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坤宁宫内
皇后斜倚在榻上, 手捻佛珠,静静听着心腹内侍低声回禀。
待听到杨令朔入京后,已入刑部诏狱候审时,她缓缓颔首, “很好, 如今雀儿已归了笼, 是该调教一番了, 即便日后脱身,也让它再难展翅高飞。”随即附耳低声吩咐几句。内侍领命悄然退去,她看向贤贵妃宫门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刑部诏狱内
牢中光线昏暗,腐木与秽气弥漫其间。杨令朔带着重重的枷锁坐在墙边。白日一番审问早已耗尽他心神, 此时他唇干舌燥,疲惫不堪。
见有狱卒路过, 他低声道, “劳烦行个方便,将这枷具暂且卸下成吗?”那厚重的木枷自入狱起,便死死扣在他颈间, 白日里压得肩背生疼, 这会到了夜里也躺不下,只能蜷曲在墙边,靠墙歇息。
那狱卒讶然道,“卸枷?将军犯的是谋逆重罪,这枷可卸不得!”说着径直离开了。
杨令朔在后面气嚷道,“谋逆重罪?圣上尚未定论,尔等下人也敢妄断本官罪名!”
牢头听闻囚室有人吵嚷,当即出声对狱卒喊话, “刚才那个喧哗的,今夜不许发放饭食。”
都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杨令朔只能按捺火气,噤了声。
夜色渐沉,一阵穿堂风吹过牢狱,他不禁打了个寒颤。牢狱内本就常年不见日光,又值寒冬腊月,深夜更是刺骨阴凉,可连一床御寒的被褥都没有,身下是发霉发黑、沾染污秽的烂稻草,薄得能摸到冰冷地面。他虽久戍西北,惯于苦寒,但到底一军统帅,哪里受过这等折辱。
酉时二刻梆子一响,牢头开始分发牢饭。轮到杨令朔时,狱卒径直略过。
“哎,我的饭食呢?”他被审了一日,此时腹内空空,饿得头晕眼花。
见那狱卒回头,他压着怒气,对狱卒客气道,“劳烦赐些饭食热水,再求一床被褥御寒。”
狱卒刻薄道,“牢头交代的,喧哗闹事的,今晚的饭食免了。大将军在西北边关冰天雪地都熬得,如今这点饥寒,就受不住了?再说这朝廷的被褥,是给安分囚徒的,不是给你这犯事的罪将的。”
杨令朔一听不给饭食了,已然恼火万分,又听那小卒这般折辱他,往日多么心高气傲的人,如何忍得了,于是他怒喝道,“你这小卒开口谋逆重罪,闭口犯事的罪将,圣意未明,安敢如此轻辱朝廷大将!”
“如今你已是阶下囚,我说的本就是事实。”狱卒不肯退让,二人争执不休。
“肃静——”只听不远处一道怒喝声响起,从狱门那里走来一个壮汉,身高足有八尺,满脸络腮,气势慑人。
他声音低沉,带着压人的气势,“何人在此喧哗!”
那狱卒一见牢头走来,面上立马恭敬万分,忙不迭的给自己澄清道,“牢头,白日便是此人喧哗,您说过不给发放饭食,小的依您吩咐行事,反被他出言辱骂。”
杨令朔指着那狱卒辩驳道,“是他再三折辱于我,本官不过据理理论!”
牢头面上神情肃穆,冷声道,“牢狱重地,严禁喧哗。既然你自认喧哗,来人,拖去站笼。”
这站笼最是阴毒,人被卡在木笼之中,脖颈受力、双脚悬空,受尽折磨却不见外伤。
杨令朔不肯受此屈辱,这牢头分明就是偏袒那狱卒,可奈何双拳难敌四手,脖颈上又套着几十斤的枷具,最后被强押入笼中。
他的脖颈被笼口牢牢卡住,浑身重量全坠在颈骨上,一开始脚尖还能勉强撑住,可没撑半个时辰,腿就开始发抖,下身酸胀,脖子被勒得充血,喉咙发紧,每一次呼吸都像要窒息了一样。
渐渐的他开始浑身脱力,意识开始模糊,眼前一阵阵发黑,只觉每一刻都在熬命。
整整一夜煎熬,待熬到天光微亮,他才被狱卒拖回囚室。
可没等他歇息两刻钟,那牢房的门又被人打开了,“杨令朔,即刻随我过堂受审!”接着自有官差将他架拖出去。白日的审问并不曾用刑,可从始至终必得老实跪着。
这一日下来,他丁点儿精神也无,接连两日水米未进,好容易熬到狱卒发饭,那狱卒却故意给了他一碗馊饭。他戴着枷,只能低头像牲畜一样趴在地上进食。
每吃下一口,他都将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屈辱与羞愤,让他满脸涨得通红,他强忍着恶心尽数吃下,腹中稍有暖意,才勉强攒下几分气力。
可当夜,牢头依旧不肯罢休,再度命人将他推入站笼。他抓住木笼的门,死活不进去,眼中皆是对木笼深深的恐惧。他嘶哑着嗓子辩解道,“我今日并无喧哗,为何还要这般罚我?”
狱卒不耐道,“上官要罚,哪轮得到你置喙!”见他不肯就范,狱卒一鞭子就抽在杨令朔那死死抓着笼门的手上,杨令朔吃痛松手,那狱卒见势,一脚将他踹进笼中。
又是一夜熬命,他以为自己要死了,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蜷缩在牢房里,脖颈上还带着枷具。
他微一动身,便倒抽一口冷气,脖颈处骤然传来一阵钻心锐痛,疼得他闷嘶出声。
他自嘲一笑,喃喃道,“我杨令朔,戍守边关半生,护着这大梁河山,从无半分不臣之心,到头来,却换来这般欺辱。可笑,真是可笑至极呀!”
这日再度提审他,大理寺卿冀晏临主审,御史一旁监审。
可今日,冀大人接连问话,阶下的杨令朔却始终垂首沉默,一言不发。
惊堂木重重一拍,冀晏临沉声道,“杨令朔,你可有话辩驳?”
杨令朔舔了舔干涸的嘴角,声音沙哑刺骨,“我还有什么可说的?这诏狱之内,本就是我的死局。”
冀晏临眉头微拧,“你此话何意?”
“你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杨令朔缓缓抬眼,目光冷硬,“我白日被苛待饭食,深夜夜夜罚站木笼,若无朝堂之人暗中授意,小小牢头,焉敢如此擅动私刑?”
大理寺卿冀晏临神色一沉,一旁御史脸色骤变。冀晏临沉声反问:“一派胡言!本官何曾授意对你用刑?”
杨令朔闭了闭眼,不再多言。
冀晏临见他稍一动身便痛得闷嘶,又始终刻意垂颈,心中已然生疑,当即示意衙役,“将木枷稍稍抬开,本官查验。”
衙役上前,小心掀起枷板一角。果然,天光之下,枷具磨出的红伤之上,还叠着一道更紧、更深的环状勒痕,分明是站笼留下的印记。
冀晏临瞳孔微缩,他当即厉声下令,“速拿诏狱牢头,即刻押来对质!”
衙役领命匆匆去押人。可不过一个时辰,衙役便传回消息,那牢头见有人来拿他,竟趁看管松懈,在狱中撞墙自尽,临死前半句口供未留。人一死,所有私刑苛待之事,便彻底死无对证。
……
皇宫中,贤贵妃听闻兄长在诏狱受尽折磨,心急如焚,顾不得宫规礼制,急忙赶去御书房找皇上。
一见着皇上,贤贵妃就双膝一沉,跪下哽咽道,“陛下,妾身兄长为大梁驻守边关数十年,一直忠心耿耿,他绝无半分谋逆之心,如今谋逆尚无实据,却在狱中遭私刑磋磨,满身伤痕,求陛下彻查,为臣妾兄长主持公道!”言罢连连以头抢地。
皇上此刻也知了杨令朔狱中遭遇,他低头扶额,心绪复杂。
他也只知杨令朔并无谋逆之心,他本意只想敲打二人,制衡前朝后宫势力,没想到闹到这般地步。
西北是他经营多年的根基,旧部盘根错节,即便昭雪,也绝不可能再放他回去执掌重兵。一位受过折辱的大将,对他必然心生怨怼。放他重归边地,将来必成朝廷大患。可若就此彻底闲置,又恐寒了边关一众武将的心,于朝局不利。该怎么做,此事还得仔细权衡。
“你暂且回去。”皇帝沉声道,“若查明他确是蒙冤,朕自会将他开释。狱中私刑,乃是牢头胆大妄为、私自行事,朕并不知情。”
几番劝慰,才将贤贵妃劝离。
几日之后,三司反复核查,牢头自尽死无对证,朝中亦无实据坐实杨令朔谋逆之罪,杨令朔终被当堂释放。
皇帝当庭赐黄金百两,以慰其狱中苦楚。又下旨,令其不必返回西北,就任京营副都督,掌京城卫戍禁军。
归府之后,杨令朔除了公事,便日日在家里喝闷酒。
他平白受了一场牢狱非人折辱,满身伤痛难消。从昔日手握西北重兵的陕甘提督,一朝沦为京官,实权大减,再无往日一方大吏的威势。
一腔愤懑委屈,终究无处可诉。
便是诉了,又能如何?一旦被帝王察觉他心存怨怼,反倒坐实了猜忌。
他缓缓举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他看向金銮殿的方向,眼底闪过万般不甘、屈辱与寒心……
坤宁宫内
宫中寂然无声,皇后端坐案前独自对弈。
她执起白子,本要径直吃下黑子,半空中动作却顿了一下,转而将白子靠近黑子。她眸光淡淡扫过棋局另一侧落定的黑子,唇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
不够,远远不够,她要将它驱进穷巷,逼得它铤而走险。
她儿子的前程没了,那幕后始作俑者,便该以自身前程尽数相抵,如此,才算得公平二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