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三月十五这日, 天刚蒙蒙亮,所有贡生便已经在午门外,排队等候入太和殿参加殿试了。
清晨春寒逼人,阵阵冽风吹来, 卷起衣袍一角, 有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活动了活动僵硬的手脚, 只期望快些核对身份进入殿中。
常安此时也冻得缩着肩膀,站在队伍里。直到又等了一刻钟,鸿胪寺官吏才姗姗来迟,逐一点名后,众位贡生才由内监领着, 前往太和殿,在那里静候圣驾。
待圣驾到来, 贡生们行礼后, 考卷便发了下来。
常安心里带着一二分忐忑接过考卷,他深吸一口气,打开考卷, 快速扫了眼题目, 心中瞬间大定。
本次策论围绕教化、吏治、防灾要求考生提出切实可行之策。这些刚好是大哥日日反复叮嘱他多加思考的议题。
皇上从常安一进殿便注意到他了。因为仔细看他长相,兄弟俩眉眼之间至少有三分相像。
他见其余考生犹在愁眉紧锁、面上犹豫,不知该如何作答时,那李常安却第一个提笔落墨,作答起来。
皇上心下断定,此子定不如他大哥稳重,这般仓促成文,笔下岂会有实在策略?
尚在答题的常安并不知道, 他考卷还未交上呢,皇上已经对他存了几分轻视。
……
常恩这日人虽上值,魂儿早被殿试勾走了,好容易熬到下值,他立时抬脚就往家赶去。
同僚刘编修望着他飞奔的身影好奇道,“最近倒是稀奇,往日总是伏案留到最后的人,近来下值反倒次次抢在前头,跟卯着劲儿要拔得头筹似的。”
一旁崔侍讲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面上带着几分促狭笑意,低声道,“莫不是寻来了什么生子良方,听闻酉时圆房最易得子,所以急着归家去呢?”
刘编修低笑一声,“那咱们且等下回见分晓。”
说罢二人相视一笑,面上皆是一副看戏的模样。
倒也不是他们凭空揣测,前些日子李常恩御前回话,皇上问及他嘴上的燎泡,他便向皇上坦诚自己求子心切才着急上火的。这话不知被哪个好事的传扬出来。现在不单翰林院,大半朝臣都听过这桩趣谈,如今又见他日日早早离署,难免背后揣测打趣他。
而此时被打趣的本尊只一门心思往家赶,他满心牵挂着今日参加殿试的弟弟常安,一心只想早些归家,想知道他考得怎么样。
等常恩刚踏入家中,未及发问,常安便快步迎了上去,眼底难掩欣喜道,
“大哥,今日殿上三道策问,竟都在你日日叮嘱我复习的议题里,所以我一看到题目,心中便有了成算。”
常恩听得这句,长舒了一口气。又细细问起今日殿试题目以及常安是如何作答的。常安将他的策论一字不差的复述出来,常恩边听,边点头,末了点评道,“策文条理清晰,所提建议不仅可行而且极为出彩。放宽心,你的文章,名次定然不会差。”
其实他还藏着一重心思,常安的整篇文章行文温和中正,恰好踩中皇上喜好。
他到底是从皇上还在诸王书堂便经常伴驾,对皇上的好恶揣摩得甚至比皇上自己都了解。别看皇上处事果决、气场冷硬,殊不知他心底素来偏爱平和宽厚的笔墨文章。
听了大哥的褒奖,常安面上笑意更甚,“我只求不负大哥的苦心。”
常恩听后拍拍常安的肩膀,温声道,“我们李家的瓜蔓上,结出的全是贴心的小甜瓜。”
兄弟二人像幼时一般搭着肩膀往屋内走去,气氛一时其乐融融。
………
另一边,大臣将前十名的卷子呈送到皇上御案前。皇上逐一阅览完后,钦点出前三名,并敲定全部排名后,内阁官员便上前,当场拆开考卷的弥封,高声启奏道,“第一甲第一名,应殿试举人李常安,东昌省青州府益都县人。”
听得这一句,皇上眼底难掩惊讶,原来刚刚自己最青睐的那份策论竟出自李常安之手。他还是殿中最先落笔,最快答完的,如今看来,竟是自己误会了,这少年是实打实的艺高人胆大。
彼时常恩并不知晓弟弟已经高中状元。次日传胪大典上,他站在百官之中,满心焦灼地等着传胪官唱名。那份紧张,竟比当年自己赴考之时还要忐忑。
随着三声鸣鞭响彻皇宫,传胪官开始高声唱名:“第一甲第一名,李常安。”
常恩听到的瞬间,浑身猛地一震,而后袖中因紧张而攥紧的手松了下来,面上尽是欣喜。
他抬眼遥遥望向那从容出列的身影,眼中难掩欣慰,昔日跟在自己身后、需他时时照拂的少年,终究长成了一株参天大树,往后,可以为家人遮阴避寒了。而此时,太和殿中文武百官的目光也悄悄在新科状元跟李常恩之间来回打量。
之前听闻李常恩有个小三元的亲弟弟。而新科状元也是青州府的,两人名字又如此相近,莫不是此人正是李常恩亲弟?
再瞧瞧对方此刻激动的神情,能让一向以内敛著称的李常恩如此失态,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新科状元是李常恩的亲弟无疑了。
这李常恩当年便是高中殿试第六,他这个弟弟更是了不得,六场联捷,集齐小三元、□□,乃是前无古人的六元及第。
一时间,在场的官员无不艳羡。不少人看得更是眼红得妒意暗生。可恨这样的麒麟儿怎么都托生到那穷乡僻壤的李家去了?真是旱得旱死,涝得涝死。
不提状元游街如何热闹,一听说新科状元竟还没有婚配,不等授官,当天李常恩的家门槛差点被媒婆踏烂了。都是得罪不起的人家,于淼只能先应付着。
又过了几日,李常安便被正式授为从六品翰林院修撰,直接入翰林院当值。至此,李家兄弟一门双翰林传遍整个朝堂,一时成了人人称道的佳话。
常恩也算沾了弟弟的光了,因为弟弟高中状元,连带他也受人高看几分。如今他但凡出门,无人不称赞他家一门双杰,对他比以往殷勤了不少。这些人不是请教如何教养子弟读书的,便是想结为亲家的,更有甚者,听闻他膝下尚无子嗣,竟主动开口,要为他物色一房妾室,吓得常恩脸色大变,差点调头就跑。
一连多日应付下来疲乏至极。待好不容易熬到下值回到家中,见妻子于淼疲倦地倚在贵妃榻上歇息。一问才知,她今日在家,亦是打发走了五六波媒婆。这还不算前几日打发走的。
夫妻俩四目相对,都苦笑连连,当真是甜蜜的负担。
常恩自认并非迂腐之人,弟弟的终身大事,当然先问一问他自己的意思。只他刚入职翰林院,无暇分心。
待到常安在翰林院差事渐渐安稳,这日晚饭过后,常恩便把这些日子登门说媒的各家,一一说与他听。
常安听后面上有些局促道,“大哥,我心里,其实已经有属意之人了。”
他迎着大哥错愕的目光坦白道,“此人不是别人,乃是我同榜榜眼程修远的胞妹。”
“你们怎么认识的?”弟弟满打满算入翰林院才十几日,这些日子日日准时归家,常恩实在好奇得紧,他们是如何相识的。
“我跟程姑娘并不认识。”常安说着解释起来,原来程修远作为榜眼,授正七品翰林院编修后,与常安同在翰林院为官,两人又是同榜,自然走得比别人近一些。
那日他经过程修远的案前,无意看到他案上的诗稿,一下子便被吸引住了。
那诗前半段落笔端正厚重,可后面几句笔锋却变得灵动飘逸,他一眼便能看出并非一人所写。而且后四句意境开阔,将诗文立意一下子拔高了不少。
他问了程修远才知,原来是他写到一半笔下晦涩,便随手丢在一旁,胞妹一时兴起,便提笔替他补足了后半段。
他事后旁敲侧击打听,才知晓程家这位姑娘因相貌寻常,还未定下婚约。
“大哥,你不知道,她那诗中气魄,竟不输饱读经史的士子,叫人一见难忘。我心中所求便是觅这样一位能够诗文相知,心意相通之人,以后可以对坐畅谈诗赋。”
常恩静静听完,沉默片刻,“既然是你真心属意,待我沐休去程府一趟,先试探一番程家的意思。”
去程家之前,常恩便打听清楚了,程家乃是书香门第,程父是从七品的国子监博士。膝下一共二子一女。说来,程家也是清贵人家。
这日常恩沐休时,便带上几份薄礼,去程府拜访。他与程老爷在正厅叙话,直聊了大半晌。
待程老爷送客时,程夫人透过窗棂见那人年纪轻轻,腰间却系着五品官员玉带,一时有些诧异。
待厅堂之内只剩下程家夫妇二人。程夫人好奇问道,“方才那位大人瞧着面生的紧?这么年轻就是五品官职了?”
程老爷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盏解释,“他是翰林院编修李常恩。”他顿了顿,才语气沉沉道,他此番来,是替他的胞弟李常安求娶咱们家清沅的。”
程夫人听着李常安的名字耳熟得紧,反应过来急切求证道,“那李常安可是今科状元?”
见丈夫点头,程夫人当即有些坐不住。前些日子儿子修远高中榜眼,骑马游街那日,她带着女儿上街看热闹,远远便瞧见过状元郎,当真生得一表人才。
她身子微微前倾,连忙追问,“那相公,你可是应下这门亲事了?”
“未曾。”
一听这话,程夫人急得站起身,在屋中来回踱了几步。“这般好的亲事,简直打着灯笼都难找,还有什么可犹豫的?我早听说了,前去李家说亲的媒婆都快把他家门槛踏烂了。”
程老爷抬眼看向心急的夫人,眉头微蹙,“咱们清沅哪里差了?论才学品行,半点不输旁人!再说,婚姻大事,自然要慎之又慎,万万不能仓促答应。”
厅堂内一时陷入沉默。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