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夏侯仪持剑起, 身后场地顿时空出大片,紧接着金戈鸣,战鼓擂, 长剑出鞘的刹那,寒光破夜,气吞四海。
她身形如矫兔,剑势似惊鸿, 左旋右抽间尽是杀伐之气。
围观众人看得热血沸腾, 掌声与喝彩声此起彼伏。
舞至酣处,夏侯仪猛地旋身,长发翻飞间, 长剑陡然化作一道银虹,竟直直朝着时毓端坐的方向刺来!
那剑气凌厉无匹,裹挟着寒意磅礴斩来。
全场骤然静寂, 时毓端坐不动,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浅笑, 没人知道她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夫人好胆色!” 夏侯仪笑说一句, 旋即收剑转身。
下一秒, 时毓身侧之人陡然掠出, 腰间佩剑诤然出鞘, 与夏侯仪的长剑相撞。
“夏侯都尉剑舞惊绝, 孤也技痒。”虞衡提剑,望向夏侯仪, “可愿与孤共舞一段?”
夏侯仪怔了一瞬, 旋即俯首:“臣之幸。”
时毓惊魂未定,脑子有些乱:方才夏侯仪那一下是什么意思?虞衡这样又是什么意思?他俩不会因为我彻底闹掰吧?这仗还打不打了?虞衡到底如何应对那封和离书?
那厢,陆长风拉着一个驻军将领窃窃私语一阵, 转头扯着陈博传递八卦,说得唾沫横飞,两眼放光,那叫一个欢乐。
陈博眉头微皱,似乎听得不情不愿,但听着听着忽然掏出了小本本和炭笔。
陆长风脸色大变,劈手夺过,仿佛在说:兄台,这可不能记!
“好!”夏侯婴的叫好声传来,时毓的目光又回到场中。
只见,虞衡的剑势不急不躁,如春风拂柳,如江水东流。夏侯仪起初还试图与他争锋,剑势凌厉如旧,舞着舞着,却被他的节奏裹挟,慢慢成了追随的姿态。
双剑并未缠绵太久,虞衡便收了剑。
夏侯仪如梦方醒,缓缓收剑:“臣犹记得从前殿下带兵时,每次大战之前,都会舞剑鼓舞士气,时隔五年有幸再见,臣依然觉得热血沸腾、备受鼓舞。”
接着将剑举过头顶,单膝跪地:“方才臣一时忘形,模仿了殿下从前的招式,惊吓了夫人,请殿下责罚。”
虞衡朝时毓瞥去,眼神中难掩关切,嘴上却道:“毓夫人曾因蒙受不白之冤,在孤面前引颈就戮;亦曾当堂下令绞杀恶徒,面不改色。她胆色过人,心宽志坚,便是在三军阵前杀声震天,她也不会胆怯。你可别小瞧了她。”
时毓被捧得有点脸热,什么“胆色过人”“心宽志坚”,她哪有他说得那么神?
到现在,她的脉搏都还没平稳下来呢。
可此刻满座目光都落在这边,夏侯仪还跪着,她总不能拆台。
于是掐了把大腿站起来,笑道:“殿下谬赞了。不过,妾方才沉浸在都尉大人的剑舞中,只觉得剑气纵横、酣畅淋漓,满心都是敬佩,确实没顾上害怕,都尉大人不必自责。”
夏侯仪意味深长得瞥了她一眼,似乎在嘲笑她,故作坚强。
“起来吧。”虞衡一声令下,夏侯仪才有了回应:“谢殿下。”
但她刚刚起身,虞衡的手便重重落到她肩膀,“方才夫人问起你的经历,孤才发现,时间过去太久,很多事情都记不太清了,待会儿散了席,你亲自去找她说一说吧。”
记不清了吗?
夏侯仪眸色晦暗,还来不及感受那只大手的温度,他便撤去,重新回到时毓身边,但他的命令却在耳畔回响,久久不散。
他这是让她去时毓面前请罪。
曾经他粗疏豪阔,不懂儿女情长,将同袍情义看得比什么都重。如今竟为那女人一丁点惊吓——剑气扑面而已,连油皮都没擦破,便当众弹压她,还要让她去赔罪!
这女人到底有什么妖术?她倒要去会会!
*
宴席热闹,内侍宫人却无暇去看。
落脚之后,他们片刻不得闲,忙着归置行李、清点器物、熏香铺榻。
青莲帮着收拾好时毓的营帐,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便一头栽倒在铺上,得趁毓夫人赴宴,先补一觉,等她回来,还要近前伺候。
吕桓没有按她的吩咐去给王真帮忙。
他趁着夜色与喧闹,朝翊卫扎营区摸去。瘦小的身影在营帐间穿梭,轻得像一只夜行的野猫。
他不知道叶白被关在何处。
好在有些消息,无需当面传递。
叶白从翊卫口中得知栖霞岭一役,朱雀盟全军覆没的噩耗后,便一心求死。
顾昭不得不派人盯紧,还要给她喂药。
起初叶白非常抗拒——那药吞下去,整个人昏昏沉沉、浑身乏力,后来竟追着索要。
因为服药后她能忘记自己的真实身份,把自己当做那个从四岁便关在阁楼里,只能和亡灵对话的孤女。而顾昭,是唯一一个,关心她,爱护她的活人。
她可以心安理得地抱着他入眠,而不会感到无尽的痛苦和自责。
可这虚假的幸福,也不纯粹。
阁楼里的孤女,有自己的恐惧——她总害怕会有一场莫名的大火,烧掉自己唯一的栖身之地。
潜意识里,她记得大火之后,便是地狱。
这恐惧令她夜不能寐,日渐衰弱,顾昭便不再给她药,尽可能亲自守着她。
只是他身负重责,片刻不离终究难以做到。
今日夜宴,他实在无法陪同,只得再次给她服了药。
夜宴正酣时,叶白坐在镜前欣赏着顾昭送的珠钗,忽然听到一阵鹧鸪啼。
这啼叫犹如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击碎了镜中甜蜜美好的幻象。
叶白迷离的双目骤然一定。
那鹧鸪得不到回应,叫声更急。
叶白拔下头上的钗子,狠狠朝手心扎去,剧痛袭来,她眼里彻底恢复清明,旋即狂喜——鹧鸪说的是,叶先生别怕,盟主和我来救你了。
*
宴席散后,南巡官员们结伴回营帐,几个机要官员一头扎进了右仆射顾甚帐中。
顾甚是虞衡此行所带官员中官职最高的,和谢襄同级。
谢襄管吏、户、礼三部,而顾甚管兵、刑、工三部。
顾家同为大虞顶级门阀,根基之深厚不比谢家逊色多少,但顾家历代信奉中庸之道,不求权倾朝野,但求绵延不绝。
未免树大招风,族中大部分子弟都会被外派到地方任职,京城中枢仅留一两位核心人物坐镇,且从不与皇室联姻。
如今,留任京中的高官亦有两位,便是顾甚和侄子顾昭。
两人同登权柄核心,锋芒过盛,顾甚早有隐退之心,念及顾昭毫无家族观念,将效忠虞衡视作唯一信念,顾甚迟迟不敢卸任,就怕自己一旦隐退,没了制衡与庇护,顾昭的行事会给整个家族招来灭顶之灾。
他这种中庸思想,决定了他对谢氏这封和离书的态度。
他主张驳回和离,并给谢襄唯一没有官职的五子封官,或将十岁的明珠公主许给刚刚死了正妻的谢家二公子,以示安抚。
南巡官员大多持同样观点。
可是虞衡不仅要和离,还要回书斥责谢襄胁迫天子在和离书加盖玉玺,借皇权之名行私利之实,既扰乱了朝纲秩序,更动摇了国本根基,大逆不道。
顾甚心知肚明,如若这封斥书飞到了谢襄案头,谢襄定会立即罗织罪名,让天子起诏讨伐虞衡。
他也知道,虞衡很想‘清君侧’。
可他不想看他们打起来,至少在他有生之年不想,所以这五年来,他一直在谢襄和虞衡之间做和事佬。
那一日,他带头谏言。
虞衡质问他:官员是管理朝纲、为百姓谋福的,理应择优而录、理当择优录用、量才授职。谢家老五不学无术,成日斗鸡走马,能做什么官?明珠公主是先帝唯一的女儿,是孤唯一的侄女,孤理当为她的幸福着想,岂能作为讨好谢家的工具?”
刑部一个官员竟道:“谢五哥喜欢斗鸡走马,可以让他管马。谢二哥出身好,学识也不差,未必不能给公主幸福。反正挑来挑去,能配公主的,无非就是那么几家。倒是殿下,若执意和离,恐让毓夫人背上妖媚惑主的骂名,反而不是为她好。”
朝中官员大多如此,在旁的事情上,虞衡一言九鼎,他们能不争则不争,可一旦触及谢氏利益,便陡然生出无限勇气,敢与虞衡争个高低。
原因很简单,虞衡没有后代,就算大权在握也是一时的,而谢氏绵延无休,得罪谢氏,就永世不得翻身。
这话把虞衡气得拂袖而去。
之后顾甚便开始带头,一封又一封地谏言。
虞衡把他们的条陈都扔进了江中,却也没擅自处置这封和离书。
官员们只当他是一时意气难平,怄上几日,终会遵从顾甚的建议。
待到余杭,看到夏侯婴的迎驾阵势,看到驻跸营地那望不到尽头的营帐、严阵以待的兵士,众官员傻眼了。
虞衡不是意气用事,也不是被美色冲昏了头脑。他是真的想打。而且,恐怕很早就开始暗中谋划,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
这下,所有人都急了。
虞衡孑然一身,无牵无挂,自然无所顾忌。可他们的亲族老小全在洛阳,一旦战事爆发,谢襄定会拿他们的家人当作人质,要挟他们倒戈。
他们商量好,在接风宴上集体进言。倘若虞衡坚持要和离,甚至挥兵北上,他们便以集体辞官相逼,迫他回心转意。
却不料,那掌管十万驻军的夏侯仪竟吃起毓夫人的飞醋,而虞衡竟因此和她起了龃龉。
正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数,宴散之后,官员们才齐聚顾甚帐中。
烛火摇曳,映着一张张凝重的脸。
一个工部官员道:“下官听闻,夏侯仪对殿下情根深种,先前主战,可能存了军功嫁入王府的念头,而今,殿下大有与谢氏和离,扶持毓夫人为王妃的架势,她岂肯为他人做嫁衣?”
“扶持毓夫人为王妃?” 一位礼部官员满脸诧异,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轻蔑,“她不过是个歌姬,何德何能占据王妃之位?便是那夏侯仪,亦不过是军户出身,同样不堪为殿下之配!”
尚书省左司郎中道:“咱们这位殿下,可不是个以出身论英雄的人。自他摄政以来,只要是他认准的人,无论出身贵贱,皆被委以重任。”
若说殿下执意和离,算借题发挥、意在铲除谢氏,那今夜这番维护袒护,足以说他‘认准’了毓夫人。
礼部官员不以为然:“选贤拔官和娶妻还是不一样的,娶妻乃立家定国之本,关乎门第血统、礼法规矩,乱不得。摄政王的婚事不是私事,而是维系朝局稳定的国政。他的王妃,只能从门阀中择取,就算与谢氏和离,再立王妃,也只能再选一位谢氏女,或退而求其次,选一位长孙氏。断无其他可能。”
门阀时代,是“王与马,共天下”。手握皇权之人,想要坐稳皇位,就必须得到门阀支持,想要得到他们的支持,就必须和门阀联姻,保证门阀的后代始终在权力的核心,否则,就会被换掉。
这个道理,在场的每个人都懂。只是,虞衡是个异数。他杀光了南方门阀,开辟了一条不和门阀共治的蹊径,尝到了将南方疆域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的滋味,就像吃过人的老虎,还会吃人一样,北方门阀怕他。这天下运行千百年的法则,未必不能被他打破。
良久,有人问:“若殿下果真有此意,夏侯仪还肯出兵吗?”
这一句提醒了众人。
殿下有没有此意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夏侯仪认为殿下有此意。
“若是夏侯仪不肯出兵,殿下即便有心开战,恐怕也难以成行。”
“那咱们要不要添把火,干脆同意和离,先给夏侯仪一个成为王妃的希望,再让她知道,殿下只是在给毓夫人铺路?”
说这话的人,是谢襄的人。在虞衡接到和离书的同时,他也接到了谢襄的指令,务必搅乱虞衡阵脚,令他众叛亲离。
此离间计,既能让虞衡坐实宠妾灭妻之恶名,失尽民心;又能挑动夏侯仪与虞衡反目,令虞衡失去与谢氏反抗的能力。
换个场景,官员们多少会怀疑他的用意,此情此景下提出,却无一人觉得突兀——他们满脑子都是阻止战事、保全洛阳的亲族。
众人一起望向顾甚。
顾甚捻着胡须,沉吟半晌,缓缓道:“夏侯仪的兵,是殿下能否成事的关键。她与毓夫人的这桩纠葛,或许真能打乱殿下的部署。那就试试看。”
翌日一早,虞衡拿到了他想要的结果,哼着小曲,在和离书上盖上了摄政王的章,派人即刻送往洛阳。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