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这日下值, 常恩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中。刚跨进后院的门,便听到众人的嬉笑声和着小儿咿咿呀呀的声音。
常恩听得后不自觉地唇角上扬,似乎所有烦恼都烟消云散了。
他放轻脚步,走到后院正厅, 正瞧见准准正撅着个小屁股在铺着竹席的地上爬呢, 偏生他只晓得往后蹭, 望着前方离着越来越远的布老虎, 急得小腿乱蹬。
众人正被他这副小模样逗得笑作一团。
见准准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向布老虎,小脸转向门口,咿咿呀呀叫唤两声。
于淼顺着准准望向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相公不知何时立在门边,今日竟比往日早回来半个时辰。
说笑的下人们察觉动静, 也当即收了声,规规矩矩侍立在旁。
常恩走上前去, 捡起布老虎, 将它送到准准手中。接住的一瞬间,准准咯咯地笑了起来。小家伙另一只手也不闲着,抓着常恩的前襟, 似是要人抱。
常恩便将准准抱在怀里, 还顺手掂了掂,小家伙沉甸甸的,这一阵着实长了不少肉呢。
他这下意识的一掂,似乎让准准得了趣儿,笑声愈发响亮。
于淼看着父子两人,一个平时深沉内敛,一个一见人便笑,不由道, “这孩子也不知道随了谁,这般爱笑。”
常恩低头看着怀里兀自欢笑的准准,温声笑道,“我瞧着是随了岳丈大人,他素来心胸开阔,遇事常能一笑置之。”
于淼掩唇打趣道,“这话可千万别传到父亲耳朵里。他前个月来接走母亲时,稀罕准准稀罕得不行,若不是准准太小,还没断奶,指定要接回老家养些时日——哎~~”
于淼正说着,见准准竟将布老虎送到嘴边,张口便啃起布耳朵来,她连忙伸手阻拦。抬手间,她的玉镯恰巧碰到了准准手腕上的金镯子,发出叮泠一声脆响。
转瞬,一只小胖手便缠上那玉镯,那布老虎被潇洒地抛了出去,于淼摇头失笑,这小祖宗哪哪儿都好奇地不行。
常恩伸手轻轻摸摸准准软软的发顶,虽然官场上,他如今在夹缝之中过得艰难。可只要能守住这份岁月静好,所有的煎熬与隐忍,都是值得的。
两日后
常恩收到一封来自皇上的密信,他在书房小心将密信拆开,原以为是皇上问政蜀地公务的。未料入目的竟是常安的字迹。
他微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快速地扫过信件,这是常安写的关于夏蝉的一首小诗:
暑气漫漫笼四垠,世人缄默畏风尘。
浓云蔽日天光暗,独有鸣蝉诉苦辛。
他的视线落在最后半句,原本的“苦”字被圈出,一旁添了一笔秀丽小楷,换成“幽”字。
看完信,常恩握着信的手微微颤抖,额头上瞬间沁出点点汗珠。想来常安诗作一出,便被静察司耳目收录,呈递御前,又被原样寄来蜀地。
至于为什么被寄来,皆因这首诗哪里是写夏蝉,分明是借夏蝉暗指朝野沉闷压抑,百官不敢言语,怕招徕祸患。
这么明显的讽刺当今执政,常安怎能如此轻率!
明明他来蜀地赴任前,千叮咛万嘱咐常安,落笔写诗万要谨慎,莫要写些针砭时弊的诗作,儒学大师张致方就因一手诗文被圣上夷了九族,便是前车之鉴。
望着那娟秀的“幽”字,他面上泛起一抹苦笑,真是一对志趣相投的痴人。
他从前还庆幸,替弟弟寻了这般琴瑟和鸣的佳人,夫妻俩皆是喜爱诗文之人。可放在如今这局势下,这两口子真是让人不省心啊!
他将信纸重重拍在桌案上,如热锅上的蚂蚁般,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暗自琢磨,皇上既然大费周章的把信寄来,便不是要立刻取弟弟性命。而是借弟弟这事敲打他李常恩,让他用心办差。
可为什么要突然敲打他呢?莫非是不满意他的差事?
想着想着他脚步一顿,难道皇上知道了自己在包庇蜀王?可转念一想,又不太可能。他也是调查了许久,刚刚才查到蜀王确有不臣之举,皇上怎会立刻便知?
不管怎样,皇上这般敲打他,由不得他不警醒。再说,弟弟的罪责便是他的罪责。他必得将功补过,不然依着皇上刻薄寡恩的脾性,项上人头随时搬家。
他脑中忽地想起才办结的龙安府矿场贪腐大案,一连抄没数家,共缴获赃银二十万两,如今尽数封存府库。这件案子证据确凿,刚好可以据实上报圣上。
说干就干,他当天便写下秘奏,先痛陈弟弟常安行事轻率,所作诗文引人揣测。身为兄长,他难辞其咎,日后必会严加管束,时时规劝,断不让弟弟再惹是生非。
而后他又详述龙安府矿贪一案始末,及追缴赃银数目,一一据实禀明。
写完秘奏,他又铺开另一张信纸,写给在京城的常安。
让他安分守己,切莫再写诗文招致祸端,阖族安危皆在他的一笔笔墨之间,言辞是从未有过的严厉。
等写完这些,已经三更天了。他踏着月光回到后院,悄声推开卧房。借着月光,看到妻儿睡得正香。他脱下外衫,轻手轻脚地躺到榻上。将手环住妻儿,听着他们绵长的呼吸声,直到这一刻,悬了整日的心才算踏实了下来。
第二日一早,他让心腹密将秘奏送往京城。至于给常安写的家书,无需大费周章,只通过驿站,上值前就将此事吩咐给孙正。
驿站很快便安排差役来府上,取大人送往京城的家书。孙正在将家书给对方后,与那差役又闲谈几句,那差役似是想起了什么,随口说道,
“我方才从后院外墙绕过来,从院里飞出一只鸟儿,看身形不像是寻常燕雀。瞧着似是驯养的信鸽。”
孙正面上不动声色,只平静应付道,“这蜀地啊,林木最是繁茂,鸟雀也多,许是途经的什么野鸟。”
几句寒暄后送走差役,待人走远,孙正面上的笑意尽去。知道兹事体大,来不及等大人归家,他便亲自前往衙署将此事禀告给大人。
常恩得知后,面上渐渐凝重。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家府上竟会有人私放信鸽。
他沉吟片刻,低声吩咐道,“眼下尚不知内鬼是谁,万万不可打草惊蛇。你悄悄重新核查一下府中所有下人来历,细细排查看看有无可疑之处。”
孙正领命退下。待到常恩下值归家,孙正便梳理出有两个人嫌疑最大,都是大人来到蜀地后聘进府里来的。
一个是看管灶房的李厨娘,另一个负责浣洗衣物的钱婆子。
李厨娘年纪尚轻,丈夫是行商,她孤身在此地。
钱婆子早年死了丈夫,一个人辛苦养大两个儿子,现下儿子们都已成了家,老婆子还要谋个差事养活自己。
孙正低声禀报道,“这两人,暂不能断定谁藏有异心。”
常恩手搭在桌沿上,思索片刻后,他缓缓开口道,“分头暗中盯紧二人,静待对方露出破绽便是。”
只那细作再没现过身,孙正派人连续盯了两人一个月,也没寻到二人有何可疑之处。他有时候都怀疑是不是那驿站的差役看岔了。
可大人没让他撤人,他也不敢自作主张。这般又过去了一旬。
这日衙署内堂,常恩正与属官商议沿江堤防查验事宜,入夏以来江水渐涨,要提防地方官吏在堤工之上敷衍了事。
此时日头正毒,热浪翻涌,他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透过窗棂便见孙正急匆匆的赶来。
于是他长话短说,交代完毕,便迅速结束了与属官的谈话。见属官走出院门,这才让孙正禀报。
“大人,查出内鬼了,乃是李厨娘。她飞鸽传书时,被咱们的人人赃并获。”小人搜她的身,发现了这个令牌。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令牌,双手递出去。
常恩一看到那古朴的纹路,心便似被什么紧紧攥住一样,瞬间感觉呼吸不畅。
当年他与生父土地祠见面,有黑衣人跟踪而来,他解决掉那几个杀手时,在其中一人身上发现的令牌,便是与此刻他手中的这枚一模一样。
他记得生父说过,那是三皇子的,当年的三皇子,便是当今皇上。
握着令牌的手,像握着烫手的山芋一样,灼得人有些拿不住。
事不宜迟,他决定亲自审问李厨娘。可那李厨娘到底是细作出身,受过专门的训练,常恩盘问无果后,只能给对方上刑,可用刑后对方依然不肯开口。
待审问结束,常恩心头的阴霾挥之不去。
他不知道对方究竟往京城送了多少讯息,只心中隐隐有不祥预感。别的不提,只准准百日宴那日,他将生父领到后院借着帮忙看湿疹的名头,让他看一眼孙儿。李厨娘当时便在后院,定然是瞧见了这一幕。
若是将此事上报皇上,皇上本就多疑,只凭这一件,便会直接认为他与蜀王之间私交甚密。想到这里,他胸口似被巨石压住般,他轻轻拍了拍胸口,好似这样能舒坦些。
细作轻易处置不得,只能先将此人秘密软禁。他心里清楚,若是迟迟收不到信鸽,京城那边迟早生疑,眼下如此也只是权宜之计。
想起这李厨娘是他们刚搬来绵州便入了府,汗水便顺着眼角滑落,有些进了眼睛里,刺得他双目生疼,帝王的信任,当真浅薄如纸。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