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那一年的除夕, 京市纷纷扬扬落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许轻轻坐在电视台化妆间里,面前是镶了白炽灯泡的化妆镜。
镜子里的人穿着红色的玛瑙扣翻领衬衫,黑色半身伞裙,头发烫了新式的微卷扎成半公主头, 耳垂戴了一对圆润的珍珠耳钉, 是沈霆屿送她的生日礼物。
此时电视台演播厅外头的走廊里人来人往, 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弦, 因为这是一场面向全国观众的直播晚会。
四台摄像机全程不关机切换,为了预防意外,角落里甚至还专门站着两个穿消防服的战士,手里提着灭火器,目光紧盯着那几台嗡嗡作响的机器。
许轻轻被气氛感染, 也有点紧张。
化妆间的门突然被推开,导演探进身来, 忙得满头是汗:“小许, 快,准备上场了!开场白照着稿子念,千万别忘词!”
许轻轻点点头, 对着镜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耳麦, 没有提词器,递到她手里的,只有一只老式有线话筒,沉甸甸的。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扬唇笑了一下,然后拉开那扇门,踩着高跟鞋走到了台侧。
这时候总台的演播厅, 还远不如几十年后的恢弘豪华充满各种科技辅助设备,甚至连场地都比许轻轻想象的要小得多。
所谓的舞台,其实就是一个被观众席半包围的台面,十几张铺着红绒布的圆桌散在台前,桌上摆着茶水和瓜子,观众就坐在舞台边上。六百平米的场地,四台摄像机分布在四个角落。观众席和舞台之间几乎没有距离,近得能看见主持人所有表情,连桌上茶杯冒着的热气,大家嗑瓜子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种不分台上台下的亲切感,反倒让许轻轻心里那点紧张散了。
七点五十九分。
导演在台侧竖起一根手指,比了一个“倒计时”的手势。
许轻轻提一口气,昂首挺胸迈步走上台。
“全国的观众朋友们,电视机前的父老乡亲们,大家——过年好!”
她站在舞台中间,与另外三位男主持人一道向大家致礼问好。
许轻轻是唯一一位女主持,又是当下的国民顶流电影演员,她一出场,便引得全场所有观众注目。
她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清亮而温润,尾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南方姑娘特有的娇俏。
“今儿是除夕,你们吃饺子了吗?”
没有照本宣科的播音腔,而是像对着家人唠家常那般,语调里带着笑意,亲切自然得让人一下就没了距离感。
观众席上立马有人鼓起了掌,紧接着掌声和笑声便绵延不绝响成一片。
电视机前,千家万户的屏幕里。
许轻轻那张年轻明媚的面庞,用最家常的语气说着最亲和的拜年话,宛如一阵春夜里的暖风,无声无息吹进这个时代无数人的心里。
春节联欢晚会正式开始。
小品,相声,话剧,各种语言类节目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演播厅里的热线电话从开播就没有停过。
工作人员面前的小桌子上堆满了观众点播的纸条,节目单每隔十几分钟就要改动一次,导演满场跑着指挥调整顺序,每个人都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
随着节目进入正轨,许轻轻的台风状态也越来越好,串场时几乎不需要看稿,那些串联词早就被她背了下来。
她在台上松弛从容,与观众互动时好似生活里闲话般自如。
中途猜灯谜时,她还故意把答案说错一个,然后朝观众席俏皮地眨眨眼说:“我故意的,其实我早就知道答案了,我就是考考你们有没有认真听!”俏皮模样逗得全场哄堂大笑。
这种非录播,观众可以通过电话热线同步点播节目的形式,在这个年代还是开创先河的头一遭。
可把后台的导演和编导们给忙坏了。
因为许轻轻在台上的个人魅力实在是太过耀眼。
总台热线收到的最多观众电话,全都是呼唤请求她表演节目的。有的观众想听她唱歌,有的想看她演小品,更是有大批观众直接强烈点名要求她演唱饰演的几部电影主题曲!
原本总台只定了她演唱一首《绒花》,但奈何观众呼声要求实在太热切,几台座机都快被打爆了。
接机的工作人员拿着一大把纸条大汗淋漓来找导演:“观众点播许知卿同志唱《红牡丹》,连着点了几百条,怎么办?”
没办法,导演只得赶紧向上级领导汇报请示,一番商议下,决定临时再让她演唱一首电影《红牡丹》的同名主题曲。
许轻轻在串讲完下台,被导演通知这个临时增加的节目时,也很意外。
当初这部电影的主题曲并不是她本人演唱的,而是请了一位国内著名的美声老歌唱艺术家录制的。但这首歌后来随着电影一道,红遍了大江南北,因其凄美悠扬的曲调和扣人心弦的歌词,传唱度很高。观众们都很希望听她亲自演唱一回。
许轻轻一咬牙,对导演点点头,请他先让其余几位男主持串讲,她则迅速去了后台更换了另一套裙子。
粉色的连衣裙,本是她放在包里准备节目结束后换的私服,现在既然要表演第二个节目,便被她拿来应急用上了。
裙子是她之前在广城街边一家小铺子随便买的,五块钱,料子轻薄不算好,但颜色极衬她,穿在身上像初春第一朵绽开的桃花。
她握着那只老式有线话筒娉娉婷婷走到台中央,明媚笑着朝台下观众鞠了鞠躬:“应电视机前广大观众朋友的热情要求,下面由我为大家演唱一首《红牡丹》。”
电子琴伴奏缓缓响起,她清了清嗓子,开口唱起来。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没有原曲华丽的配乐,也没有修音混响,她的嗓音干净透亮,像被山巅融化的雪水洗过,一句一句飘进演播厅观众的耳朵里。
唱到副歌时,观众席上已经有人开始忍不住跟着轻轻哼唱了,后来,声音渐渐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整个演播厅的观众大合唱。
那些刚才还在听着相声嗑瓜子的观众,那些等待在后台准备上场的演职人员,那些在机器设备后面的满头大汗工作人员,此刻都停下手里的动作,不约而同看向台上那个穿粉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
她在发光,仿佛天生为舞台而生。
许轻轻站在台上,唱到最后一句时,看着台下与她合唱的观众们,眼眶不自觉微微湿了。
但她笑着,提醒自己不能因为哽咽而走音。
直到最后一句音落下,演播厅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推着她、淹没她,把她包围在了一片汪洋般的热情里。
许轻轻握着话筒站在聚光灯下,对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
同一时刻,无数台电视机前,无数双眼睛正看着这一幕。
京市军区大院沈家的客厅里。
宋谨华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机屏幕里光芒万丈的儿媳妇,眼眶也跟着红了,心下不由生出一种引以为傲的感怀。
沈芳菲盘腿在沙发角落,早就感动哭得稀里哗啦,一边抹眼泪抽嗒嗒,一边攥着擤鼻涕的纸团往茶几上扔。
萍嫂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路过电视机前,也忍不住停下脚步看了好几眼,惊叹得无以复加:“咱们少夫人可真厉害!这晚会怕是全国人民都在看呢吧?”
沈霆屿坐在沙发正中间,手边搁着一杯凉了的茶。
从许轻轻开场上台那一刻起,他就没有换过姿势。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屏幕里那个神采飞扬的女人身上。
她笑的时候,他嘴角跟着微浮,她唱歌时,他手搭在膝盖上不易察觉跟着打拍子。她下了台,他心不在焉,她回到台上,他全神贯注。
屏幕里的光,明明灭灭地映着他俊美的脸。从头到尾,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整个人坐着的姿态,神情,却是松弛而慵懒的,连搭在沙发靠背上的手臂都透着舒展。
京市另一头,炭厂胡同的筒子楼里。
许建设和赵梅一家人也围在电视机前。
信号不太好,屏幕上时不时飘过几道雪花,但许轻轻的脸却是清清楚楚的。
今晚除夕,做了一大桌子菜,赵梅手里攥着一只啃了一半的卤猪蹄,眼睛却直凌凌盯着屏幕里那个光芒夺目的年轻女人,半晌没嚼。
许曼丽坐在她旁边给儿子喂饭,也盯着电视,嘴唇抿得发白,指甲掐进了掌心里也没觉得疼。旁边儿子咿呀呀喊了她好几声也没听见。
许建设坐在饭桌最边上的凳子上,目光复杂地看着电视,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低下头去扒了一口早已冷掉的饭。
此时此刻。
广城那边,陈朝生的别墅客厅里也灯火通明。
陈阿婆坐在沙发上,穿着一身花团锦簇的棉袄新衣,戴着老花镜,凑在电视机前拼命眯着眼睛看。
陈朝生指着屏幕上的画面,笑着给老太太剥了一颗橘子,对老太太道:“妈,您看您看,那个穿红裙子的就是知卿。”
陈阿婆找了定睛看了半天,总算看到了外孙女,布满皱纹的脸上立马喜笑颜开,眼里全是欣慰的光,连连拍着儿子的手说:“瞧这丫头,真是有出息,都上电视表演节目了。”
而广城另一间寻常的出租屋里。
霍晓军站在客厅角落的窗边,手里端着一杯烈酒。
黑白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喜气洋洋热闹无比。
许轻轻正对着镜头轻声吟唱一首曲子,她笑得明艳娇美,可那笑容落在霍晓军眼里,却是那般陌生而遥远。
他垂下眸,把杯中的烈酒一仰头喝了。
转身望着窗外的灯火霓虹。
除夕夜广城的夜晚,是那般热闹,却也如此独孤。
……
身后墙上的挂钟敲过十一点,沈霆屿忽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宋谨华抬头看他:“去哪儿?”
“接她回家。”
沈霆屿已经拿了车钥匙,军大衣往肩上一披,推门走进了漫天大雪里。
吉普车在大雪中缓缓驶过空旷的街道。
除夕夜的京市冷而静,路灯把雪地照成暖融融的金色。街道上已经几乎没人了,只有零星有几个裹着棉袄的行人匆匆走过,手里提着彩纸剪的年节生肖灯笼,也都在三三两两往回家赶。
沈霆屿把车停在电视台门外,熄了火,靠在车门边静静等着。
一直到了十二点半多,许轻轻才裹着羽绒服外套从电视台大门里出来。
她冻得鼻尖通红,一看见沈霆屿,就欢快笑着朝他跑过来:“等多久了?”
沈霆屿没说话,张开手臂把她接住,顺势把军大衣敞开裹住了她整个人。
许轻轻在他怀里仰起脸来,撒着娇:“饿了。今晚在后台,就跟大家一起吃了个盒饭。”
“妈给你留了饭菜,都是你喜欢吃的。”沈霆屿知道她忙了一整晚,错过了年夜饭,错过了跨年,但她站在台上发光的样子,却比一顿年夜饭更值得。
“走吧,我们回去。”
许轻轻现在只想赶紧回家,吃个热腾腾的饭,然后再洗个热水澡,饱饱睡上一觉。
“轻轻。”
沈霆屿却忽然拉住她的手,低头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把烟花棒,抽出一根,用打火机点燃了递到她手里。
金色的火星在雪夜里噼啪绽开,照亮了她冻得红扑扑的脸。
许轻轻接过烟花棒,惊喜地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呀!你还准备了这个?!”
她拿着烟花棒,像个小女孩似的又蹦又跳举着它在雪地里转起圈来,碎金一样的火花在雪夜划出明亮的尾巴,把落雪都映成了暖金色。
她的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清脆空灵。
沈霆屿就那么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大衣兜里,看着她转了一圈又一圈,绒绒的雪落在她的头发上、睫毛上,她娇妩的面庞在烟花明灭的光里灿若芙蕖。
雪花落在他肩上、发上,他也没动,就这么安静看着,薄唇微翘,眸底全是温柔的光。
烟花燃尽了最后一簇火星,她停下来,笑眼盈盈,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他。
“轻轻。”他叫她。
“嗯?”
“回家了。”
她朝他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吉普车驶过空荡荡的长街,车灯在雪面上割出两道暖红的长影。远处不知谁家放了一挂鞭炮,噼噼啪啪的声音隔着几条胡同巷子传来,除夕守岁,祈祷来年。
又是一年岁岁相守。
……
后来的很多年里,每到除夕,总有人会提起那一届轰动的春晚。
提起那个引发全国潮流,仅用一件地摊上买的“知卿衫”便让大街小巷女性争相模仿,风靡了大半个中国,直接催生了持续数年的全民购买电视机热潮,凭一部《红牡丹》横扫国内几大电影节,拿最佳女主角拿到手软,成为一个年代的符号,和一个传奇开篇的电影演员。
那一年,奠定了春晚,成为总台每年除夕夜固定举办的传统节目。
后来的教科书里写,那届春晚是中国电视史上的一座里程碑。
而许知卿这个名字,被写在那页开头。
再后来,人们提起八九十年代的电影,细数那些时代眼泪与经典之作,提起那个刚刚敞开怀抱迎接一切新事物的浪潮年代,总会想起她——
一个时代冉冉升起的影后与巨星。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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