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随着皇帝入宴, 宫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重的闷响,如同巨兽闭合了獠牙, 将宫城与外界彻底隔绝。
翊卫大将军顾昭披甲按剑,骑着一匹玄色战马,逐个巡视宫门。
翊卫三千,四大宫门各驻五百。他们弓上弦、刀出鞘, 甲胄加身, 严阵以待。
夜风吹动顾昭盔上的红缨,他鹰隼般锐利的视线扫过黑压压的翊卫方阵,沉声喝道:“今夜宫宴, 所有人严阵以待。不让一个人进来,也不许一个人出去。凡有擅闯宫门者,格杀勿论!”
紫宸殿内, 文武百官、外国使臣纷纷对走进大殿的大虞主人行礼。
时毓本对小皇帝充满好奇——想看看有皇帝命的人究竟长什么模样,可她的眼睛却不听使唤, 不由自主地先瞟向了虞衡。
只见他面带喜色, 目光扫过全场, 最后才在她身上轻轻一落。
两道目光如暗夜流星猝然交汇, 转瞬分开, 却已在彼此心中掀起了惊涛巨浪, 久久难以平息。
这不是他们阔别后两年后第一次对视,却是第一次心照不宣的对视。
他知道她的身份, 她知道他的情谊。积压了两年的思念如同关久了、饿疯了的猛兽, 躁动得抓挠着钢铁牢笼,抓得四爪鲜血淋漓也停不下来。
行完礼,使臣和百官落座, 御座之上的小皇帝朗声道:“今日四海宾朋齐聚,朕心甚悦。”
时毓强自按下汹涌的情绪,抬眼望去。
这一看才发现,小皇帝比她想象中成熟很多。
仔细算来,他八岁登基,在位七年,今年已经十五岁,按这时候的习惯再虚上一岁,算十六,早已不是儿皇帝了。
他自小学习帝王之术,更要在谢襄、虞衡两大权臣的明争暗斗中如履薄冰,心智远比同龄人成熟,面上毫无少年人的青涩浮躁,反而呈现出一种与谢襄如出一辙的阴沉内敛。
他的身量已抽得修长,轮廓初现棱角,穿着合身的龙袍,独坐在那至尊无上的龙椅之上,在冕旒的加持下,威仪自生,气度不凡,看起来比真实年龄至少大上三四岁。
称他少年天才更妥当。
不过,要说能从皮囊看出皇帝命,那也是不能够的。
至少时毓看不出来。在时毓眼里,虞衡处处都比他强,甚至比高原霸主聂赤也强上不止一星半点。
所以说,天命这东西,真是不讲道理。是顺应天命还是逆天而行,端看是否满足当下的状态。归根结底,人生啊,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
“皇叔摄政王,昔年镇守康州,抗击匈奴,保我北疆安宁,后又平定南方叛乱,辅佐朕躬,夙夜匪懈,劳苦功高。今皇叔喜得一子,后继有人,实乃大虞之幸,社稷之福。朕心中喜悦,实难自抑,必邀群臣与万邦来使同贺!”
虞衡躬身致谢,少年天子笑着点点头,随即转向各国使臣:“大虞自开国以来,便秉持睦邻友好之道,愿与四方诸国永结同好,互通有无。今日各国使臣齐聚一堂,便是这份情谊最好的见证。往后,大虞仍将延续此策,与各国携手并进,共享盛世繁华。”
时毓随聂赤起身,身后乌希和回纥外相,以及各国使臣都也纷纷起身致意。
少年天才又道:“今夜朕特设此宴,一为贺皇叔弄璋之喜,二为各国来使接风洗尘,三来朕还有一件要事宣布。至于是何事,暂且容朕卖个关子,待宴席进入尾声时再行宣布。”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起了细微的骚动。
有的人望向谢襄,有的人望向顾甚,似乎在问:皇上要宣布什么?怎么一点风吹草动都没听到过?谢公可有准备?顾老可知内情?
谢襄如老僧入定般淡然,顾甚却如同被人当头一棒,瞬间看向太后。
这两年谢襄与虞衡内斗不休,太后忧心忡忡,无论他们两个谁获胜,都会篡位夺权。
为保先帝一脉的传承,她找到了顾甚。
顾甚为了“保皇”,放弃了躺平摸鱼,不再做和事佬,辛苦筹谋两年,就为了今日能一举铲除虞衡和谢襄,还政于帝。
两年来,太后与皇帝对他全然信赖,不仅暗中给了他诸多特权,更将虞衡的秘密和皇宫的秘密尽数告知。就在方才,他还提前进宫面见过太后——太后为何没有提起这件事?
太后用眼神示意自己也不知情,不着痕迹地把手往下一压,令他稍安勿躁。
顾甚转念一想,反正离宴会结束还早,太后就在皇帝身边,定能寻机问清楚。若皇上的突发奇想会破坏他们的计划,太后自会阻止。
皇帝说完,虞衡起身致辞,言辞恳切得体。既感念天子恩赏,也欢迎各国使臣赴宴,祝愿大虞与诸国世代交好。言语分寸恰到好处,既不失摄政王尊贵身份,也未曾越界喧宾夺主。
致辞毕,编钟清响,乐声悠扬。
一队宫女手捧银盘鱼贯而入,盘中盛着冰镇瓜果与八珍冷盘,最先呈至御案与贵宾席前。
随后热菜轮番上席——炙鹿肉、蒸鲥鱼、蜜汁熊掌、蟹粉狮子头,每道菜皆有内侍高声报出菜名与寓意,什么“鹿鸣天下”“鱼跃龙门”“一掌乾坤”“团圆美满”,极尽祥瑞之能事。
西域进贡的葡萄酒也一一斟入宾客杯中,琥珀色的琼浆在宫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时毓刚吃了一盘西瓜,丝毫不觉得饿,只盼着好戏快快登场。
偏偏这群人做戏要做足,进度十分缓慢。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礼官高声宣道:“嘉宴开篇,雅艺首献——李白献诗!”
李白?!
时毓手里的酒盏险些脱手。
她以为在这个平行时空遇到王勃已经是彗星撞地球般的概率,难道还能有更小概率的事情发生?
李白可是比王勃小几十岁,王勃现在才十八,李白根本不可能出生啊!
接下来一幕更叫她目瞪口呆。
只见枢密副使陈博引着一个长长的队伍进入大殿。那些人虽高矮胖瘦不同,但都穿着一样的月白色交领襕衫,衣袂飘飘,步履从容,虽面貌各异,却个个神情倨傲、气韵潇洒,仿佛这满殿的朱紫尊贵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寻常风景。
队伍行至丹陛之下,整齐列队站定。
陈博躬身禀道:“陛下,太后,太妃,昔年摄政王南巡,偶得半阙词,词曰:‘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殿下既震于词人才华,欲召此奇才入仕辅国,又好奇下半阙该是何等的惊才绝艳,遂下令遍寻天下,只可惜,除了知道诗人叫李白,别的一概不知。两年来,各地官吏悉心寻访,共觅得二十位名为‘李白’的文人雅士。今日恰逢摄政王弄璋之喜、万国来朝之盛,这二十位‘李白’各为盛会作了诗赋,恳请陛下、太后与诸位大人鉴赏品评。”
他顿了顿,目光含笑扫过满殿宾客,“也请在场诸位一同慧眼识珠,瞧瞧究竟哪位才是写出那首旷世奇作的真李白!”
皇帝抚掌赞叹:“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真是豪情万丈,荡气回肠啊!这个李白,果真是个百年难遇的奇才!”
群臣亦是赞不绝口,连武夫出身的节度使,也能品出这几句的绝妙,纷纷颔首。
角落里,已正式入朝为官的曲岳,听闻此诗,嫉妒得肠子都酸了。老天爷呀,这世上有才的人这么多,为何不能算我一个?!
御台之上,谢太妃面色沉郁,自始至终无法融入宴会热闹氛围。整座大殿之中,数她心境最为沉重忐忑。
今夜虞衡与谢襄两方势力角逐厮杀,无论最后谁执掌大权,她儿子的皇位都难以保全,她都是最大的输家。
虞衡已明确告知太后,扳倒谢襄后就会改朝换代。他本心并不贪恋皇位,所作所为皆是为守护江山社稷,打破漱石道人虞传六世便覆灭的谶言。
虞衡直言,与其眼睁睁看着江山落入谢家外戚之手,不如虞氏主动改朝换代。待新朝根基稳固,便将帝位禅让给虞容,保全先帝血脉传承不绝。
可这份许诺,谢太妃与太后都不敢轻信。一旦坐上龙椅,世间无人甘愿轻易放权退让。
在她看来,虞衡许了这个诺言还不如不许。
若是将虞容册封为王,遣往偏远封地,母子二人尚且能安稳度日。可禅位之约一出,虞容便成了新帝心头最大隐患。
为了除掉这个隐患,他根本不会让虞容活到新朝稳固的那一天!
而另一边,谢襄与母子二人的隔阂早已根深蒂固。两年前皇帝出手阻拦定鼎门截杀,彻底惹怒谢襄。此后两年,谢襄不断施压敲打,迫使她们重新向他靠拢。
可皇帝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定要保祖宗基业,除异姓权臣,铁了心站在虞衡这边。
其实谢襄也不是非要做皇帝,他只是必须要完全掌控整个国家,所以摄政王必须除掉,不肯甘心做傀儡的皇帝也必须除掉。
昨夜,他将谢凌云送进宫,最后一次试探皇帝是否还肯俯首听命。
谢太妃知道,倘若皇帝按照他的安排,与谢凌云春宵一度,那他便有可能留着皇帝做傀儡,直到谢凌云生下小太子,有了新傀儡为止。
可谢凌云是她和谢襄同父异母的亲妹妹,是皇帝的亲姨妈啊!
谢襄是如此狠绝,偏要用这般丧心病狂的手段来摧折他!
皇帝气到疯狂,拔剑乱砍,伤得他自己鲜血淋漓。
她不得不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儿子不要孤注一掷,就顺从谢襄一次,多留一线生机。万一谢襄赢了呢?
皇帝被她所迫,让人把自己绑在床上,让谢凌云钻进御帐。
伦理纲常横亘心头,蒙受这般屈辱逼迫,帝王终究难以承受,气急攻心之下当场呕出鲜血。
此事终究未成。
谢凌云冷笑着退出御帐,走到寝殿外,看着面如死灰的她说:“大姐,你知道吗?我今夜来此,最大的目的,就是看你这副表情。你这辈子可真顺啊,从小锦衣玉食,嫁得好郎君,生下先帝唯一的儿子,仗着谢家稳压太后一头,平平安安地当了这么多年太妃。你比谢凌音还顺。你知道同为谢家女儿,我从小过的是什么日子吗?看到你们一个个从云端跌落,我心里头特别高兴。哪怕让我嫁给虞衡、当上皇后,我都不会这么高兴。”
谢太妃当时一巴掌扇过去,痛斥她是个疯子。
如今回想过往,只觉她的这份恨意荒唐悲凉。
谢家女儿,无论起点如何,表面如何风光,都只是父亲与兄长手中的棋子罢了。不,只要沾上了权,人人都是权力的奴隶。父兄也不例外。他们也都在追逐权力的过程中变得面目全非,不人不鬼。
看着皇帝此刻的笑脸,谢太妃却想起昨夜母子俩抱头痛哭。哭完,皇帝像小时候那样躺在她的怀里,呓语一般说道:“母妃,倘有来生,朕想做一只鸟,想飞到哪里就飞到哪里。如果实在做不成鸟,朕愿飞灰湮灭,再不为人。若功德不够选择做什么,那便再不生在帝王家吧。”
谢太妃从没有那么自责。她不该把他带到这个世界,让他受尽苦楚。
自他降生以来,除了婴孩时期短暂地无忧无虑过,从三岁识字启蒙起,便每日鸡鸣即起,读书习字、演练骑射,寒暑不歇。八岁便承担起帝王的责任,更要在谢襄与虞衡的争斗中周旋,别的孩子有玩伴,他没有。别的孩子到了他这个年纪早已情窦初开,他也没有。
他越来越像一座沉默的泥塑,被供奉在金碧辉煌的庙堂之上,日复一日地接受众人的叩拜,脑子里只想着如何扎进河里,融于水中,消散于天地之间。
谢太妃心如刀割,恨不能回到过去,杀死自己,阻止他的降生。
紫宸殿内,所有人都在看着她,等着她表态,好听李白献诗。
她却只想越过这个无聊的环节,直接跳到下一步,赶紧结束这一切。
太后看了她一眼,拍拍她的手以作安抚,随后对陈博道:“有这等奇才为盛会添彩,自然是再好不过。大家都已迫不及待想见识诸位李白的风采了,快请他们献诗吧。”
于是陈博退后,第一个李白上前,朗声吟就《凌云辞》,颂盛世开泰:
“长风万里入宸京,星斗垂檐照帝庭。
且借清樽酬盛世,扶摇直上踏云行。”
众人觉得,还好,没有特别出彩。
第二位李白接续上前,诵出《麟儿颂》,恭贺小王子降世:
“金殿春深瑞气浮,麟儿降世应天谋。
山河共沐清辉色,岁岁长安覆九州。”
众人:嗯,可圈可点,但也不算惊艳。
第三位作《万邦朝》:
“玉阶列炬照天阍,万国衣冠拜紫宸。
蕃马不嘶青海月,汉家新筑太平门。”
……
顾甚捋着胡须,指点道:“诸君所作皆佳,然尚不足以与那半阙词相提并论。不如请二十位李白各自续作下半阙,再来品评高下。”
众人依次献上。每献完一个,虞衡的目光便要瞟向时毓一次。时毓不厌其烦地用眼神回应他:不是,不是,都不是。
可是,在一次次的否定中,她的眼睛越来越潮湿。
恍惚之间,岁月骤然倒流,把她带回了吴郡行宫的屋顶。
彼时她被琳琅陷害,求助于他未果,陷入空前的孤独与恐惧。她本已下定决心远离他,他却忽然给她妾的名分,强行将她禁锢在身边。
这令她感到迷茫、无力、忧虑、憋屈,于是借酒浇愁。
她抱着酒坛爬上楼顶,高声吟诵李白诗篇,鼓励自己。
而他扮做阿哲,吃起李白的醋,问李白是谁?
她告诉他:“李白斗酒诗百篇,是千古第一诗仙。”
她随口许愿,“若有一日有缘得见,我必要他专为我作一首诗,就叫赠时毓!”
‘阿哲’揽着她的腰,轻声许诺:“你会见到的。”
这些记忆本因醉酒断片而模糊不清,此刻却一一浮起,纤毫毕现。
未料当时一句醉话,他牢记至今。
那一句承诺——她看向殿中那个衣冠整齐、毫无醉意的李白,心想,也算实现了吧。
因为真正的李白,大概率是不会出现在这个时空了,就算会,也得几十年之后了。
那时的大虞还叫大虞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