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时毓几次三番提到难产, 只是想逼虞衡陪产。
可虞衡无论如何都不能答应。
要么,他把时他们母子俩一并夺回来,堂堂正正守在他们身边;要么, 便只能谨守礼法,不越一步。
若他守在产房外,既是伦理、宫规和律法所不容,更会动摇孩子的名分根基。
因为这意味着他想以父亲之名支配未来的天子, 意味着皇权将被撕裂, 平衡将被打破,天下必将因此动荡。
他必须彻底松手,让孩子完完全全成为皇帝的血脉, 才能保全它的继承资格。
时毓许久不再来。
虞衡百无聊赖,翻起书架上的书。书倒不少,题材却实在单一, 除了话本,便是春宫。
他起初并不知底细, 随手抽出一本, 只瞟了两眼, 便飞快合上, 胡乱塞了回去。
过了半晌, 又抽一本, 先看书名,《西厢记》, 再翻看内容, 所幸是文字,不是图画。
他略略安心,从头翻起, 扉页上写着,这本讲的是穷书生张生与宰相千金崔莺莺一见倾心、私定终身的故事。
在当下,门不当户不对,本就不该结合,私定终身更是大逆不道。他父兄当政时,这种会教坏百姓的书,是明令禁绝的。
可正因其禁忌,反倒引得坊间争相传抄,私印不绝,一册难求。
他小时候就曾在皇兄的书房里偷看过。
他往后翻了翻,果不其然,翻了不到三分之一本,就开始描述张生和崔莺莺如何颠鸾倒凤。作者好似趴在床头亲眼所见,描摹得极尽详尽,直看得人鼻腔蹿火。
他赶紧放下,喝了口冷掉的茶水,打开窗,吸了几口冷气,又打了一套拳,才平息下来。
半晌,实在无聊,又去翻找书架,想着没有《四海图志》,找本《春秋》来解闷也行。
结果架在上几乎都是《梁山伯与祝英台》、《倩女幽魂》、《茶花女》这类,光看书名就知道不太‘正经’的书。
这些书都是时毓口述梗概,找当下最有名的杂剧作家添骨加肉而成。
早在余杭时,她便开始做这件事。书落成后,以新奇跌宕的情节,露骨大胆的笔触,备受市场追捧,为她赚了不少钱。
当然,她的目的并非挣钱,而是从文化层面瓦解门阀根基,让自由恋爱的思想渗入闺阁与市井,打破门阀世族之间的强强联合。
摆在这里,自然是为了烤验虞衡的定力。
虞衡被烤得坐立难安。
*
时毓再来时已入春,夜风里裹着若有若无的躁意。
屋里点着鲸油灯,调得极暗,虞衡躺着,背对着她。
她轻手轻脚走过去,踮起脚尖探头去看,只见他双目紧阖,睫毛却在微微颤动。
时毓朝他颈间轻轻吹了口气,他纹丝不动。
她伸手覆上他的额头,感到温度不烫,方放下心来,却感到掌下的躯体轻轻一颤。
她唇角一勾,冰凉的手指贴着他的额头往下滑,蜿蜒过鼻梁,到嘴唇,下巴,直至高高突起的喉结。
虞衡深吸一口气,猛地抓住她的手,闭着眼问:“皇后怎么又来了?”
时毓顺势落座,身子微微伏向他,轻声道:“殿下猜猜?”
虞衡睁开眼,瞬间被她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攫住。
那双含情脉脉的眸子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呼出的热气拂在他面上,混着花香果香与一缕若有若无的奶香,让他心魂荡漾。
他深吸了口气,下意识推拒她。
她早有准备,抓住他的胳膊往上一翻,不期然的,什么东西从他手中骤然甩了出去。啪的一声脆响,砸在墙角。
时毓定睛一看,是一串菩提子佛珠。
她笑:“殿下从哪儿弄来的佛珠?好好的,念佛做什么?念了有用吗?”
本来挺有用,你一来就没用了。
虞衡眉心直跳,却又不敢大力挣扎,唯恐推搡间伤了她,只能沉着脸问:“你到底来做什么?”
时毓难得好脾气,只努了努嘴,接着又和和气气得笑起来:“来给殿下送毛衣。”
这毛衣从冬织到春,耗时确实久了些。但时毓百事缠身,肚子渐大,自己都休息不好,能织完便已已是倾尽心力。
这心意滚烫,把虞衡心中的浮躁驱散殆尽,眼神面目都不由自主得柔和起来。
时毓把装毛衣的包袱塞进他怀里,满眼期待:“穿上给我看看。”
虞衡坐起身,顺从地点了点头。其实不能陪她生产,他心里是愧疚的。
时毓怀着满腹委屈离去,带着关怀前来,他心中更不是滋味,便不自觉地想要弥补她。
于底线之内尽量顺从,便是他所能给出的,唯一的弥补。
他研究了一下怎么穿,很快脱了外衣,正要往头上套,却听时毓道:“这衣服贴身穿才舒服暖和。”
“贴身?” 虞衡动作一顿。
时毓点头,将毛衣放在自己脖子上蹭了蹭,又道:“太柔软了,比丝绸还要亲肤,不信你试试。”
他一上手便试出来了,这衣服织得密,却又软又轻薄,触手温润,让人想起传说中的云裳羽衣。线是羊绒做的,绒毛本就是贴着皮长,贴身穿才暖和,合情合理。
只是,若要在时毓面前脱光,哪怕只有上半身,也十分不妥。
虞衡迟迟没有动作。
时毓看透他的心结,低低笑了一声:“孩子都已有了,不过是露个臂膀,殿下何必这般扭捏?”
虞衡蹙眉:“如今你我身份不同了。”
时毓心念一转,挑眉看着他:“牢房内只有你我,即便你我之间真的做出什么有悖人伦的事情,也不会有人知道。而以你我之间的关系,即便什么都不做,甚至百般避嫌,也少不了闲言碎语、恶意中伤。殿下拒我于千里之外,怕的不是世人评说,而是过不去自己心里的那道坎。”
虞衡攥着那羊绒衫,语气沉而郑重:“孤心中这道坎,便是纲常伦理。若是轻易踏过,与禽兽何异?倘若孤真沦为那般模样,你也终将厌弃我。”
时毓摇头:“殿下这是着相了。人活一世,但求俯仰无愧。我虽不学儒却明理,殿下一生忠君守土,平定乱世,护佑山河黎民,于天地祖宗,皆无亏欠。而我的所作所为,对得起天地,对得起黎民百官,也对得起皇帝。千秋史笔,自会给我一个公正的评价。若是殿下能跳出个人荣辱,以苍生守护者的身份看待我,便不会觉得自己难堪,更不会以此段情谊为耻。”
这是,在说他,格局不够大吗?
虞衡心口微窒,不等他开口辩驳,时毓已然背过身去,主动退让:“我不看总行了吧?”
话已至此,他若再扭捏,就真的有些小家子气了。
他退净上衣,换上毛衣,“好了。”
时毓回过头,眼里难掩惊艳,痴痴盯着。
那目光滚烫又直白,像一团温热的火覆在虞衡身上,从肩颈一路烧到腰腹。
虞衡被看得心浮气操,目光不由落在她那粉嫩饱满的唇瓣上,喉结微微滚动。
他蓦得想起,从献艺之后第一次召见她,她跪在他脚下看他的目光,便是这样炽烈,仿佛他是她的猎物,她对他志在必得。
她对他,从一开始便不是纯粹的攀附。
她也是从第一眼就沉沦了。
念及此,虞衡心中涌起强烈冲动,想要不顾一切揽她入怀。
时毓却突然站起身,一言不发得离开了。
“时……”虞衡下意识抬手想要唤住她,话音卡在喉间,终究还是没能出口。
他静静凝着她决绝离去的背影,心口骤然一空,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空荡荡的怅然与酸涩席卷四肢百骸。
次日清晨,有宫人准时送来一卷《金刚经》,附带全套笔墨纸砚。
自此,虞衡喀什潜心抄经。每每抄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总会想起时毓说他着相了。
你所执着的纲常伦理、君臣名分,这些身份之相,本质上都是虚幻的、会变化的,若能看破这层,便能见到更本质的东西。
这是时毓想让他领悟的。
他抄了七七四十九天,,终是勘破执念、放下虚妄,彻底悟透了本心自在。
可幡然醒悟之时,他才蓦然惊觉,时毓已然整整四十九天,未曾踏足这囚牢。
他忙叫守卫去打探皇后近况,守卫汇报:皇后一切安好。
安好,却为何迟迟不来?
是他的执迷,让她彻底失望了吗?
守卫似乎看出他的忧虑,安慰道:“殿下莫担心,娘娘这几日即将生产,太医们都严阵以待,怕是拦着娘娘不让出门了。”
““快生了?”虞衡心头一紧,当即吩咐守卫,“速去通传,孤要见皇后!”
话音落下,他又立刻补了一句:“皇后行动不便,无需她奔波,就说孤要亲自去见她!”
不多时,守卫归来,喜道:“殿下少待,娘娘派的人一会儿便到。”
她派人来做什么?
孤又不是不认得去未央宫的路。
虞衡心中纳罕,很快就想通:许是,未央宫内现在人多眼杂,他就这么堂而皇之得过去,徒惹麻烦。她派人来,想是要为他乔装遮掩,避人耳目。
罢了,便是扮成别人鬼鬼祟祟去见她,又有何妨?凡所有相,都是虚妄。能见她平安诞下孩儿,才是最要紧的。
他按捺住心底急切,耐心等候来人。片刻后,果然有个身材高挑、穿斗篷的宫女到来。她施施然进了牢房便掀开帽子,兜帽之下,露出一张年轻貌美的脸,眉眼和时毓有三分相似,面上带着几分羞怯和惶恐,躬身行礼:“殿下。”
虞衡迫不及待地问:“皇后如何了?生了吗?”
“尚未。”
他又问:“那有发动的迹象了吗?哪些太医守着?皇帝可在?”
宫女一一回答,言道虽然产期就在这几天,但未有发动的迹象,因而皇帝不在,太医们都在太医院候命,未央宫只留了一个梁久安。
虞衡暗自松了口气,还好,他没有错过什么。
他望着窗外浓墨一般的夜幕,既如此,倒也不必伪装什么,他完全有把握悄无声息得潜入未央宫。
“孤一人前去便是,与你同行反而招摇。你自行离去吧。”虞衡说着,已然起身,抬步便朝牢房门口大步走去。
“殿下且慢!”
宫女闪电般扑上来,从身后抱住他,声音发颤:“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来伺候殿下。”
虞衡身形骤然僵住,沉声厉问:“你说什么?!”
宫女愈发惶恐,单薄的身子控制不住瑟瑟发抖,咬紧牙关,鼓足勇气颤声续道:“娘娘已下旨释放殿下,体恤王府中已无女眷,不忍殿下孤寂,让奴婢来伺候殿下。若殿下不嫌弃奴婢粗鄙,娘娘便下旨,将奴婢赐予殿下为妾。”
这句话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水,当头浇下。虞衡猛地回身攥住宫女的手腕,反手扣住她的脖颈,眼底戾气翻涌,厉声道:“你只有一次说实话的机会!是谁派你来的?若是敢半句欺瞒,孤即刻拧断你的脖子!”
那宫女面色惨白,泪水涟涟:“殿下饶命,奴婢说的都是实话。娘娘已想通,不欲为难殿下,特下旨重还殿下自由,旨意就在奴婢怀中。”
她颤抖着掏出时毓手写的懿旨,明黄卷轴展开,是时毓的字迹,难得工整端严,笔锋犀利,力透纸背。
责令虞衡即刻归家,不得逗留。
虞衡脸色一白。时毓之前千方百计逼他陪产,而今临近生产,不仅不让他靠近,还要将他驱逐。
他心中懊悔至极,都怪自己醒悟得太晚,她一定等了他很久,久到彻底心灰意冷,才做了这个决定。
他扔下那道懿旨,转身便要往外冲。
他要立即去见她!说他不再被身份桎梏,会像从前一样爱她,呵护她。
宫女扑上来抱住他的腿,嘶喊:“殿下,池相让奴婢带一句话给您。”
池彻?这阴魂不散的池彻!虞衡周身气压低沉骇人,他俯身垂眸,眼底戾气森森,声如寒刃:“说!”
宫女被他这副样子吓得几乎魂飞魄散,牙齿上下磕碰,可池相对她有再造之恩,嘱托之事万万不敢辜负。
她强忍恐惧,结结巴巴道:“池相说,皇后几乎耗尽心力才放下执念,决意斩断这段孽缘。你们宿命相悖,如今各归其位、两两相忘,于殿下、于娘娘、于整个大虞江山,皆是最好的结局。恳请殿下,莫要为一己私欲,再度将她拖下深渊!”
她已放下?
一股极致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虞衡只觉浑身气力被抽干,踉跄着退了两步,颓然跌倒在地。
四个月的爱恨纠缠,四十九天的抄经悟道,到最后,落得个相见不相亲吗?
不,他不接受!
他猛地拔出佩剑,大步冲出牢门。
宫道幽长,夜风裹着潮湿的凉意扑面而来,他攥剑疾驰,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去未央宫,让时毓收回这个荒唐的决定。
刚转过一道宫门,便见池彻带着一队翊卫拦在路中,两侧宫灯摇曳,暖黄灯火落在他清冷无波的面容上,神色决绝,不避不让。
“殿下。”池彻拱手行礼,语气平平,“皇后已下旨赦殿下,殿下应当即刻回府。”
“让开!”虞衡强忍怒气,剑尖低垂,却已蓄势待发,“孤要见她!”
““殿下应当比臣更为清楚,此事于理不合、于法不容。”。”池彻抬眼,冷静道,“殿下若想见皇后,明日走正规流程,递牌子求见便是。”
“孤现在必须见她。”虞衡抬剑,寒锋直指前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池彻身形纹丝未动,身后翊卫亦岿然不退。
看着对方压倒性的阵势,虞衡忽然想,时毓之前是顶着多少阻力来坚持这段情的?
一道惊雷轰然劈破夜幕,震彻深宫。
转瞬之间,倾盆大雨呼啸落下,将对峙的双方浇透。
雨点落在地上,溅起水光,如同一只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若虞衡拥有一双翅膀,便能过这水泄不通的宫道。
可惜他没有。
他只有剑。
他持剑上前,踏着雨水,步步紧逼。
池彻拔剑横在身前,厉声喝问:“殿下要抗旨么?殿下当知,今夜若见了血光,外面多少人会被煽动?届时殿下即便不想反,也不得不反了。皇后产期临近,殿下若真有心,便不该让她担惊受怕!”
又是一个没有选择的抉择!
虞衡几乎被逼得发狂,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你这无耻小人,我与时毓被迫分离皆拜你所赐,今晚那宫女也是你派来的!”
池彻依旧神色不变,目光沉静如潭:“若你们之间没有缝隙,旁人离间也无用。殿下,听我一劝——回去吧,回到你该待的位置。为了大虞,为了皇后,也为了你们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