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常恩一想那画面, 便有些忍俊不禁。顶着这高僧的名声,属实有些张不开嘴。
见叔叔抬眼看过来,他忙收住笑,面上恢复一派平静模样。
等叔叔吃尽兴了, 常恩才斟酌地开口问道, “不知那事怎么样了?”
听常恩提及前几日嘱托的事情, 静玄原本吃得一脸满足的脸立时耷拉下来, 开口埋怨道,“我的好大侄儿,你今儿险些要害死你叔了!”
见常恩面上不解,他解释道,“我今儿原本还在琢磨怎么不着痕迹地帮六殿下, 结果一见着新皇的面相,便被吓了一跳, 什么嘱托都忘了。你猜怎么着?”
他凑到常恩耳边, 压低声音道,“那人长了一张绝情相,《神相铁关刀》有言:耳后见腮, 背信弃义, 六亲不认。这样的人天生反骨,极不信任人。”
他撇撇嘴,继续道,“我一瞧他这面相便知,今几个我跟他说什么都白搭,他会信我才怪了!一个不顺耳朵,都想顺手把我砍喽。”
“那……您没提?”常恩好奇道。
静玄闻言,忙拍着胸口急声自证道, “你叔我是那等贪生怕死的人吗?他要杀六殿下,那你爹还能跑得了?为了救你爹,我不得豁出去呀!”
说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未啃完的烧鸡,摇头苦笑道,“说来可笑,这香火名声虽有诸般烦恼,今日却成了我的护身符,你是没瞧见他眼里的杀机,不过我寻思——杀我这等受万民供奉的僧人,他也得掂量掂量。”
接着他就将自己如何与皇上周旋,一一说与常恩听。
常恩听完有些不确定的看向窗外,“两日内必有地动?叔父当真笃定?近来我诸事繁多,已是许久未静心推演过天象。”
“这几日天光昏黄、云气两分,此乃地气久郁不得散所致,前些年我发现有此异象不出三日便会地动,这次我观此兆已有一日,算来还剩两日光景。”
说完,他面带犹豫道,“其实我也没有十分的把握,不过不这样说,他怎会信我?”
常恩听罢眉头微蹙,这地动只凭天象,未免太武断,连他都推算不出有地动,叔叔这般是赌上身家性命了,若是没有地动,依着皇上的性子,必是要治罪的。
怪不得刚刚叔叔说自己要害死他了。
常恩面上全是担忧,他拱手深深一礼,“是侄儿连累叔父,让您涉险了。”想到此处并不安全,他诚恳提议道,“此地不宜久留,叔父不如暂且离寺避上几日风头?”
静玄听罢,嫌弃地摆摆手道,“避什么,老子哪里也不去。刚刚那话只是玩笑,你可没有害死我。”
他说着搓着双手,兴奋道,“我观天象二十年,如今风霜雨雪次次都有验证,唯独这地动,还从未有机会印证。若是当真无地动,老子愿赌服输。若是得以印证,那我半生术数修行,也算圆满了,哈哈,横竖都不亏。”
从常恩的视角看过去,叔父的眼中不仅没有对帝王的恐惧,反而透出一股孤注一掷的狂热,像极了赌场里押上全部身家的赌徒。
他生父将身家押在六皇子身上,又何尝不是一场豪赌呢!
钟家的两位长辈,赌的都是身家性命的大局。只他们都是孑然一身,无宗族牵扯,才敢这般放手一搏。唯独他自己,因为有宗族亲人牵扯,行事处处要瞻前顾后,不敢这般恣意。
等从叔父的小院出来,借着月色,他俯视山下,眼里满是担忧,如今这个局面,只能寄希望于两日后天降异动了。
……
第二日,住持借着来藏书阁喝茶,便状似无意地问起皇上昨日的问话来,他私心里想着,依着静玄跳脱的性子,别得罪了皇上而不自知。
静玄也不藏私,将昨日静息院一番对答一五一十道来。末了,见方丈没接话,他抬眼一瞧,方丈整个人双目瞪得滚圆,正怔怔地盯着自己,好半响,才无奈地摇头道,“静玄啊,静玄!你让老衲说你什么好!”他往上一指,压低嗓音,“那位可是九五之尊,你便是从他面相上看出点什么,也不能那般直喇喇地说出口。小心祸从口出啊!”
语罢,想起静玄方才提到的地动之说,方丈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儿上,小心问道,“那地动你有几分把握?”
静玄老实的摇摇头,“也就七八分把握吧!地动多少年才一回,我能观察的次数少之又少。最近的一次还是五年前那场地动。”他抬手指向窗外,“那场地动前几日,天色便如这般,天光昏黄、云气两分。”
方丈想起五年前那场地动,他们其实离着那地动尚有百里远,在地震的一瞬间还被震得站不住脚,每每想起都还心有余悸。
从静玄屋里出来,方丈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越看心里越不踏实,忙命人清点寺中贵重的典籍与法器,妥善安置好,又安排僧人提醒往来香客这几日留意地动。
做完这一切,方丈传令全寺僧人,白日尽数到空旷的前院打坐修行,避开佛殿,以防地动突发,殿宇坍塌伤人。
僧人们依着方丈的吩咐聚在院中打坐,虽然此时已经深秋,可在太阳底下打坐一日也着实晒得浑身燥热,心浮气躁之下,便有人抱怨起来。
先是最看不惯静玄的了尘和尚,他面上满是郁气,低声牢骚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预测个雨雪还罢了,还妄想预测地动?”
旁边的僧人一边抬手擦着额头上的细密的汗珠,一边附和道,“谁说不是呢,他若真有这本事,怎么不直接登天问道?”
“确实有些痴人说梦了!”一个瘦高和尚压低嗓音道,“昨日听藏经阁的小沙弥偷听到圣上昨日特意留话等候验证,若是两日后没有地动,静玄大师怕是要惹上天大的祸事。不知道到时候连咱们寺院会不会受牵连。”
话音刚落,抱怨之声便更盛。虽然静玄此前能预测雨雪这种天象,可是地动与天象不同,岂能混为一谈?大家心中多半不信,只觉得他恃才轻狂,无端惹出风波。
只是方丈已然这样安排,众人心中再是不满,也不敢公然违逆方丈之命,只得耐着性子继续静坐。
……
两日后,养心殿内
皇上接连看了数本折子后,面上阴郁极了,这些奏章不是报江南水患严重,就是岭南疫情急需朝廷救济。
他抬眼看着堆积在案台上,还未摊开的几十本奏章,只觉胸口憋闷,呼吸不畅,便起身走下御案,想出殿外透透气。可刚走到殿中,脚下的地面便猛地震了一下。
尘土自大殿的梁上簌簌落下来,落了皇上满身,他还来不及拍打,下一瞬便见大殿开始摇晃起来。皇上只觉脚下天旋地转,身子踉跄了两步,便重重栽倒在地。
内侍们也被吓得失声尖叫,想去扶皇上,可地动之下哪里能站得稳,也齐齐扑倒在地。
随着地动之势越来越猛,皇上来不及跑出大殿,只得蜷缩在地上,耳畔是房梁断裂的声音,而后是“轰隆”几声重物坠地声······
他紧紧攥紧双拳,浑身止不住的战栗,心里默默祈求这毁天灭地般的地动快些过去。
等到震感终于过去,皇上慢慢抬眼,先是看到周围地上满是木屑和飞溅的碎石,等抬眸看到自己的御座时,他不由惊出了一身冷汗:此时御座已被一块从房梁上掉落的巨石砸得四分五裂。
他后怕不已,若不是自己刚刚心烦意乱,起身来到殿中,此时哪里还有命活。
一时又想起在永佑寺时,那静玄大师曾向他示警,妄动杀伐,便会感召天灾,不出两日便会有地动。
原他还不信,别看他去永佑寺礼佛,那全是做给世人看的。他骨子里可从不信佛,他只信他自己。可今日地动应验,不正是上天示警了。
他望向殿外阴沉的天空,心中已是惧怕万分,浑身僵硬地立在殿中,久久未动。
殿中内侍慌乱过后,为安全起见,上前请示皇上请移步殿外,却见皇上只盯着殿外出神,似是什么话也听不进去。
见迟迟等不到皇上的回应,内侍眼底闪过一丝焦急,也只得先退到一旁,等候皇上吩咐。
同一时间,永佑寺因提前将僧人都集中在院中打坐,所以地动发生时并无人员伤亡。
可待地动过去,寺里僧值清点人数时,却发现少了几名僧人。又听得祖师殿内传来呼救声,众人纷纷前去察看。
结果进去一瞧,果见有三个僧人在殿里。只他们都被殿中掉落的木石砸中,其中一人被砸中头,已经没了气息。另外两人,一个伤了腿,一个被断梁砸中了后背,嘴角带血,正声嘶力竭地呼救。
见有人来搭救,立时涕泪横流,心中已是后悔不迭。原来接连两日院中打坐,他们几个惫懒,也不相信真会地动,便打着去茅厕的幌子,偷偷溜入殿内乘凉。哪里想到真被静玄大师一语成谶。地动发生的瞬间,都走不了道,更别想逃出大殿了。
前来搭救的众僧,见那死去僧人的惨状,口中念着阿弥陀佛,握着佛珠的手止不住的颤抖,打心底里对静玄大师尊崇起来。就连素来与静玄不和的了尘,此刻也面色沉郁,半晌无言。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