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第二日早朝, 百官入殿站定,面上皆胸有成竹。自来天降灾害,第二日上朝,天子必会躬身自省, 再询问京中灾情, 向众臣问策。
所以上朝之前, 臣子们早已经做足了功课, 只待皇上问话,便出列应答安民之策。
可上朝后,皇上却一反常态,在御座上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道,
“昨日京师地动, 得上天示警,朕彻夜反思, 想寻一个调和阴阳、安定四方之策。
蜀地乃西南要地, 必得宗亲血脉前去镇守,方能稳固疆土,平息异灾乱象。
朕六弟承礼, 品行仁厚, 堪当此任。今封蜀王,即刻赶赴蜀地就藩,替朕镇守西南。消除天地不祥之气。”语毕,殿内瞬间安静地落针可闻。
众臣面上微怔,这是哪儿跟哪儿啊!皇上前一句说借天灾自省,后一句竟直接封六殿下为蜀王,即刻赴藩。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有人心中猜想, 莫不是皇上是忌惮六殿下,想借机将其逐出京城?
片刻后,有几位惯爱拍皇上马屁的官员最先反应过来,连忙出列称颂道,“陛下圣明!此举既可稳固西南边防,又能顺应天象消弭灾厄,实乃两全之策!”
而立在朝臣中的六殿下,听得旨意,先是一愣,而后强压住眼底的欢喜,面上一脸平静,从容出列,接旨谢恩道,“臣弟遵旨,以后定当竭力镇守西南,不负陛下重托。”
下朝后,六殿下回府便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忠心。忠心听后,先是有些不可置信,而后兴奋地都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了,一叠声地道,“殿下,就藩好呀!
咱们如今在京城,日日活得谨小慎微,那位一个看不顺眼,便要遭杀身之祸。蜀地虽偏远,可到底是一条生路啊!”
六殿下颔首,面上挂上久违的笑容,“伴伴与我想的一般。那日您劝我万不可气馁,说不定日后会有转机。没想到真的等来了这一天。”
忠心想起那日殿下从宫中归来的伤心模样,他当时真的只为了宽慰他,万没想到峰回路转,皇上竟会放过殿下,下旨让其就藩。
因为第二日便要出发,忠心便马不停蹄的安排府里下人归拢各种物事。
待收拾自己的行李时,他的心情便有些沉重起来,常恩还在京中为官,他随六殿下这一去山高路远,日后怕是难有机会再见到儿子常恩了。
他眼底尽是不舍,可看到搭在架子上石青色的内监袍时,他努力将那不舍尽数掩去,胡乱把那几套袍子扔进包袱里。
罢罢罢,他若是在京城只会连累常恩。这样想着,心里便好似不那么难过了,可这话也是自欺欺人,夜里想儿子的心占据了上风,竟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院墙外忽地传来更夫笃笃的敲梆声,然后是拉长声吆喝道,“五更平旦,小心火烛——”
他这才抬眼望向泛白的窗棂,这才惊觉,竟是一夜未睡。
……
晨间草木上的露珠尚未消退,这日天刚蒙蒙亮,王府门前的车马已然列队等候。
忠心躬身扶着六殿下登上御赐亲王象辂,他才转身踏上紧随主驾的青幔从车。
藩王的仪仗徐徐前行,待经过京都大街时,长街两侧尽是围观的百姓。忠心顶着一双乌青眼,视线在人群里逡巡。
他知道今日是常恩上值的日子,他断无可能出现。可他心底偏偏抱着一点微薄的希望,万一呢?万一常恩在呢?他实在是想得厉害,多想再见一面。
越往城门方向走,长街两侧的人越少,忠心眼里那点期盼渐渐暗了下去。
正要收回视线,目光却忽的定住了,他凝神细瞧,只见街角的一个茶摊上,常恩正一瞬不瞬地看向这边。
忠心似乎有些不可置信,他忙忙揉了揉眼,发现竟真的是常恩,只见他眼中带着难舍,抬手缓缓举起桌上的茶盏,遥遥朝着他的方向举了一下。
忠心鼻子一酸,眼角瞬间湿润,他明白了儿子的心意,来不及道一句珍重,一盏清茶,权作话别,以后彼此珍重。
车队渐行渐远,往城门的方向而去。忠心只一眼不错的看着儿子,直至常恩的轮廓缩成远处一点,他仍迟迟不肯收回目光……
另一边,常恩摩挲着手中的茶杯,他应该高兴的。汲汲营营这几年,他最终帮六殿下脱离了皇权桎梏,日后天高海阔,自有一番作为。生父跟着他,虽然要受舟车劳顿之苦,可总算安全了。这些年,他想要的从来就是生父平安。
可此刻目的达成,他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就着茶杯,他将茶水一饮而尽,只觉这茶水苦涩极了,大抵离别就是这般滋味吧!
……
六殿下赴蜀地就藩一事,在朝堂上并没有掀起半点风浪。常恩的日子也一如既往的平静。依旧是每日里埋头处理手边公文,轮值的时候去御前随侍听差,下了值后也从不参与宴饮交游,不该说的半句不多言,也从不多打听。
这日他正伏案草拟文诰,身侧传来同僚闲谈的声音。他如往常一般,依旧一字一句细细勘改着,头都未抬一下。
直到听到“常将军”这三个字时,手中握着的笔停顿了一下,不自觉的竖起耳朵听起来。
只听刘编修先道,“今日常将军孩子的百日宴,我去瞧了个热闹,你没去可惜了呀。”
“哦?什么热闹?说来听听。”崔侍讲好奇道。别看是翰林院的清贵老爷,整日坐板凳,阳气不足,就靠这些东家长李家短的事解闷儿,提气呢!
“常将军只比他岳父兵部尚书秦大人小三岁,就生生差出一辈儿来,今日喊岳父大人的时候我瞧着面上不善。”
“这是为何呀?又不是强求他娶的夫人。”
刘编修压低声音道,“许想靠着岳父提携一二,可孩子都生了,岳父都喊了两三年了,那官职愣是一动没动。他能不生气吗?”
崔侍讲一听,噗嗤一声笑了,“秦尚书这个老狐狸,可不是宋老将军那般好骗,从来只会赚便宜,哪里是个啃吃亏的主。”
“这还没完呢!”刘编修继续道,“那秦夫人抱完孩子只送了一对雕工普通的银镯子。说什么,小孩子皮嫩,金器太重压身,这样戴着便极好。
那常夫人听后当场便揭了嫡母的短,直言嫡出孙辈戴得金镯子,偏到她的孩儿这里怕压皮肉,倒叫人长了见识。直怼得那秦夫人下不来台。”
崔侍讲摸着胡须道,“许在闺中便被嫡母压着,好容易挺直腰板当了当家夫人,自然咽不下这口气。性子嘛刚烈了些,常将军后院怕是也不太平啊!”
说完啧啧道,“你这顿饭吃得热闹!”
常恩听后,便明白了,难怪这几年那常将军那边鲜少找自己麻烦,原来是一直忙于钻营仕途,费尽心力想重回二品官阶,后院也不太平,难有精力再给自己使绊子。
他唇角带上一丝笑意,如此甚好!一直有事忙活着,才不会腾出手去找别人麻烦。
如今他家中尚有一件大事要办,万不能让这厮搅和了。
说来,也是李家的大喜事。前段时间家中来信,常安乡试得中头名解元。常恩高兴不已。因为转年二月就要参加会试。所以常安会提前来京备考。常恩写信让他来提前来京城。
算算日子,他这几日也该到了。果然没让他等太久,这日下值回家,发现常安竟已到了家中。
常安此时也瞧见了刚走到院中的大哥,激动地一路跑过去,喊道,“大哥!”
常恩伸手拍了拍他肩膀,细细打量半晌,喃喃道,“长高不少,身子也壮实了。”
算算他们兄弟已经许久没碰面了。两人都攒了一肚子的话。当夜用过晚膳后,二人对坐长谈,直至夜深,丝毫不觉困倦。
也是打这天开始,常恩白日上值,下了值就赶回家中,指导常安准备来年的会试。
烛光映着书页,常安将白日复习遇到不甚明了的地方,一一点出询问大哥。常恩一边帮他磨墨,一边温声答疑。
待答疑结束,常恩便帮常安梳理起时务策论。这几年入朝为官的历练,令他对民间民生、地方吏治、朝堂利弊皆看得透彻。他将自己多年的心得体会,尽数教授给常安,并反复叮嘱,行文立论务必贴合民生实情,言辞切忌尖锐锋利,更不可肆意妄议朝局是非。
有了常恩悉心指点,常安备考会试起来更加游刃有余。到了转年二月,一举考中榜首会元。
这日皇上在看榜单上的名字,第一眼便看到榜首李常安的名字,只觉得这名字颇为耳熟。
正思忖间,帘外脚步轻响,他侧眼便瞥见李常恩奉召踏进殿中。
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待李常恩入殿行礼,皇上状似随口问道,“李卿,本次会试头名李常安,乡里籍贯与你无二,朕瞧着名字,不知与你是何亲缘?”
常恩面上从容回道,“启禀陛下,李常安乃是臣一母同胞的亲弟。”
皇上听后,眼底赏识更盛,笑道,“你一门之内,竟接连出这般英才。”
常恩语气恭谨道,“陛下谬赞。臣兄弟二人不过略通诗书,当不得陛下夸奖。”
“哎,莫要自谦,你兄弟二人出身乡里,却都取得这样靠前的位次,难得,实在难得。朕便等着殿试一睹你弟弟的风采了。”
常恩回到家后,不敢将白日皇上的一番夸赞告诉常安,生怕过高的期许给他造成压力,影响他殿试临场发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