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没等常恩忧心多久, 更糟心的事情便接踵而至。
这日常恩正在衙署办公,见窗外又忽然下了大雨,豆大的雨水落在窗棂上,有几滴飞溅到桌案上, 他不禁蹙了蹙眉。
之前连着下了十日的大雨, 昨日刚放晴, 今日便又下起来了, 瞧着雨势还不小。
他一时有些庆幸,前些日子他刚让下属盯紧了加固江堤的工事,严防官员敷衍了事,中饱私囊,江堤应该是安全的。
这时忽见一名差役冒着雨, 从外面飞奔而来,因为着急, 在院子滑了一跤。
那差役也顾不上身上一侧沾满的湿泥, 一瘸一拐地闯入堂内,神色慌张道,“大人, 通川府、茂宁府遣人送来急报。”
常恩当即接过文书展开, 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原来因为两地境内连日大雨,导致溪水暴涨,引发多处山洪,许多村镇被冲,百姓流离失所。更糟糕的是,府中存粮也被洪水冲走大半,仅剩的存粮难以为继,恳请他派兵防范流民生乱, 协助筹措救灾物资。
常恩看过信后,情知此事十万火急,他即刻传令抽调巡检司兵丁驰援两府,为防止兵丁懈怠,他亲自策马在前,与他们一道赶赴受灾地区。
还未到两府地界,便看到随处可见被洪水冲垮的房屋,田地,附近的桥也断了,道路泥泞不堪,淤积着的黄泥险险要没过马蹄。
等他们好不容易到达通川府,入目的便是随处可见的流民。路过一处山坡时,黑压压的一群人聚集在此处,山坡下黄泥水依旧在翻涌。
这些人眼底布满红血丝,一看便知腹中饥饿难耐。
见有官差经过,祈求声此起彼伏,“官爷,赏口吃的吧!”
为尽快驰援,军队也只是带了自用的干粮,常恩见不得百姓疾苦,此时也爱莫能助,只能下令继续前行。
可就在这时,忽然一个妇人抱着怀里的孩子冲了出来,她冒险淌过黄泥,艰难走来,跪倒在马前。
常恩的坐骑似是受了惊,马蹄差点踏在那妇人身上,常恩使劲拉住缰绳,这才没酿成惨剧。
差役见大人受惊,正要呵斥那无知妇人,被常恩抬手制止。
那妇人先是一个劲儿的磕头。地上的黄泥沾满了那妇人的额头,她似浑然不觉。
而后颤抖着低声哀求道,“大人,求您收下这孩子。那些人,那些人都饿疯了,民妇实在守不住,只求大人将他带走,给他一条生路。”
说着高高举起怀里的孩子。常恩瞥见那孩子的一瞬间,他的心就像被什么刺痛了。那孩子看上去跟他的准准一般大,饿得皮包骨头,此时小脸蜡黄一片,唯有一双懵懂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他看向山坡,那些饥民的眼若有若无的瞄向孩子,那视线无声无息,却寒意刺骨。
他下马将那妇人扶起,直言道,“我们如今要去府城,前路山洪未退,艰险难料,实无法带着孩童奔波。”那妇人一听,眼中尽是绝望,只听常恩又道,“你先随我们走,待到安全的地方,我将你们母子放下,你看如何?”
妇人哽咽着又要跪,“多谢大人活命之恩!”只她的动作被常恩止住了,他安排手下带上他们母子。
待队伍往前行进了五十里路,来到一处受灾不严重的城镇上,常恩留下银两,安顿好他们母子,便指挥着队伍继续行进了。
那妇人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到人影了,她低头摸着怀中孩儿的头发,喃喃道,“衡儿,记住了,李大人是咱们的再生恩人。”
待到通川府城,情况更糟糕。他随知府看过被毁的粮仓,登上城楼又见城外黑压压的流民。
因为怕流民犯上暴乱,这几日不仅有官兵看管,乔知府还让日日清早安排施粥,才勉强稳住局面,未曾激起大乱。
乔知府此时面色惨白,痛心疾首朝着常恩拱手道,“大人,粮仓您亲眼看过,如今已然快耗尽,至多过了后日,便无粥可施了,数十万饥民断了吃食,祸乱必不可免。到那时,便只能仰仗大人调兵镇压了。”
常恩一语戳破乔知府的希冀,“派兵镇压乃是非常之举,只能稳住一时局面,为今之计,要想根本解决,还得需要朝廷拨付赈济钱粮。”
乔知府闻言苦笑一声,长叹道,“大人,下官不是没想到,一早就递上折子恳请拨银救灾。可蜀地距离京城遥远,光来回路上便要耗去一月有余。洪水无情,饥民更是等不得,等赈银真正运抵此地,只怕祸乱早已酿成,饿殍遍野了。”
等不及拨款,这一时半会儿的,上哪儿去凑这么多银两赈灾呢?
常恩心里正焦灼不已,忽就想起那绵州库房内,可不就封存了二十万两银子嘛,还没来得及清点完毕运往省城布政司呢。
二十万两银子,这笔钱若是拿来采买粮食,足以支撑通川、茂宁两地灾民渡过眼下难关。
可依大梁律例,抄没的赃银,未经奏准擅自支用,便是专擅重罪。此罪只罚己身,可帝王喜怒难测,他最怕皇上盛怒之下,迁祸妻儿。
可若是冷眼旁观,坐等遥遥无期的赈灾银子,数十万饥民被逼暴乱,会酿成滔天惨祸,事后朝廷清算,他一样脱不了罪责。一边是大梁律法,一边是天灾人祸,怎么抉择都是困局。
为家人计,他强压下动那赃银的心思,留下一半兵丁,便又带领人去增援茂宁府。
岂料茂宁府比通川府的情形更加严峻。因为府中无粮仓赈济城外灾民,灾民要强行进城讨一口吃的,他们与官兵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双方都有人员伤亡,若不是常恩及时赶到,迅速镇压流民,扭转局势,这会茂宁府已经被流民劫掠一空了。
原本他还打算依靠兵力维持秩序,严守律法,可望着城外哀嚎遍野的百姓,他的心又开始反复摇摆。刀枪能够压制动乱,却填不饱饥饿,等到流民彻底走投无路,只会酿成更大的祸乱。
常恩心中暗忖,他可以先挪用赃银赈济灾民,然后连上数道加急奏章送入京城,恳请皇上速速下发赈灾银两。只要朝廷钱粮能够如期抵达,便能补足亏空,将二十万两银子再归还库房,此番临时无奈之举便有了回转余地。
他并非不知圣上对蜀地戒备极深,只是他心底仍存一丝奢望,皇上再心存戒备,总不至于坐视数十万百姓酿成大乱。再说祸乱爆发,也会危及皇权。
想到这里,他沉声低声吩咐心腹,“即刻传信绵州衙署丘同判,调拨库房封存的银两,前往各地采买粮米,赈济安抚灾民。此事务必暗中行事,严守消息,万不可节外生枝。”
没过两日,粮米从绵州源源不断送到受灾地区,灾情终于得到控制,流民果腹,冲突也慢慢消解。
常恩则日日等着京城的回复。可送出去的奏章如石沉大海般,两个月下来,不仅没见圣旨,连半分赈济银子都未发下。
这一日夜里,常恩换上夜行衣,快马消失在无尽的黑夜里。
蜀王府
这日蜀王又忙到子时才歇下。只是刚歇下不久,还没睡沉,他便听到床上珠帘碰撞的声音。
他一下子便睁开了双眼,唰地一下坐起来,循声望去,便见一人坐在桌旁。
蜀王惊得差点喊人,借着月光定睛一瞧,竟是李常恩。
他这才肩膀一松,不过转瞬又惊讶道,“王府上设了重重封锁,你是如何进来的?竟然这般悄无声息?”
“自然是凭本事进来的。”皇上耳目众多,明面上他不便与蜀王相见,只能出此下策。
蜀王面上了然,“果然传言不虚,原只当你武艺高强,没想到竟比本王府上的高手都厉害许多。”他说着话音一转,“不过李大人深夜睡不着,也不能搅扰别人的好梦。”
常恩行礼道,“是下官冒犯了,只是确有紧要的事情想托付殿下。”
“你说。”
常恩把赃银被自己挪用之事,一一交代。末了言道,“此罪虽罪不及家人,但是就怕皇上一怒之下,会牵连家人。此番来,便是求殿下,若是皇上迁怒,还请护一护我妻儿,让他们有个容身之处。”放眼蜀地,能在天子雷霆之下,护住他妻儿的,唯有此人了。
蜀王听后,面上有些耐人寻味,“依着李大人拿捏人心的本事,难道猜不到这最坏的结果?”
常恩苦笑一声,“可面对几十万灾民时,我心存了一二分侥幸。”
朝廷不肯下发赈银,不止是国库拮据,皇上一直提防蜀地势力,就怕投入的钱粮进了蜀王的口袋。
终究是他赌输了,几十万灾民的性命不如皇上心中对蜀王的忌惮。
蜀王沉默良久,才徐徐开口道,“李大人高风亮节,本王佩服。依本王看,你心中既不忠于皇上,亦不依附本王。你忠于的,是天下百姓。”
常恩坦言道,“食君之禄,本当忠君。只是为官一方,眼见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职权在手,若是有能力护佑而不为,下官终是过不去心中那道坎。”
蜀王听完他这番刨白,应道,“你放心,倘若圣旨降罪,官府捉拿家眷,我会设法寻一处隐秘居所安置他们母子,保衣食无忧,不叫牢狱加身。”
得了蜀王这句承诺,常恩郑重向蜀王行了一大礼。妻儿若能安稳保全,他便再无牵挂,纵然引颈待戮,又有何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