师见谅。”
一道苍老但平稳有力的女声道:“既知此谶言只能传给皇帝,你当知,我为何不肯见你。”
贴脸开大啊这是,简直是把“你不配”三个字直接拍在虞衡脸上了。这不得把我们高高在上的殿下气坏了?
时毓屏住呼吸,等待着虞衡的反应,没想到虞衡沉默了好一会儿。
四下静得简直要耳鸣。
时毓忍不住想,这漱石道人的谶言只肯告知皇帝,连虞衡都要瞒着,她知不知道蔺芝和带我来听呢?
“那仙师现在为何又肯见了?”良久,终于传来虞衡平静的询问。
漱石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高处飘下来,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你是不是以为,我肯见你,意味着你能当皇帝?”
虞衡没有回答。
上面传来一阵有节奏的敲击声,似乎是拄杖点地,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
“你当不了。”
时毓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作者有话说:
下篇写:相公分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