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时毓设想了很多种结交夏侯仪的方法, 没想到最后,虞衡一句话就把她送上了门。
但这样的会面不太妙。
如果说接风宴之前,夏侯仪对她的排斥只有三颗星, 那现在必定是五颗星,满的。
好在,能不能与她交得上朋友,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时毓想结交夏侯仪的目的, 主要是两个, 其一,如果她日后嫁入王府,自己可与她抱团, 共同对抗门阀贵女;其二,如果虞衡这次挥军北上,愤怒的南巡官员可能会把怒火转嫁到自己这个导火索头上, 令自己成为‘命丧马嵬坡的杨贵妃’,夏侯仪或可保下自己。
但虞衡今日之举, 说明这仗打不起来, 夏侯仪也不会嫁进王府。
因为自古君王, 从不会在战前委屈自己的大将。
就连以严苛著称的汉武帝, 临战之际也懂得隐忍。
那位‘李广难封’的李广, 曾在雁门之战中兵败被俘, 侥幸逃回,赎为庶人, 在家闲居数年, 常与友人在蓝田南山射猎、饮酒。某夜,李广带一名随从夜饮晚归,途经霸陵亭(长安附近的治安关卡, 执行宵禁)。
当值的霸陵尉拒绝李广通行,随从上前说:“这是前任将军。”
霸陵尉说:现任将军都不能夜行,何况是过气的前任!
李广备受羞辱,但也没办法,只能在亭下留宿一夜。
不久,匈奴入侵,汉武帝重新起用李广为右北平太守。
李广上任前特意请求汉武帝调霸陵尉到他军中。霸陵尉到军后,李广立即将其斩杀。
汉武帝听说后暴怒,可当时匈奴入侵,辽西太守被杀、韩安国兵败,急需李广这样的名将镇守边境,只得默默隐忍。
不少史学家认为,这件事是李广难封的原因之一。
汉武大帝尚且如此,倘若开战在即,虞衡绝不会为了回护自己,当众弹压夏侯仪。
最后拍在夏侯仪肩头那一下,坦荡磊落,分明是将她视作同袍战友,半分男女情愫也无,所以娶她也是不可能的。
于是时毓把心放回了肚里,心态松弛得接待了夏侯仪。
当然,她并不想罪夏侯仪,所以态度还是极好的,拿出了极高的待客规格。
夏侯仪并无请罪的意思,反而像是来审视她的。
两人对坐无言。
怪尴尬的。
时毓主动打破沉默:“都尉是不是在想,这个女人相貌普通,年纪又大,凭什么独得殿下宠爱?”
夏侯仪冷冷道:“倒也不必猜。你如今名声在外,谁人不知,哪个不晓?本都尉想不知道都难。你能入殿下的眼,缘由再清楚不过,只是旁人学不来毕竟正常人都要脸。”
哟,好浓的火药味。
是了,这才是对待情敌的态度啊!
时毓忽然被提醒了,她把自己当敌人,如果自己不把她当敌人,那岂不是很瞧不起她——你根本不在桌上,怎么和我争?
倒不如装得十分在意,叫她以为自己在虞衡心中颇有分量,也能让她心里舒坦几分。
于是反击道:“如果不要脸就能得到殿下的青睐,那殿下身边应该日日新欢不断。都尉也不必再余杭苦等他五年。”
——你肯定也不要脸过,但你没有成功。
夏侯仪果然上当,鄙夷道:“你也不过如此。”
时毓挑挑眉:“彼此彼此。我还以为执掌十万精兵的女将军,当是‘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的战神,有‘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的气度,胸怀苍生,包容万物,却不料,被儿女情长所困,过不了男人这一关。我竟想不起,青史上有哪个男将军这般。都尉若知,不妨提醒我一下?”
夏侯仪面色微变,桌下的手已悄然攥紧。
“将军也是人,自然会有七情六欲,我钟情于殿下,无损与建功立业、守护苍生,需知男将军更是三妻四妾,风流恣意!”
“说得正是呢。” 时毓支肘轻笑,“他们风流自在,你却为情所苦。都尉是大虞唯一的女将军,手握重兵,深得殿下器重,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若有你这般功业,才不会执着于一人,定要争得比男子更优厚的待遇,活得比谁都风流恣意。”
“你放荡无耻……不,你巧言令色,蛊惑我!”夏侯仪怒斥。
“啧啧。”时毓摇头:“原来都尉觉得,自己能为殿下打下天下,依然不配和男人平起平坐,活得风流恣意,竟需旁人蛊惑。”
夏侯仪冷笑一声:“你自视放荡便是快意,便以为人人同你一般?”
话音未落,她猛地伸手扣住时毓胳膊,狠狠一扯。“你出身卑贱,心思龌龊,根本配不上殿下!若持此等念头,将来必令殿下蒙羞。不如此刻,我便杀了你,以绝后患!”
寒光乍现,利刃已悬在时毓眸前。
时毓吓得脸色煞白,“我知道你敢。因为你手握重兵,深得殿下倚重,就算杀了他最爱的人,他也不会处死你,顶多会提防你,再也不信任你。”
提防?再也不信任?这简直比杀了自己还要可怕!夏侯仪瞳孔骤然一缩,握着刀的手不自觉一松。
时毓赶紧爬回原地,扶着桌子大口喘息。
可她气息尚未调匀,便被一股蛮横大力再度揪起,狠狠掼在桌面上。
夏侯仪单膝压着她,长刀直指心口,居高临下,眸中杀意凛冽如冰,冷声道:“差点忘了,你最擅长挑拨离间。到殿下身边不足一月,便将他最信任的女官从云端打入地狱。留你在世,终究是个祸害!下辈子,记得做个安分守己之人!”
话音落,举刀便刺。
帐外早已被她的亲兵重重围守,连一丝求救的声响都传不出去。
“等等!”时毓喊出这一声时,刀尖已刺破肌肤,疼痛惊吓间,她的声音里带了哭腔,眼里也涌了上来,“若我是谢襄派来离间你和殿下的棋子,你这一刀下去,可就成全了他!我烂命一条,换殿下十年隐忍,五年筹谋,千古霸业,你说值不值?!”
夏侯仪持刀的手猛地一顿,眸中杀意剧烈翻涌,又在理智拉扯下层层凝滞,终是缓缓放下刀来。
这次时毓连气也不敢喘,忙趁热打铁,“都尉身经百战,应当知晓,敌人的手段是狡诈多变的,大敌当前,不可意气用事。纵然我对你是个威胁,也不该亲手杀我。”
夏侯仪眉峰一沉,厉声追问:“是谢襄将你安插在殿下身边的?”
“怎么可能!” 时毓慌忙摇头,惊魂未定地咽了口唾沫,不等她再问便抢先开口,“若我真是他的人,方才何必拼死求生?我不知道琳琅同你说了什么,但她落得今日下场,从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她胆敢算计殿下。其中曲折,内侍监陈博最是清楚,你尽可去问他。我根本不想与你为敌,更不想威胁你,而是想结交你。”
“结交我?”
“正是。” 时毓望着她,目光真切,“从知道你对殿下有意,我便盼着你能嫁进王府,成为我的倚仗。你既然知道我脸皮厚,应当也听说过,为了得到殿下的青睐,我做过多少努力。我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有的只是我费劲心机争取来的,殿下的宠爱。可是男人的宠爱能维持几时呢?如果将来我失宠了,该如何从谢氏、长孙氏这些门阀贵女手中活下来?我盼着你能嫁进王府,因为你我都是寒门出身,天然属于一个阵营。”
“殿下待你那般好,你怎会担忧失宠?”
时毓失笑:“这不是人之常情吗?色衰而爱弛,我本就不算年轻。况且,日后源源不断的新人会围到殿下身边,喜新厌旧,本就是人心常态。”
“殿下与旁人不同!” 夏侯仪语气陡然坚定,“殿下长情专一,从不滥情!”
时毓一时竟无言以对。
夏侯仪沉声道:“或许你不肯信,可自我识得殿下这十余年来,他只喜欢过两人。一个是你,另一个,与你容貌相似。”
时毓:菀菀类卿?!我竟然是他白月光的替身!我就说他怎么忽冷忽热,原来是因为看到我就想起了那个人,而那个人,应该是他造成过什么伤害!这波稳了!只要他忘不掉白月光,我就不会被舍弃!
“殿下甚至为了你与王妃和离,不惜背负宠妾灭妻的骂名,与谢氏撕破脸,甚至……”
千万别把挥军北上的责任算在我头上!时毓赶紧打断她:“别别别,别这么说,这个高帽子我可戴不起。”
她恨不得摇醒夏侯仪:咱堂堂一个大将军,能不能别恋爱脑啊!
可夏侯仪那一身杀气让人实在难以接近。
时毓只得耐心解释:“殿下与谢氏争权,早已势同水火,和离是为了割席,好叫朝中大臣站队。谢氏先发制人,并不是为了给王妃主持公道,而是为了占据舆论先机。以殿下的雄才大略,他同意和离,一定有他的政治考量。反正不是为了我。”
“你就那么不相信殿下的爱?”夏侯仪皱眉问:“我听说,殿下有意扶你当王妃。”
离谱。我一个现代人都觉得离谱,你这身处门阀时代的人,竟会信这等话?
时毓苦笑:“你就当我是不自信吧。我不配。”
夏侯仪:“你还算有自知之明。”
时毓一摊手:“相信我,我真的很希望你能嫁入王府。相对于男女之间的情爱,我更相信革命友谊。如果我们能并肩作战,你一定是个可靠的战友。”
夏侯仪垂眸不语。
她知道虞衡不会娶自己。他从来不是一个多情滥情之人。与其身不由己地困守一方天地,成为他的负担,不如纵马沙场,做他最锋利的刀、最稳固的后盾。
她希望自己在他心里永远有一席之地。
今日见了时毓,她相信他会给自己留一席之地。因为她那么爱他,而时毓并不。
也许正是因为时毓不把他放在心上,他才格外上心吧。
真是天意弄人。
夏侯仪长叹一声,再次将刀尖对准了时毓:“我可以承诺在你失宠后护你安危,前提是,你要保证,永远忠于殿下,用心爱他!”
我不仅可以保证,我还能发誓呢!时毓竖起两指手指,“我发誓永远忠于殿下,用心爱他,如有异心,天打雷劈。”
“若有异心,我必将你挖心掏肺!”夏侯仪拔剑一挥,面前厚实的实木桌,应声断成两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