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一些日常·(五)
霍晓军把车开到一家不起眼的古玩店。
门头古旧, 两扇半掩的漆红木门铜环生锈,门匾没有招牌,看起来平平无奇。
等许轻轻跟着他走进去,发现里面另有乾坤。穿过一排堆满旧瓷器、字画和木雕的货架, 又进入一个内院, 才在店铺后厢房的一间茶室里, 终于看见一个坐在金丝楠木椅上的中年男人。
这人年纪五十几岁的样子, 浓眉国字脸,但体态清瘦,眼神清攫,给人一种沉定儒雅的感觉,穿着一件黑白相间的中山褂, 椅子的扶手旁放着一根拐杖,似有腿脚不便。
从许轻轻一进去, 他便抬起目光, 落在她脸上。
他没有站起来,而是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许小姐, 请坐。”
许轻轻并不认识他。
她转头看了一眼霍晓军, 他把自己带来见这人,应该不是无缘无故。
想到此,许轻轻便礼貌打了个招呼:“您好,请问您找我,是有什么事?”
中年男人给她添上茶,才不慌不忙问:“请问许小姐,祖籍是哪里的?”
尽管诧异对方的目的,但出于对霍晓军的信任, 也或者是对方透露出来的感觉,让许轻轻并没有觉得恶意,所以她耐心地等着对方道明来意。
“我老家黔城。”
“黔城啊……”陈朝生喃喃地皱了一下眉。
霍晓军站在一旁。其实他也不知道老板见她是为了什么。
两年前在苏城晚报上见到她照片,陈朝生就曾令他去查过许轻轻的来历背景,不过当时被他找借口搪塞过去了。
直到这两年,许轻轻的电影作品红遍大江南北,走到哪个城市都能看见她的海报、台历、采访和广告,只要一打开电视,就能看见她的脸。
关于她的个人经历,早已经不需要霍晓军去查,全国观众都知道了。
这次陈朝生来京市谈一笔生意,顺道让他把人请来亲自见一面。霍晓军无法阻止。只是几年相处下来,他已经确定他这位老板寂寥寡肃,绝不是那种见小姑娘长得漂亮就起什么色念的人。
所以,他其实也是好奇的,老板为什么非要亲自见她。
“你先出去。”陈朝生转头对他道,“我有些话要单独和许小姐谈。”
霍晓军略有迟疑。
许轻轻看了他一眼,他没什么的表情地一颔首,转身出去了。
茶室内,只剩下许轻轻和对方。
陈朝生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
“许小姐,你母亲叫什么名字?”他问。
许轻轻听得心里咯噔一声,心想不会吧,怎么还会有这么狗血的事情?
难不成她要突然冒出来一个亲爹?
霎时间,她脑子里自动冒出一个剧本情节——
许建设当年知青下乡不过是一个会点技术的穷小子,原主妈妈却是当地十里八村的一枝花,怎么就眼瞎看上了他?莫非是因为她妈妈早就已经怀了孩子,但孩子的亲生父亲却因为某些原因不能娶她,又或是被迫分开,所以她妈不得不找个男人嫁了?于是后来就生下了原主,难怪许建设一直不喜欢她,抛弃她们娘俩抛弃得那么干脆……
这边,许轻轻在脑子里天马行空地想着。
那边,陈朝生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推到她面前。
那张照片已经被磨得很旧很旧,后来又用塑料封上才免去它的破损。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衫挽着发髻的年轻女人坐在椅子上,她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她的旁边,一左一右站着两个穿长衫的少年。
许轻轻低头看了眼照片,那照片实在模糊,当年影像技术也有限,黑白照片人脸五官都不太清楚,只不过她盯着抱着孩子那女人,总觉得有点熟悉。
“这是……?”
“这是我母亲。”陈朝生指着那女人,“她怀里抱着那个,是我妹妹。这个,是我二弟,这个……是我。”
照片上的人影在他手指的摩挲中泛着柔和的旧色。
陈朝生看着照片,语气沧桑地说:“三十八年前,我十八岁。去镇上卖山货,刚走到半路,就被一队穿黄军装的人拦住了。我连回家跟家人告个别的时间都来不及,就那样被他们带走了。”
“后来我就跟他们一样穿上了军装,扛起了枪,一路走,一路打。侥幸从战场上活下来,就那样从黔城打到湖南,从湖南打到广西,最后退到海南,又去了台湾。”
他苦笑,低头揉着自己瘸了的那条腿,“我在台湾待了十几年。想回来,回不来。后来辗转去了美国,又从美国以外商的身份回来,在香港落脚,再到广城。才终于算是重新踏上了祖国的土地。”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他们。托人打听过好多次,每次得到的消息都是——那个村寨早就没了,房子烧毁了,人也全在当年战乱饥荒中没了。"
许轻轻视线落到照片上抱着孩子的女人,轮廓模糊但能看出眉眼柔和。
她蓦地眉心一跳,想起自己在外婆那张旧木桌上也见过类似的照片——同样的姿势,同样的年代,只是这般拘谨地看着镜头。
“你长得很像我母亲年轻的时候。”陈朝生看着许轻轻说。
不,更严格来说,是像他妹妹。
他被抓壮丁离开家的时候,妹妹慧云才十三岁,却已经出落得清秀可人,五官尤其是眉眼,与坐在他对面的姑娘像极了。
他第一眼看到时,就觉得像。
许轻轻听完他的讲述,忽然明白了。
“你、您姓陈?”她问。
“对,我叫陈朝生。”
许轻轻瞪大眼,眼神震颤不可置信:“我听我外婆讲过,她的大儿子,在当年战乱的时候被抓了壮丁去打仗,此后了无音讯,再没回来。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陈朝生喉咙哽咽:“你外婆……她可还活着?”
……
古玩店茶室门终于打开。
在外等了将近一个小时的霍晓军转身,见老板拄着拐杖缓步踱出,许轻轻在一旁虚虚掺扶着他。
霍晓军刚要迎上去,陈朝生就吩咐:“开车,去黔城。”
桑塔拉从京市一路南下。
许轻轻陪着这位刚相认的“舅舅”,回老家去见她外婆。
心里既复杂又微妙。
她倒是没什么,终究不是原主本人,突然多出来个“舅舅”,对她实则也没什么影响。只是,想到年迈的外婆……她老人家盼了几十年,白发人送黑发人,送走了大儿子,又送走小女儿,二儿子和儿媳妇还不孝顺。
现在咋然得知大儿子死而复生又回来了,不知道老人家承不承受守得住的大喜大悲。
心里想着事,等车快开到黔城时,她才想起,离开京市的时候,忘了给家里打个电话说一声。
一会儿进乡村后估计就没地方打电话了,
她赶紧让霍晓军在镇上找了个有公用电话的地方停下,下去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她有事,这两天得出门一趟,就不回家了,让宋谨华给沈霆屿说一声,免得他担心。
霍晓军坐在驾驶座里,透过车窗,看着许轻轻站在电话亭前,给她丈夫打电话。
坐在后排闭目养神的陈朝生忽然开口:“你早就认识她,是也不是?”
霍晓军收回视线,低下头:“是,起初我不确定您查她是为何,所以……”
“你喜欢她。”陈朝生用的陈述句。
霍晓军神色未动,只说:“她已经结婚三年零五个月了。”
陈朝生缓缓睁开眼,扭头看了一眼还在路边打电话的许轻轻,又看一眼霍晓军,眼角笑纹浮动,露出了一丝长辈慈和宽容的了然。
几分钟后,许轻轻打完电话,回到车上。
一老一青两个男人都若无其事,仿佛没发生刚才那场谈话,继续上路。
……
同一时间的京市。
沈霆屿傍晚回到军区大院,家里只有宋谨华和萍嫂在。
宋谨华说,儿媳妇下午打了个电话回来,说临时有事要出门两天,让他不用等她。
沈霆屿从部队赶回来陪妻子,结果他回来了,她却不在,空落自然是有的。
但她这两年拍戏常有去一去外地就是几个月,俩人分别也不是头一次了,既然她打了电话,他便没有多问,只把专程从平津带回来的点心放在桌上,等她回来了再拆。
结果第二天一早,赵梅和许建设找上了门。
只因赵梅娘家那个开药铺的堂哥,倒卖药材被抓了,设计金额巨大,据说当场抓获时认证物证全给抄了,这下子落了个罪名坐实,恐怕得坐牢。
赵梅急得上火,立马就带着许建设求上门来。
想让沈霆屿出手疏通一二,不说无罪释放,只求别坐牢就像,哪怕罚款,她都忍了。
赵梅这个堂哥赵德福,可是赵梅娘家最大的仰仗,他要是去蹲局子里,那赵家往后所有人都得跟着抬不起头来。
赵梅神情憔悴,眼眶泛红,火急火燎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说赵德福的案子已经移交检察院,数额查出来比预想中更大,恐怕不是三两年能了结的事。她断断续续地说了许多,最后哀求道:“沈副女婿,您就看在知卿的面子上,帮我们说句话,救她表舅这一遭吧。他知错了,真的知错,往后绝对再也不敢再犯,绝对当守法老实的好公民!”
沈霆屿听完,只冷淡回道:“这件事,不是我开口解决的问题。赵德福既然敢非法倒卖,他自己就清楚,早晚会有这一天。司法机关是公正,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如果他没罪,自然会将他释放。如果他有罪,谁开口都没用。”
赵梅听了他的话,只觉得眼前一黑。
她颤手指着他:“你……你当真这么绝情?”
沈霆屿示意送客:“爱莫能助。”
赵梅恨恨盯着他冷漠的背影,许建设也是脸色难看。
这件事一发生,他们就想过了各种法子,找了各种门路解决,人家几乎就是明着跟他们暗示了,只要上边有人,其实这种倒卖案子,完全可大可小。
若不是实在找不到法子了,他们也绝不会求到沈家来。
这两年,许轻轻拍电影出名以后,几乎和他们断绝往来,逢年过节都不走动一下。
整个炭厂胡同都看他们的笑话。
来之前,许曼丽就冷笑着提醒,说以沈霆屿的为人处事,是绝对不会帮这个忙的,让他们别痴心妄想了。
但赵梅还是不死心,拽着许建设,豁出去老脸来求他。
出了军区大院门,赵梅咬牙切齿道:“既然他把事情做得这么绝,那就不要怪我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