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一些日常·(六)
一不做二不休。
赵梅可是个狠起来比许曼丽过之而无不及人。
出了军区大院, 她借口得再回娘家看,让许建设先回了家,自己却转头拐去了另一条胡同口代写书信的旧书摊,
花了两块钱, 她找人代写了一封举报信。
举报信洋洋洒洒, 措辞狠辣, 句句都往沈霆屿的婚姻关系与私人作风上引导——“什么不正当婚姻关系”“利用职权谋私”“高级军官干部和电影明星的婚姻交易”——每一字每一句都带着恶意, 戳在军人最不能触碰的那条底线上。
写完举报信,赵梅把信投进了街道办的群众举报信箱。想了想,又拐去了《新京日报》的报社。
报社接待室不大,墙上贴着几幅宣传画。桌上一台老式电风扇吱呀吱呀转着。
对面负责审稿的编辑,手里握着钢笔, 脸上挂着客套的微笑,但那副藏在高度近视眼镜下的细狭双眼, 却在不动声色审视赵梅。
这妇女一进来就说她是电影明星许知卿的亲妈, 问了几遍又支支吾吾说只是她继母。
赵梅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角,眼泪说来就来, 一边抹泪一边哭诉:
“我们家知卿啊, 从小我就把她当亲闺女疼……她爸省吃俭用供她读书,我冬天给她做棉鞋,夏天给她缝衣裳……现在她成了大明星,拍电影了,出名了,有钱了,就不认我们了……”
赵梅说得声情并茂,细节充沛, 甚至能准确地说出许轻轻小时候的“喜好”和“习惯”——不过都是编的,真假掺半,反正也没人会去真的求证,她顶着许知卿继母的身份,谁会怀疑她话的真假。
也不知道对面那个戴眼镜的记者到底信没信,只见他手里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
赵梅便越说越来劲:“想当初她嫁进沈家时,还是因为我,原本那沈霆屿是看上我家曼丽的,结果被许知卿用手段爬了床,还没跟人家结婚呢,就先失了身子……我当时怜悯她,这才做主让她嫁的,谁知道现在她日子过好,就完全忘记我和她爸对她的养育之恩了……我这个当后娘的真是命苦啊……我自己亲生女儿曼丽,都没嫁得她好,我们全家人掏心掏肺对她,结果到头来……”
她说得声泪俱下,真真假假掺在一起,几乎连她自己都快要信了。
接待她的编辑将她口述内容全部记下来后,微笑起身,握住赵梅的手,郑重地说:“赵大婶,您放心,我们《新京日报》是讲公道的。您向我们反映的问题,不仅违背社会常仑伦,甚至还设计军官作风问题,作为一家负责任的公众媒体,我们绝不会坐视不理。”
第二天一早,《新京日报》社会版的头条登出来了——
《当红影星成名后拒绝赡养父母?继母哭诉其“忘恩负义”》。
标题刺眼,措辞惊心。
这篇文章写得极尽煽情,措辞看似客观公众,到处处都预埋着引导观点,在文中把赵梅塑与许建设造成了一对含辛茹苦养大女儿、却被无情抛弃的可怜父母,而许轻轻则成了一个出名后便忘恩负义、抛弃双亲的虚伪明星。
在文章结尾,还暗戳戳映射这位当红影星的军官丈夫,可能也涉及某些利用职务之便的作风问题。
至于那位继母,则成了“农夫与蛇”故事里的那个“善良的农夫”。
这家报纸虽然平时销量在京市排不上号,也不是什么权威发声口,但这次它刊登出这么劲爆的新闻,那天早上报纸一出来就被抢购一空。
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茶余饭后都在猜,报纸上那个没具体提名字的当红影星到底是谁?
若要问1983年,谁是最最当红的电影女明星,那只有一个名字。
——许知卿。
一时间,关于影星许知卿的负面新闻,传得满城风雨。
沈芳菲是在学校门口报摊上看到那份报纸的。
她刚放学,和几个同学出来,同学突然指着街对面的报亭,说那里好多人在哄抢,不知是有什么重大消息,就拉她过去凑了个热闹。
结果她一眼就瞥到报架上那个耸然加粗的标题,那报刊老板不知是成心还是无意,在那一摞报纸旁边故意摆了几套许知卿的电影碟片和海报。
沈芳菲一把抓起报纸,把头版上的文章飞快地看完,脸色唰一下子白了。
她扔下几张零钱票,沉着脸把报纸塞进书包,转头跟同学告辞,就飞快蹬着自行车往家赶,心里急得什么顾不上了。
气喘吁吁赶到家,沈芳菲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抽出那份报纸,疾步冲进书房,推开门,声音又急又气:“哥!你快看这个!”
沈霆屿正坐在书桌前看文件,被她这嗓子一嚎,淡淡抬起头来。
沈芳菲把报纸拍在他面前,指尖点着那个标题,“他们瞎写!嫂子根本不是那样的人!现在外面到处都在传!”
她满头大汗,急得直跺脚:“得赶紧想办法,阻止这件事情发酵!”
沈霆屿垂眸瞥向报纸,目光刚落在标题上,眉峰就皱了起来。
一目十行扫完那篇文章,他表情已变得肃沉凌厉。
他眼神冷冷捏着那份报纸看了会儿,转身走到茶几前,提起座机,手指在转盘上拨了几个数字。
电话接通后,他没有寒暄,直接报了身份,说:“帮我查一下《新京日报》今天社会版那篇稿子,是谁写的,谁审的稿,谁拍板发的?我要撰稿人的名字。”
他说完,顿了一下,补充道,“先不用打草惊蛇,查清楚就行。”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他挂断。
修长匀称的骨节在桌面上若有所思叩了两下,沈霆屿想到什么,冷嗤一声,又打了第二个电话给警卫员。
“去查一下赵梅和许建设这两天的行踪。尤其是赵梅,看她昨天到今天都去过哪里,接触过什么人,都做了些什么。”
挂断之后,那在战场在挥斥方遒的手指在桌面上继续轻叩,然后他拨了第三个号码。
这一次,是打给他公安系统的一位战友。
对方接电话很快,一听是他的声音,很是意外,“老沈,什么事?”
沈霆屿转身坐进沙发,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什么异常:“你们那边,这几天,是不是有个姓赵的倒卖药材的案子,叫赵德顺,目前在哪个环节?”
对方似乎翻了翻文件,报了一个案号,简单说了两句案件进展。沈霆屿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这个案子,依法办就行。不过有一点——查一查赵德顺的亲属最近有没有其他违法打点行为,如果有人想疏通关系,正好一并查清楚。”
他说完,不知道对方问了什么,他只是淡声道,“这事不急,按你们的程序走。跟我没什么关系。”
三个电话打完,他才沉沉靠进椅背中,闭上眼睛,抬手摁了摁眉心。
过了几秒,又睁开。
沈芳菲还没走,还站在书房,就那么眼巴巴地看着他,眼里第一次露出毫不掩饰的崇拜。
沉着冷静,雷厉风行。
原来她哥在处理起正事时是这么的有魅力啊,呜呜呜以后她再也不会嫌他凶了。
沈霆屿转头看见妹妹,表情缓和了一些:“不用慌。”
“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你嫂子在外面拍戏,不在家,不知道外面的事。”他顿了顿,又叮嘱,“这事先别让妈知道。她年纪大了,看了会心脏不好。你嫂子那边,也先别跟她提。”
“去吧,报纸的事,我会处理。”
“嗯!”
沈芳菲重重点了下头,怀着对她哥绝对充分的信任,恢复心情轻快出去了。
……
没过多久,一通通电话便陆续回拨到沈宅书房。
报社那边最先回复,对方是沈霆屿在总政宣传口的一个朋友,很快帮他查清,《新京日报》那篇稿子是一个叫钱立明的编辑写的。那人近几年一直靠写劲爆标题博眼球,跟好几个小报有来往。今天这份爆料头版,是昨天晚上临时换版面加印的。且一口气印了十万份,今天已经发往各大代销点了。
沈霆屿听完,语气愈发冷然:“一家私立报社,平时顶天就两三万份的销量,这回一次印十万份。”看来是有备而来。
对方说:“而且市面上一半多都已经被卖完了。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沈霆屿皱了下眉:“给报社那边下命令,立即撤印。”
语调毫无起伏,心里的冷怒被他压下去,“已经发出去的,想办法回收。如果有必要,我这边让人去协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应了一声:“行,我去办。”
之后警卫员打来电话,小心翼翼汇报,说查到赵梅昨天傍晚去了两条街外的代写书信摊,花钱找人写了一封他的举报信,又去了一趟《新京日报》报社,待了大约一个多小时才出来。
沈霆屿面无表情听完,只“嗯”了一声,什么都没说,挂断了。
他坐在书房的沙发上,静静等待。
直到第三个电话回复过来。
公安系统的战友口吻里带着懒懒的京片儿音:“老沈,你问那事,我替你查清楚了。赵德顺那个倒卖药材的案子,确实有人在上下打点,但都不是什么正经路数,不值一提。但有意思的是,他好死不死在那批倒卖的药材里,藏了两箱明令禁止流通的禁药。”
“光这一条,可就够他判的了。而且他那个堂妹,也就是你那便宜丈母娘,前两个月还打着你的幌子替他牵过线,想请一个药监局的小领导吃饭。所以你放心,就算你不打招呼,我们也打算严惩不贷,以儆效尤。这种坑害老百姓的事,绝不能姑息。”
沈霆屿捏着眉头,问:“什么禁药?”
“呵!说出来你都不敢信,是他妈的一注射管儿就能放倒一头牛的配`种春`药!”战友也是气极反笑。
沈霆屿摁捏眉头的动作倏地顿住,听握着电话筒,半晌没作声。
书架陈立,一室静默。
沈霆屿靠在椅背里,侧脸拢在昏暗的光影中,深邃的黑眸变得晦暗不明。
战友又在那边说了几句什么,没听到他回应,喊道:“哎我说,你还在听吗?”
沈霆屿垂敛的黑眸缓缓眯了一下,说:“你把他提出来单独审,一个小时后,我过来旁听。”
那头好像是愣了愣,诧异道:“这案子内情有这么复杂吗……还惊动你沈大旅长亲自出面了?”
沈霆屿没再多言,挂了电话。
转身,他神色沉凝出了院子。
……
审讯室里光线寡淡,头顶灯管昏暗,将赵德顺那张油腻浮肿的脸照得像一张皱巴巴的纸。
赵德顺坐在铁椅上,手腕上的铐子动一下就哐当响,他整个人缩在椅子里,肥胖的身体蜷缩成一个佝偻的弧度。
这几天的拘留和审讯,已经把他的精气神折磨得差不多了,他的声音变得沙哑,眼神也开始飘忽,嘴唇已经干裂。
身着公安制服的耿浩坐在他对面,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气定神闲:“赵德顺,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知道了。数量、渠道、买家,都很清楚。但是你还有一样东西没交代清楚——那批禁药,你从哪儿弄来的?”
赵德顺眼神躲闪了一下,含糊道:“就是……就是托人从南边弄的,具体是谁,我也记不清了……”
耿公安把搪瓷缸子用力一掼,双手撑桌面,目光犀利锁着他的眼睛:“记不清了?你卖了将近十年的禁药,你说记不清上家是谁?”
“赵德顺,你那堂妹赵梅,前两个月替你牵线,请药监局的领导吃饭。这事我们已经查到了。”
“你要再不老实交代,就凭你倒卖的数额和成分,就够你坐至少十年牢的!”
赵德顺的脸色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连忙求道:“公安同志,那……那个是我下乡当兽医时给公牛配种的土方药,真不是什么违禁药啊!你们可要明察,我顶多倒腾药材赚点差价,哪儿敢去干那种违法的事……”
耿浩抱胸坐在椅子上,扯唇冷哼。
沈霆屿站在审讯室角落的阴影里,一直没出声。
“你好好想想,给你最后一次坦白从宽的机会。”耿浩撂下话,侧头看了沈霆屿一眼,沈霆屿微不可察朝他点了下头。
然后耿浩推门走了出去。
赵德顺松了口气,肩膀耷拉下来,像一条丧家犬般虚汗喘气,简直像捡回一条命。
他没有注意到角落里有一道阴影正在移动。
沈霆屿缓慢从暗处走出来,军靴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走到审讯桌旁边,坐下,居高临下地垂着目光,审视过去。
赵德顺感觉到有人,猛地抬起头,看见沈霆屿,涣散的瞳孔蓦地一缩。
“你、你……”他愣愣看着浑身气场威压冰冷的沈霆屿,忽地心生不安。
沈霆屿他自然是认识的,许家女婿。
可他那张黑沉如水的阎罗面,却不像是来救他的……反倒像是来索他的命。
沈霆屿神色讳莫看着他,语气平静而冷淡:“赵德顺。你那些一管就能放倒一头牛的药,都卖给过谁?”
审讯室头顶的灯管闪了一下。
赵德福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犹犹豫豫咽回去了。
沈霆屿面无表情提眉:“不会说话,舌头可以不要了。”
赵德顺脸色一白,忙颤抖道:“我说我说!当初那药,确实是我给曼丽的,不过……是她来求我的,她毕竟是我的亲侄女,她来求我这个当舅舅的,我一时心软就……”
沈霆屿兀地皱眉,打断他:“你说谁?许曼丽?”
赵德顺抖着一身肥肉点点头,哆哆嗦嗦地吞咽口水:“是……是啊,当初曼丽哭着喊着说她喜欢你,想嫁给你,但怕你看不上她家条件,就想……想豁出去先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你就不得不娶她了。”
“她知道我以前下乡时在农村当过兽医,经常帮村民的牛啊羊什么的配种,于是就……”
“可、可我也没想到……后来怎么就变成你娶了她那个继妹……不过我这也算是阴差阳错促成好事不是?沈旅长,您看您现在和您妻子这么恩爱,感情又好,她现在还那么有出息,都成电影大明星了。说起来我还算是你们的媒人呢!您就高抬贵手,救我一命吧,我是真的不想坐牢啊,我还上有老下有小,我要是去坐牢了,她们可怎么办啊……”
赵德顺说着说着,埋头鼻涕横流嚎哭起来。
沈霆屿却黑眸惊沉,心中掀起滔天骇浪。
也就是说……
当初那碗药,竟不是她自愿的?
作者有话说:
这个伏笔埋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让男主爱得要死的时候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