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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摄政王的宠妾 第115章

金涟 · 穿越小说 · 769 KB · 2026-08-19 20:18:23

第115章

  翌日, 六月十五。

  大虞礼部官员一早就到了四方馆,道是奉摄政王令,尽地主之谊, 带吐蕃使团游览洛阳城。

  暑气蒸腾,礼部特备了一辆四驾并辔的马车,专供可汗与外相乘坐。

  马车极为宽敞,四壁蒙着上好的蜀锦, 坐榻铺着打磨光滑的湘妃竹席, 触手生凉。车厢四角各置一口小冰鉴,冰块在铜壁内缓缓融化,冷气氤氲, 将外头的酷暑严严实实地挡在车帘之外。案几上摆着冰镇的瓜果,西瓜切作月牙瓣,荔枝剥了壳盛在水晶碟里, 还有一壶冰透了的桂花酸梅饮,壶壁凝着密密的水珠。

  马车辚辚驶入城中, 沿定鼎门大街一路向南。

  这条大街宽有百步, 足以容八驾马车并辔而行。两侧商肆鳞次栉比, 一眼望不到头, 各色幌子在热风中肆意翻卷。

  沿街楼阁皆是飞檐翘角的形制, 高高低低错落有致, 琉璃瓦在烈日下流光灼灼,朱漆栏杆上雕满祥云瑞兽, 连墙角不起眼的排水沟石雕地漏, 都精精细细刻着莲花纹样。

  绸缎庄的伙计光着膀子,站在门口高声喝卖;博古斋的掌柜则摇着蒲扇,在檐下慢条斯理地喂鸟, 竹笼里的画眉鸣声清脆,与隔壁银楼里传来的敲银声相映成趣。

  偶尔有西域商人骑着骆驼路过,驼铃悠远,他们身着窄袖胡服,头戴尖顶帽,与穿宽袍大袖的中原士子擦肩而过。

  酒肆里飘出胡姬跳舞的琵琶声,混着烤肉的香气,引得路人频频驻足。

  卖胡饼的小贩推着独轮车,在熙攘人群中灵活穿梭,车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混在骈阗的车马声、商贩的吆喝声、行人的谈笑声里,酿成一首永不停歇的市井小调。

  时毓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掠过的一切,忍不住感慨:“洛阳可真繁华啊。”

  比她一路北上见过的任何一座城市都更繁华。这种繁华并不是不接地气的,反而让人感到蓬勃的生命力,更接近现代文明的感觉。

  之前时毓想回洛阳,就像十七岁时想去北京一样,总觉得大城市的包容性更强,传统观念的束缚会更松,人可以活得更自由。

  而现在,在经历过一系列政治风暴的洗礼,积攒了一些政治资本后,她来这个城市的目的,变成了权力。

  曾经她想要权力是为了自保,现在则是为了改变。把这个时代,改变成回不去的家。

  聂赤也一只盯着窗外。从入大虞境一路到洛阳,他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车窗。

  那些连绵的稻田、规整的水渠、官道上络绎不绝的商队,还有此刻眼前这宽阔得能并排跑八驾马车的街道、两侧鳞次栉比的商肆楼阁,每一样都在敲打他的心。吐蕃兵强马壮,骑兵驰骋高原无人能敌,可论起农耕之精、商贸之盛、城池之固,远不及中原。他引以为豪的逻些城和洛阳相比,就像像一座粗糙的石头寨子比之金碧辉煌的宫殿。

  “有朝一日,逻些城也会如此。”他看着窗外缓缓掠过去的飞檐翘角道。

  时毓回过头来:“会的。”

  聂赤拿竹签叉起一块冰镇西瓜递给她,唇角微扬:“不过,还要多多仰赖外相的运筹。”

  他今日换了身轻薄的赭色锦袍,领口微敞,露出古铜色的锁骨,比起昨日的盛装,多了几分闲适,也多了几分平易近人。

  吐蕃至今还是奴隶制,可汗其实就是最大的奴隶主,亦是神权与王权合一的至高主宰。因此初见时,聂赤的等级观念远比重门第的中原门阀严苛,看待时毓时,俨然带着神明俯瞰凡俗的倨傲姿态。而现在他已然可以为时毓倒水、递西瓜,有中原君主折节下士的意味。

  这转变,不是因为受到了中原文明的教化,更非时毓刻意引导的结果,而是一个心怀宏图抱负的王者,亲眼目睹中原的繁华之后,自然而然发生的转变。

  他麾下骁勇将士数不胜数,战力强横足以震慑四方,却没人能帮他改变这片土地固有的治理方式,让高原大国变得像中原一般富庶繁盛。他需要时毓。

  时毓接过西瓜,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让她神清气爽。

  半晌,待瓜皮见白,她擦擦嘴笑道:“可汗放心,答应您的事,我一定会做到。其实我已经想得差不多了,名字都取好了,就叫三个五年计划。待您归国之日,我把每一步怎么走、需要多少人力物力、先做什么后做什么,全部整理成册,命人送到您的案头。”

  聂赤凝眸望向她,沉声发问:“倘若虞衡落败,你这番宏图设想,还能如愿推行吗?”

  时毓挑起飞奓的眉毛,不再藏拙敛锋,踌躇满志地说道:“可汗误会了。吐蕃和大虞的合作,并不是您与虞衡的合作,而是你我之间的合作。他赢,就是我赢;他输,还是我赢。总归,最后都是我赢。”

  聂赤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她此番来洛,并不是帮虞衡,而是想做那‘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黄雀。

  他仰头大笑道:“好!吾便拭目以待,看你这只黄雀如何化作雄鹰!”

  马车继续南行,离开了热闹的城区,甚至出了城门。

  或许是听说了昨夜池彻与吐蕃侍卫的械斗,堂堂枢密使险些命丧毒蛇之口,知道这群吐蕃人不好惹,此番陪同的礼官格外小心殷勤。

  出城前,他便主动向聂赤禀报,前方目的地是洛阳第一名胜龙门石窟。

  至于参观龙门石窟的意义,他也解释得很详尽:“可汗此番来朝,摄政王极为重视。殿下说,两国邦交,商贾往来固然要紧,但货物通了,人心未必通,人心通了,才是真正的万世之谊。而通人心,莫过于同信一佛。”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聂赤,语气愈发恳切:“殿下素来崇佛,以为佛法是世间最能跨越疆界、消弭干戈的教化。大虞自高祖以来,便以佛教为桥梁,与四方邦国结缘,吐蕃亦然。四十年前,贵国赤德可汗曾迎娶永宁公主,公主携佛像入藏,至今供奉于大昭寺,便是两国佛缘相通的明证。殿下有意效仿先贤,以龙门石窟为始,请吐蕃高僧入虞译经,也愿派遣大虞高僧入蕃弘法,使两国百姓同奉一灯、共诵一经。如此,商路之外,更添一条佛法之路,方为千秋之计。”

  聂赤自不会反对,吐蕃可汗本就是神权与王权合一的至高主宰,他篡位的时间尚短,赤松在百姓心中仍是神授正统的化身,他亟需借一场自上而下的宗教改革,斩断旧主与神权的绑定,将自身塑造成新的神授正统,以巩固统治、凝聚民心。

  虞衡这个安排,真是高明又贴心。

  “虞衡此人,深谙御人之道、治国之妙,可惜屈居摄政王之位。倘若有一日坐上帝位,必是一代雄主。此人待人真诚热烈,也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聂赤望着伊水对岸越来越清晰的佛龛,语气里带着少见的感慨,“吾现在倒真希望,今晚胜出的那个人是他。”

  时毓点点头,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漱石给虞衡的判词:你当不上。

  一念及此,她不禁暗自唏嘘。如此雄才大略,偏偏没有当皇帝的命,怎叫人不扼腕?

  马车很快行至龙门山麓,聂赤一行下了马车,循着隐约的梵音与潺潺水声,往伊水两岸的石窟行去。

  只见伊水如练,蜿蜒穿行于青山之间,两岸崖壁陡峭如削,洞窟密布如蜂巢,佛塔错落林立,蔚为壮观。

  大大小小的造像或立或坐,或闭目禅定,或拈花微笑,每一尊都精雕细琢,袈裟的褶皱如流水般流畅自然,背光的火焰纹层层叠叠、繁复华美。

  便是聂赤这样见惯了高原苍茫的雄主,也被这人工与自然交融的恢弘盛景所震撼。

  礼官殷勤地引着二人沿伊水步行,一面走一面介绍:这是宾阳三洞,那是万佛洞,那是莲花洞……每一处都有一段典故,每一尊佛都有一个名号。

  时毓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肩上微微一沉。她偏头一看,一只不知从哪儿飞来的灰鸽正落在她肩头,歪着小脑袋,用乌溜溜的眼珠打量她。

  时毓抬手轻轻一拂,鸽子扑棱棱飞走了。

  那礼官正说到兴头上,见状笑道:“外相勿惊。龙门石窟的鸽子是出了名的胆大,常落在游人肩上讨食,连佛祖头上也敢拉屎。佛说众生平等——鸽子眼中,帝王将相与贩夫走卒没有分别,凡人与佛亦没有分别;佛眼中,鸽子与人也无分别。这世间门第有高低,权势有轻重,可在佛这里,众生平等,万物一如。”

  时毓哼了一声,心想,这糟糕的时代,众生平等只存在于佛经中吧!

  也难怪佛教会在中原大地上生根蔓延,人人都渴望平等。

  这意味门阀注定消亡,阶级注定消亡。

  说话间,众人已然行至石窟核心腹地。

  抬眼望去,一尊巨大的露天坐佛巍然立于山崖正中,独占整片向阳崖壁,俯瞰滔滔伊水,气象磅礴。

  只是工期尚浅,尚未竣工。身上袈裟纹路才初初勾勒出大致轮廓,部分山石仍保留着原始的凿痕。唯有佛头雕琢完整,宝相中自有一派君临山河的气度。

  礼官满面崇敬,抬高声音介绍道:“此乃卢舍那大佛,奉摄政殿下谕旨开凿,历时两年方初具规模。”

  可当时毓看清佛像面容的刹那,浑身气血骤然一滞,呼吸瞬间骤停。

  那眉眼的弧度、那鼻梁的挺拔、那唇线的利落,乃至沉静垂眸时的清冷神韵、俯瞰众生时的矜贵气场,竟与虞衡生得一模一样,仿佛他本人化作了山石,端坐于此,静观世间沧桑。

  聂赤也瞬间认了出来,眸中闪过一丝讶异,脱口而出:“这佛像的面容,竟与摄政王分毫不差!”

  礼官连忙躬身应道:“可汗慧眼!此佛正是以殿下容貌为蓝本雕刻。殿下素来崇佛,便下令依自身容貌造像,欲让佛光与君恩共照万民。此佛兼具佛祖慈悲之相与君王济世之气,如今虽未竣工,四方信徒已慕名而来,香火鼎盛至极。”

  时毓骤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夜晚,在驻军大营的崖壁上,她对虞衡说:“其二,门阀乃地方精神领袖,民心依附。妾观殿下崇佛,不妨将此个人信仰,化为治国之道。弘扬佛法,遣使西行求取真经,将殿下塑造成佛庇天下、天命所归之主。以神道设教,重塑百姓信仰,压过门阀声望。”

  当时虞衡眼睛一亮,道了声:“妙。”

  如果说,枢密院的成立与她毫无关系,那这个大佛呢?

  他早已想起了一切,或者说从来没有失忆。

  她献上的计策和那个谶言,他全都记得。

  她不知道,是池彻将自己的身份告知于他,还是自己在昨晚接风宴上吐出蟹黄的动作,暴露了自己。

  总之,他特意送她来看这尊佛像,就是为了告诉她,他知道她的身份,也知道她对大虞的威胁。

  可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时毓纷乱的思绪疯狂翻涌,率先涌上来的,却是他的恩情。

  菱叶洲危难之际,他舍命为她挡箭;身居摄政至尊之位,却甘愿佯装失忆,忍受她崩溃暴走的谩骂指责,只为安抚她惶恐不安的心境。渔村朝夕相伴的数日,烟火寻常,温情脉脉,在竹筏上拥着她说:若能做个乡野莽夫,与你在此相守一生,该多好。他还说,我们会有自己的孩子。

  离别前,他含泪承诺:胜,则孤亲自迎你回去,三媒六聘,以正妻之礼娶你。负,你便自行离去,找一处山明水秀之地,买个不大不小的宅子,寻几个贴心人伺候,悠闲安稳过活……

  这一幕幕交织在一切,时毓终于发现,他的爱,远比她以为的更深。

  既然他当时没有杀她,这两年也没有杀她,此时主动暴露已知她身份,绝不会是为了杀她。

  他的目的,不是警告,不是试探,而是让她知晓,他们在江南相知相识相爱的所有记忆,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没忘记两年之约。今晚和谢襄决斗,仍是为了如期迎回她。

  他的目的,是叫她安心。

  一股强烈的酸涩涌上眼眶,时毓抬头仰望着那尊佛头,让汹涌的泪意一点点渗回去。

  许久,她低下头,将那些翻涌的情愫悉数压回心底。眼下最重要的不是儿女情长,而是如何在这重重杀机中保全自己、把握当黄雀的契机。

  回到四方馆时,日头已偏西。

  馆内远比昨日喧闹,数十名身着皂衣、腰佩长刀的差役往来穿梭,神色肃穆,将原本清静的驿馆搅得满是肃杀之气。

  原来是京兆府尹周敬正带人排查。

  周敬见聂赤与噶尔归来,连忙上前拱手见礼,恭恭敬敬地说:“可汗、外相恕罪,昨夜城中发生变故,左仆射遭人行刺,刺客负伤逃窜,据目击者指证,刺客潜入四方馆方向。事关朝廷重臣安危,下官奉命前来排查,无奈叨扰贵使团,好在排查已近尾声,片刻便好,绝不多扰。”

  话音刚落,吐蕃二王子便挤到聂赤身边,愤愤告状:“父汗!这些人分明是针对吐蕃使团!排查之时,只对我们百般苛刻,每个人都被单独唤出,与花名册上的姓名、年龄、相貌特征逐一核对,连随行的马夫都不放过。可那回纥使团,不过是草草清点了人数便罢!”

  他满眼怒火,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怨气:“定是因为昨晚枢密使被我的蛇咬伤,他失了面子,便怀恨在心,派这些人来刁难我们!这中原人真是卑鄙无耻!”

  周围几个吐蕃侍卫也纷纷点头附和,面露愤懑,看向周敬与差役的目光满是敌意。

  聂赤和时毓对视一眼,闪电般便已想明白,谢襄是在找她。

  他什么也没说,摆摆手挥退周敬和二王子,带着时毓回到自己的房间。

  “看来,谢襄已经知道你来了洛阳,并怀疑你混在吐蕃使团当中。你的伪装,应该是已经暴露了。”聂赤坐下去,拿起转经桶,抬眼看她:“今晚宫宴,你还敢去么?”

  时毓在胡榻上坐下,笑道:“不去才有鬼呢。他现在肯定不知道噶尔就是时毓,否则,何必专挑你我不在的时候排查?之所以查到四方馆,应该是因为,其他地方都已经搜过了。我半个月前离开余杭,吩咐人七日后把消息传出去,分散谢襄的经历。他们到处找我,说明我的人干活靠谱。”

  也说明,在谢襄的认知中,捉住她可以制衡虞衡。

  虞衡回京便娶了白月光,如今还生了儿子,生活如此美满,谢襄还如此重视自己这个被闲置两年的宠妾,何尝不是对她的一种认可呢?

  如今最了解虞衡的,恐怕就是他的死敌了。在距离宫宴开始不到两个时辰的当口,谢襄还这般大张旗鼓、不依不饶地搜捕她,那必定是非常确定,她在虞衡心中的分量非同小可。

  聂赤点点头道:“放心,只要吾在,谁也不敢质疑你的身份,更不敢伤你半分。”

  他拨弄着转经筒,漫不经心地说道:“来之前,吾已命大将论赞率三万精兵驻扎在积石山一带,距洛阳不过六百里。一旦洛阳有人乱了分寸,大军只需三日便能越过积石山,直奔洛阳城下。大虞如今内部暗流汹涌,绝对经不起这样的外患。否则,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正好让吐蕃捡个大便宜。”

  时毓暗道:就知道你个老小子不白来,果然想捡漏。

  嘴上却道:“可汗好谋略!仰赖可汗庇佑,时毓感激不尽。”

  聂赤唇角微扬,忽然提起另一个话题:“昨日接风宴上,吾替你问过虞衡,还记不记得西湖边上的毓夫人。虞衡说——”

  尽管时毓已经确定虞衡的心意,仍旧想听他亲口道来,哪怕明知道他未必会在外邦君主面前真情流露,还是想知道他会说什么,忍不住追问:“他说了什么?”

  “他说,自然不会忘。因为是你治好了他。难道,你还是神医?”

  时毓怔怔得,没有说话。

  她当然不是医生,不会任何医术。虞衡能为她治愈,说明他生理早已痊愈,只是中毒后有了深刻的心理创伤。这说明,给他下毒的,多半不是南方叛军,而是他极为信任的人,应该就是传闻中的太后。

  被自己全心信赖、敬重有加的人亲手投下如此狠绝之毒,这种创伤远比刀剑更致命。它不仅摧毁了一个男人最基本的自信,更摧毁了他对人性的信任。越是靠近他的女人,他越会本能地戒备。在他潜意识里,亲近是危险的,温情是致命的。

  自己之所以能治愈他……她大学里辅修过心理学,粗浅地了解过相关理论:心理性的这类障碍,根源往往是情感联结的断裂与安全感的缺失。唯有重建信任、唤醒深层的情感共鸣,才能打破心理枷锁。

  简单来说,虞衡先对她动了情。因为喜欢,他主动想要靠近她、建立亲密关系。那份情意浓烈到一定程度之后,他的渴望冲破了自保的本能——宁可再次被辜负、再次被伤害,也要与她真正地在一起。

  正是带着这种豁出去的决然,他才能打破桎梏多年的藩篱,将压抑已久的本能彻底释放。

  虞衡喜欢上她,比她意识到被他喜欢,要早得多。

  既然如此,那天他为何要射在外面呢?按说,那时是情最浓的时候。

  时毓还是想不明白。

  聂赤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轻轻叹了一声,“不过你太聪明了,留你在身边,令他不安,所以,他说,会让你永远留在余杭,安享富贵。”

  时毓自然是不信的。

  她只能猜测,虞衡不让她生孩子,或许是因为当时无法保证孩子的安全,又或者,孩子会成为最大的靶子。

  不管怎么说,今晚,她必须找虞衡问个清楚!

  聂赤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黯然,又道:“虞衡终究负了你,你在中原已无牵挂,不如跟吾回吐蕃。”

  时毓抬眼看向他。

  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古铜色的皮肤被暮色镀上一层暖光,高耸的眉骨下,琥珀色的眼睛深邃而滚烫。

  昨日此时,不过是隐晦的试探,此时此刻,已是直白的邀请。

  那她必然也要给个直白的答案,才算尊重。

  她笑了笑,“可汗既然开口,我倒想问一句,倘若我不愿意,可汗会怎样?”

  聂赤看着她,霸道而决绝:“抢你回去。”

  他回答得如此干脆,如此理所当然,仿佛这根本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早已决定的事实。

  时毓扬起下巴,那副粗犷的伪装之下,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抹与之如出一辙的桀骜。

  “不巧,”她说,“对于我志在必得的人,我也这样想。”

  *

  入夜,离宫宴开始还有一个时辰。

  皇城外的南衙营房里,禁军们刚刚用过晚饭,正三三两两地在营帐前歇息。空气中弥漫着马粪、汗味和伙房飘来的炊烟,混在一起,是这些大头兵早已习以为常的气息。远处皇城的方向灯火通明,流光溢彩,与这座灰扑扑的营房隔着一个世界。

  忽然,营门处传来一阵躁动,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发钱了!发钱了!左仆射谢大人又赏钱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地传遍了整座营房。传令兵敲着铜锣巡营高喊:“谢大人有令,今夜宫宴,为犒劳禁军将士戍卫皇城之辛劳,每人赏钱五贯!各营队正速去领赏!”

  五贯钱。足足抵得上三个月的军饷。

  领了钱的士卒们兴奋不已,七嘴八舌地盘算着这笔意外之财该怎么花。有人喊着要去洛阳城里的酒肆痛饮一番,有人盘算着给相好的买支银簪,有人攥着刚到手的铜钱翻来覆去地数,像是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韩七便是数钱的那一个。

  他只是禁军里最普通的大头兵,可驻守洛阳这段时日所得赏银,已然远超郡县九品小吏一年俸禄。

  他蹲在营帐里的油灯下,把那五贯钱数了三遍,而后凑到自己的上官——禁军神策军翊麾副尉齐东身边,笑嘻嘻地问:“齐哥!齐哥!你发了多少?”

  齐东手里也捏着一个布袋,远比韩七的鼓。他的脸轮廓刚硬,下巴上有一道从战场上带下来的旧疤。

  他是朔方人,却不在朔方节度使麾下。几年前阴差阳错,在范阳投了军,隶属范阳节度使。曾多次进京轮值,几年间积功升到了从七品的翊麾副尉。

  “七贯。”他手中拿着一个刚烤好的胡饼,慢慢嚼着。

  “你打算怎么花?”韩七凑过来问,眼睛亮晶晶的。

  齐东嚼着饼,目光落在油灯跳跃的火焰上,沉默了一会儿才道:“给儿子请个教书先生。”

  韩七愣了一下,随即用力一拍大腿,竖起大拇指:“好!有志气!人还是要读书才有前途,给门阀当幕僚,好过咱们靠搏命赚钱。”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摸了摸怀里那包钱,自顾自地絮叨起来:“五年前,我大哥二哥都在南边平叛的时候战死的。我来当兵,我娘死活不让,因为我爹早年间被征去修城墙,摔断了腿,没过两年就走了,家里就剩我一个男丁了。可是我大伯劝她,当兵可以免徭役,还能挣军饷,不当兵,就只能给田主种地——种十年也攒不够娶媳妇的钱。赶上饥荒,还得让娘挨饿。还不如来当兵,搏个前程。”

  他说到“娶媳妇”三个字时,黝黑的脸上浮起一抹忸怩的笑,很快又压了下去:“再说了,我家死了两个男丁,按规矩,当兵有优待,不会派我去守边关。咱们跟着范阳节度使,日子确实挺好过。操练虽然累,但吃得饱,穿得暖,军饷也发得及时。我都攒了好多钱了,加上今天这一笔,应该够娶媳妇的了。”

  他顿了顿,偏头看向齐东:“对了齐哥,你是朔方人,幸亏没在朔方节度使麾下。我听说,这半年朔方那边总有人起事,杀官占田,好生猖獗,死了好多当兵的,粮饷也发得不及咱们这边。你家人还在朔方吧?你之前不是跟我说,攒钱要给你妹妹当嫁妆,要让她当田主婆吗?现在你开始给你儿子攒钱了,你妹妹应该已经嫁出去了吧?”

  齐东嚼饼的动作一顿。

  灯光在他眼底跳动,那光芒却像被一层浓重的阴翳蒙住了,怎么也透不进去。他将嘴里那口饼慢慢咽下去,目光低垂,落在膝头磨得发白的布料上。

  “没。”

  韩七关切地问:“那你给她买的嫁妆田,没被乱民占了吧?”

  齐东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韩七笑道:“那就好。”

  齐东脖颈上的青筋跳了跳,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她死了。”

  “啊!”韩七脸色骤变,手里的布袋险些滑落,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问:“是、是被那些乱民害了吗?”

  齐东摇头。

  韩七抓了抓后脑勺,急道:“到底咋回事啊?是谁害了她,你说,说出来,兄弟们帮你给她报仇!”

  齐东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灯芯噼啪作响,帐外士兵们的喧哗声仿佛忽然退得很远,只剩夜风呜咽着从帐帘缝隙里钻进来,像女子低低的哭声。

  他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咬牙切齿道:“一个七十多的老员外想强娶她做妾,她不愿意,那老东西便用尽下作手段,百般欺辱,逼得我阿娘跳了井。她被逼无奈,独自躲进山里,不幸被狼咬死了。阿爹找到她的时候,她的脸……她的脸……”

  韩七猛地站起来,目眦欲裂:““狗日的老杂碎!不得好死的畜生!老子这就去宰了他,给咱妹妹报仇!”

  可还没迈开步子,他忽然意识到,能称 “员外”的,背后定连着郡县官吏,甚至攀着京里的门阀,哪里是他一个末等大头兵能撼动的?

  他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最终还是慢慢垂了下去,连带着肩膀也垮了半截。

  他羞愧地问:“齐哥,你报官了吗?有没有……去找节度使替你主持公道?”

  齐东摇了摇头,很慢,很用力。“没用的。那老员外的儿子,是兵部尚书陆尧的幕僚。”

  韩七哑然。

  陆尧,陆家,范阳节度使卢凌的正妻就是陆家女。

  那些门阀世家的势力盘根错节,像一张看不见的蛛网,罩在所有庶民的头顶。别说老杂碎的儿子只是陆家的幕僚,就算只是陆家的一条狗,也不是他们这些大头兵能惹得起的。

  韩七蹲下去,愤恨又颓唐地锤着地:“这鬼世道什么时候才能改变!”

  齐东没有说话。望着火堆,发狠咬着胡饼。

  韩七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堵得慌,忍不住开口劝道:“齐哥,我记得你以前是读过书的,正经读了好几年。听人说,你为了读书,把家里十几亩好田都变卖了,最后还是没能谋个出路,才来当了兵。那你为啥还要攒钱给你儿子请教书先生呢?是盼着他将来有出息,也去做门阀的幕僚,能给姑姑报仇?可咱心里都清楚,幕僚哪是随便谁都能当的?得有门路、攀得上关系,不然读再多书也白搭。不如把供他读书的钱省下来,等他长大了,给他打点打点,在军营里谋个小官当当,咱当兵的,好歹能凭军功往上爬,真要是立了大功,封将拜相也不是没可能!这可比靠读书报仇靠谱多了。读书……读书不就是白花钱吗?”

  齐东嚼完最后一口饼,将饼渣从唇边缓缓抹去。

  他抬起头,没有再看向韩七,而是望向皇宫的方向。

  暮色已尽,夜幕彻底笼罩了洛阳城。宫城的灯火遥遥在望,流光溢彩,像一座悬浮在黑暗中的仙阙。

  “不,”他说,望着灯火辉煌的皇宫,“报仇的事,我自己解决,不必交给下一代。我只盼着他将来能报效家国,做个真正有用的人。从前我书读得不算差,可门阀当道、仕途闭塞,终究是报国无门。但以后不一样了,这世道总要变的。”

  韩七顺着他目光望去,只看见沉沉夜色中那片模糊的光。

  他不识字,也听不懂齐东话里的弦外之音,他依只是觉得,也许齐东得了节度使的青眼,许他儿子一份前程吧。

  不多时,营区中心响起号角声,低沉而悠长,在夜幕下的营房里回荡。

  这是集结列队的号令。

  齐东和韩七齐齐站起,朝营区中心的校场跑去。营房各处涌出成队的禁军士兵,脚步声密集如雨点砸在尘土里,火把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将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队伍刚列好,长官便下达了一道奇怪的命令:进入皇城。

  韩七愣了一下,怀疑自己听错了。

  皇城,那是天子和文武百官所在,平日里他们这些戍卫京城的禁军连宫墙根都不许靠近,今夜却要直接开拔进去?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齐东,齐东依旧是那副沉稳模样,背脊挺得笔直,面上没什么多余表情,仿佛早已料到这道命令,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飞快地掠过一丝狠绝。

  长官既然下了令,又刚刚发了那么丰厚一笔赏钱,拿人手软,谁也没有多问。

  士兵们只当是今晚宫宴排场大,上头要增派人手护卫,便齐声应了令,列队朝皇城方向开拔。

  作者有话说:

  明日写到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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