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夜深, 梁久安奉药而来。
守在帐外的王禄摇了摇头,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低声劝他明日再来。
梁久安却道, 这药一日也不能断,一旦断了,后果谁都承担不起。
王禄无奈,只得放他入内。
帐中一片漆黑, 唯有一缕月光斜斜照入。
梁久安提着药箱左右张望, 才在窗边看见一道高大孤峭的身影。
“殿下,该服药了。” 他躬身轻声提醒。
虞衡负手立在窗前,如一尊冰冷石像, 久久未动。
这军帐有两扇窗,一面对着断崖,一面对着时毓的寝帐。他此刻面对的, 正是时毓那一侧。
梁久安回忆了一下,来时毓夫人的营帐还亮着灯。
这两口子, 一个辗转难眠, 一个杀气腾腾, 莫不是闹别扭了?
梁久安站得腰酸背疼, 只得硬着头皮小心再劝:“殿下, 药再凉, 便损药效了……”
“不喝,滚!”一声暴喝骤然炸响。
梁久安默默闭了嘴。
果然是闹别扭了, 头疼。
这药需连服七日, 再配合针灸方能见效,今日恰好是第四日,不上不下最是关键。一旦中断, 前面的汤药与针灸尽数白费,一切又要从头再来。
关键,这药是调理肾精的,旁人能等,殿下却等不得。
四天前,虞衡兴冲冲召见他,说他那事儿成了,既没有早泄,也没有出不来,更没有像之前那般发抖盗汗,而是在极乐中释放出来——就是出来的东西有些奇怪。
梁久安仔细检查了一下,只见衣上残留之物清稀淡薄,色泽异于寻常,质浊而不凝,绝非康健之人应有的浓稠充沛之状。
这倒也在他预料之中。
虞衡五脏受损五载有余,精室久闭,腺体久衰,初通之时,精未足、液未充,难免如此。
不过比上次相拥而眠自溢的东西还是强多了。
君臣二人皆是大喜,只觉苦熬五年,终于盼来一线生机。
梁久安慎重叮嘱:“殿下如今虽已机能初复,但还不宜真正入内泄身。此刻精气未稳、精血尚弱,若此时致孕,胎儿易弱易畸,不仅有损殿下英明,亦会损害母体。”
虞衡道:“孤想也如此,故而本次并未急着入内。”
虽如此,他迫不及待一展雄风的心情却是溢于言表。
他对梁久安说起太卜令的卦辞——“离火为南,坎水为济,枯木逢春,生机在南,遇火则兴”,说江南是他的福地,若能在回程路上让夫人怀上子嗣,自是再好不过。
梁久安听得压力倍增,当即便要回去写方子取银针,来调理他的身体。
可虞衡兴致极高,絮絮说着对未来孩子的想象,性别、容貌、性情、日后教养,一一细说,详尽得根本不像是临时起意,而是在心底盘算憧憬了无数次的。
梁久安几次想告退,都插不上话。
好不容易等他稍歇,刚要开口,又听他问:“爱卿有几个孩子?”
梁久安耐着性子道:“回殿下,臣有七个孩子。”
“多子多福,甚好。你夫人很辛苦。”
梁久安道:“托殿下的福,臣的夫人只生了一个,其他六个是妾室所生。”
“哦?孤竟不知你有妾室,曲岳似乎说过,你与夫人恩爱和美,为何只生了一个?”
“臣与夫人的确恩爱,可惜夫人怕疼,只生了一个女儿就不肯再生了。臣亦不愿勉强她,奈何臣家中几代单传,臣的母亲一定要孙子,臣便纳了两房妾。”
“你倒是个妻奴。”虞衡打趣了一句,又问:“那你生出儿子没有?”
梁久安笑道:“臣之子,今年三岁了。”
虞衡亦为他高兴:“想来是小七了。长得像谁?性情随谁?将来打算让他子承父业么?”
梁久安一一回了。
虞衡听进去其中一段:儿子随母,女儿肖父,头一胎最肖父母,往后再生便渐渐不似,就像小黑狗生崽,一窝比一窝毛色浅淡。
他想了想自家情况,兄长随母,姐姐随父,而自己年纪最小,和父母最不像,深觉此言有理,便道:“孤的第一个孩子,须得是女儿!”
随即便命梁久安好生归纳调养之法,专研能让夫人生下女儿的方子,细细调配。
梁久安:“……”
总之,几日前的殿下,欢喜得像个少年郎,满心满眼都是要与时毓生儿育女。这么苦的药,喝起来像喝蜜,扎针的时候都不骂人了。
今晚怎么就……
“殿下,这药不能停,一旦停了便前功尽弃了……”梁久安苦劝。
虞衡忽然大步走来,却是一阵风似的从他身边掠过,跟着一串珠子落地的噼啪声。
待他出门远去,梁久安才俯身拾起脚边之物,拿到帐外对着灯笼一看,竟是虞衡平日常盘的那串菩提子。
绳结未断,可那十八颗菩提子,竟被他硬生生攥得颗颗开裂。
*
丑时,整个驻军营地都安静下来。
叶白在睡梦中被人猛地拽起。一只粗糙的大手捂住她的口鼻,另一只手粗暴地蒙上她的眼睛。她来不及挣扎,便被扛上肩头,颠簸着不知往何处去。
约有一炷香的工夫。
她感觉到下行的台阶,感觉到空气越来越潮湿,越来越冷。然后是一阵铁锈与腐臭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浓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被人粗暴地扔下,摔在黏腻的地上。
随即,手脚被捆在一根冰凉黏腻的石柱上。蒙眼的布条被扯下,塞在口中的麻核被抠出。
她睁开眼。
这是一间深埋地下的牢房。潮湿憋闷,昏暗如坟墓。
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刑具,铁钩、皮鞭、烙铁、夹棍,大多锈迹斑驳,上面沾着干涸的黑褐色痕迹。那是血,层层叠叠,不知是多少人留下的。
角落里堆着几团分辨不清形状的东西,隐约能看出是人体的残骸,手指,肋骨,还有一颗半腐烂的头颅,黑洞洞的眼窝正对着她。
地上到处都是大片大片殷红的痕迹,一层覆盖一层,早已分不清谁是谁的血。
空气里弥漫的恶臭让人作呕。
正前方,摆着一张宽大的太师椅。
椅子上坐着一个一身黑衣的人。
他身形巨大,几乎占满了整张椅子。
身后微弱的灯光勾勒出他冷硬的轮廓,却掩去了面容,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影。
可那周身散发出的凛冽寒意与无形的压迫感,却比地窖里积淀的所有怨气都要强烈,强烈到让人窒息。
叶白几乎立即意识到他的身份。
四肢百骸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但很快,她就笑起来。
“虞衡,哈哈哈哈——是你!”
笑声在逼仄的牢房里回荡,刺耳而癫狂。
“太可笑了,太可悲了,我从未见过比你更可怜的人。你被兄长厌弃,被亲嫂毒害,被最信任的婢女算计,连你心爱的女人,心里都装着别的男人!
她去找你了吧,为了保住池彻的性命,迫不及待,费尽心机,不顾一切!
你坐拥天下又如何,偏偏不得人心,没有一个人,全心全意地对你。连一个歌姬都征服不了,堂堂一个摄政王,竟会输给一个穷途末路的匪首!
你为她冒天下之大不韪如何?为她与谢氏决裂如何?把她捧成心肝宝贝又如何?”
她死死盯着那片阴影,一字一句道:“她不爱你!”
虞衡没有动。
叶白笑得更得意了。
“现在你知道了吧?杀戮只能让反对你的声音暂时消停,却永远无法熄灭怨恨你的火种。你德不配位,江南百姓永远不会真正臣服你,就像时毓永远不会真正认同你!”
“她本性善良,厌恶杀戮。池彻与她才是同类人。而你——”她声音里带着恶毒的嘲弄:“你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
没有了佛珠的克制,虞衡一身杀气释放殆尽。
此刻的他,确实像一个恶魔。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死人。
“看来你确实想死。”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寒,“否则,怎不用你这张擅蛊之舌来蛊惑孤?”
叶白道:“能死在你手里,我求之不得。”
“孤会成全你,不过要等她将池彻带回来之后。孤还会让池彻重入朝堂,让他代表你们江南人,永远臣服在孤的脚下,做孤的马前卒,去对付谢氏,去治理江南,用江南人的脂膏,滋养孤的十万将士。”
叶白轻蔑地笑:“你想得可真美。”
“怎么?你哄骗时毓劝孤诏安,只是想挑拨孤与爱妾的关系,让孤如鲠在喉、怒火烧心,是吗?”
“你错了,诏安不是我提出来的,是她自己。她舍得不池彻死。” 叶白笑得愈发猖獗,“你嘴上说着要让她把池彻带回来,其实你根本不敢让她去!你既怕她真把池彻带回来,从此处处护着他;又怕她为了保护池彻,甘做他的人质,护送他逃离此处,让你颜面尽失,所以你才出现在这里。杀了我,他们自然就联系不上了。”
她得意地扬着下巴,眼中满是挑衅:“其实她去不去,对我来说都无所谓。池彻放走了她,致使朱雀盟错失了打击你的最佳时机,落得一败涂地的下场,我们几千条兄弟姐妹的性命,都因他的决策失误而葬送,他死不足惜!我临死前折腾这么一番,只要能让你认清一个事实就够了:你这等天煞孤星,永远也不会有人真心待你!要是我死在你手里,就更妙了,一个时毓,一个顾昭,你的爱人,你的兄弟,都会因此与你离心离德!”
虞衡的面目被阴影笼罩。
叶白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冰冷的声音里,带着满满的嘲讽与不屑。
“孤不仅要让她去,还要让她独自去。你这条命暂且留着,看着她把池彻带回来,给孤当条好狗”
说罢,他揉了揉眉心,站起身来。
他的头几乎触到牢房的顶,身形巨大如山,几乎将身后那盏微弱的油灯完全挡住。
叶白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灼灼发亮,如同正在捕食的凶兽。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仿佛看到他的嘴角也微微翘起,仿佛预见了即将到嘴的美味。
而那美味,是她的垂死挣扎。
是她自以为得计,到头来却发现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的惨败。
她一时猜不透他的后招,心中蓦得忐忑起来,眼见他快步离去,毫无留恋的姿态,忙喊道:“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她和池彻相互吸引,这次诏安会让他们之间的牵绊更深,你若不想戴绿帽,现在就杀了我或者她!”
虞衡脚步一顿,微微侧脸:“如你所愿。不过你记住,池彻与你,只能活一个。若他回来而你不肯赴死,孤便让你用余生缅怀顾昭。”
叶白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失声尖叫:“你疯了吗?!顾昭对你忠心耿耿、功勋卓著,统领翊卫,掌管京城防卫,你竟为了惩罚一个微不足道的我,杀他?”
“从他被你蛊惑,就不堪重用了。而你,从你算计孤的女人,就注定不得好死。”
说完,虞衡大步离去,再无留恋。
叶白怔住,脸色惨白,浑身颤抖。这个人,真的是地狱爬上来的魔鬼!
天亮之前,她被送回了营帐。
没过多久,时毓带着吕桓而来。
她一脸喜悦地说,“殿下已同意了你的建议,让我亲自去诏安池彻,现在,只需你手书一封,由吕桓带给池彻,无论池彻约定在何处见面,我都会独自赴约。你放心,我一定把他平安带回来,完成你们未竟的事业,彻底打通南洋商路。”
叶白手抖得握不住笔。
她已然无法确定,自己写下这封信到底是在算计虞衡,还是会成为虞衡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他难道真的不在乎时毓的心倾向池彻吗?
还是说,从时毓选择为池彻背弃他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狠下心肠,打算亲手送时毓和池彻一起去死?
作者有话说:
下篇写《相公分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