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进入五月后, 卫伉开始换牙,先掉的第一颗牙还是一张嘴就能看到的下门牙,没几天紧挨着的另一颗牙也掉了, 因为说话漏风, 近来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
王太后笑着调侃他:“小小年纪,倒是已经知道美丑了,你就算再掉两颗牙, 也还是俊小子。”
卫伉把手挡在嘴巴前,才道:“太后, 一次掉太多牙耽误我用膳。”
“哈哈哈……”王太后被他逗笑了, “还不忘了吃!行,你就跟着我吃那些软糯的膳吧, 寻常你爱吃的这肉那肉可不许吃了,不然再累掉两颗牙, 你更是一个字都不肯说了。”
卫伉捂住嘴巴,现在就一个字都不肯说了。
王太后见状, 笑得更高兴了, 她将卫伉搂在怀里,兴致勃勃地跟身边的女官分享她几个孩子当年换牙的事。
卫伉瘪嘴,鉴于皇帝陛下将人尽其用实践得太彻底,他现在不想听到有关他的任何事。
“又不高兴了?”王太后捏捏他的腮帮,“不就是换个牙,谁都有这个时候, 蓁儿也才这两年换了牙,你瞧她,小女儿家也没你这么爱美。”
卫伉当然不是因为换牙不好看才不高兴和懒得说话,他是在思考兔死狗烹的问题。
给皇帝干活, 等到没用了,所有人都会是主父偃那个结局吗?或者说,有一天,对于皇帝来说,你对他的用处,就是他让你死。
卫伉上辈子知道韩信,这辈子他还知道了周亚夫,给老刘家的皇帝打工,是不是不能避免这样的结局?
卫伉的图书馆系统中还有很多东西,但他无法保证自己一辈子在皇帝眼里都有用,还有他爹跟他哥,当将军的危险系数更高。
但这些话不能跟别人说,他只好任由王太后误会,卫伉捂着嘴嗯了一声。
王太后无奈:“好了好了,等你换好牙,咱们再说话。”
“谢太后。”卫伉瓮声瓮气道。
自从开始换牙,卫伉以此为借口也不回家了,每天就在长信殿读书,他哥过来时跟着习武。
霍去病当然也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只是这次卫伉嘴太严实了,不管是他还是卫青,都只能跟王太后一样,得出一个卫伉因为换牙不肯多说话的结论。
舅甥都无法,只能边感叹小孩儿爱多想边多关注他些。
也有人不在意这些小细节,譬如曹襄,他跑过来找卫伉时,卫伉正盯着还不能解锁的《史记》和《汉书》看。
到今年九月份,他就能看到带拼音和图画的小学生版史书了,也许到那时候,卫伉所思考的问题会有一个答案。
“我阿母打算邀两位姨母和公主们出城游玩,陛下和皇后已经应允公主们出宫了,她们都是女眷,就我一个……你也去吧,咱们两个好一起玩。”曹襄眼巴巴看着他。
卫伉看着他,道:“长公主真是为你操碎了心。”
曹襄疑惑:“为何突然提起我阿母?她又为我操了什么心?”
为了撮合曹襄和大公主,平阳公主这两年做了许多努力,奈何曹襄是个木头疙瘩,他就是不开窍。
虽然卫伉非常不认可早恋早婚,但曹襄已经是青春期了,既有了男女有别的意识,大汉成婚又早,他至少该有点开窍的意思吧?
当然,木头的不只曹襄,大公主那边,皇后应该也没有透口风,以卫伉的观察,曹襄在大公主眼中也只有姑母家的表兄这一个身份,并没有什么情窦初开的意思。
这桩板上钉钉的政治联姻,将来还不知道会开出什么样的果实。
“没什么,随口说说嘛,长公主一直为你操心啊。”卫伉道。
曹襄有点愁:“阿母若是能少为我操些心就好了,有时候……我还挺烦的。”
卫伉很理解曹襄,他觉得自己大了,平阳公主觉得他还小,总是不自觉为他打算,管多了他难免烦躁。
不过,卫伉现在比较杯弓蛇影,姓刘的人他都不想多讨论。
卫伉选择把话题转回来:“你们哪一日出去,我好提前向太后告假,先回家住两日,陪陪我大母,再去找张沣玩。”
“定的是二十六!”曹襄见他答应,很是高兴,又哼了一声,“你又去张沣家里,倒没见你常到我家里去。”
卫伉无语片刻,怎么还有争风吃醋的戏码?大汉交朋友不要求一对一吧?
“因为你常进宫,但张沣不能进宫。”卫伉解释道,他交朋友真的没有非常厚此薄彼,也没有因为有了新朋友就忘了旧朋友。
曹襄被说服了:“行吧,苏武能进宫,所以你也不常去他家里。”
卫伉用力点了下头,又道:“这样,我问问张沣,他若想交新朋友,我介绍你们认识,如何?”
“好啊!”曹襄立刻就答应了。
曹襄还是朋友太少了,才总是在好朋友有了其他朋友时抱怨两句,以卫伉对曹襄的了解,他虽然生来尊贵,但性格很好,与苏武相处时从不居高临下,与张沣想必也能合得来。
王太后听见卫伉愿意跟着平阳公主出去玩,喜笑颜开,当即就许他假,又玩笑道:“原来还是襄儿有面子,能叫你踏出东宫。”
“太后难道嫌我烦了吗?”卫伉捂着嘴笑道,“太后,那我要赖在东宫不走啦!”
王太后抚着他的背笑道:“我倒是乐意你在东宫陪我,只是伉儿大了,该多出去结交些人,成日耗在我这里有什么前程。”
卫伉肯定道:“有!太后,有的!我如今的前程都是因为在太后身边,脑子才能转,才得陛下那么多恩赏。”
“这张嘴呀,专会哄人。”王太后怜爱地拍拍卫伉的后脑勺。
太后身份再尊贵,她还有几年能活?王太后真心疼爱卫伉,才为他打算这许多,只是这孩子太老实,该到皇帝跟前多露脸,该多与有用的人结交,这样的事他心里总没有。
真是随了他阿翁了,王太后在心里叹口气,长平侯有皇帝护着,她也得多为卫伉打算。
……
卫伉二十一下午回了家,霍去病和卫青都在军中,他先陪卫祖母说话,又去陪卫不疑玩。
自从去年病了一场,萧氏更加爱惜身体,但她的心病很难完全治好,因此常要养病,对于卫不疑的启蒙便随之松懈了。
卫伉为小不疑松了口气,对他娘的身体,他纵然有心相帮,奈何实在无能为力,只因她拒绝请义姁过来诊脉。
至于卫伉诊脉,他想都不会想,他娘不赞同他学医险些动了胎气的事,卫伉记忆犹新,他本意是想救人不是想火上浇油。
好在卫家如今能请到的好医生不止义姁一位,萧氏每每心气不顺,卧病在床时,总有好医生在旁服侍,也有好药疗养,她暂且没什么大事。
只是,卫伉不知道的是,上个月女医曾告诉卫青,若是萧氏常年被心病所困,只怕以后要汤药不离口,而且极可能年寿难永。J
卫青与萧氏纵然不和,却也不能放着一条人命眼睁睁不管,只是他前去劝萧氏,只会让她心结更深,卫青只能请女医多用心,再给她许多报酬。
今日萧氏还算有精神,并且没有阻止卫伉领着卫不疑玩。
卫不疑同侍女们玩沙包,卫伉到廊下喝水时,萧氏趁机道:“见了你父亲,同他提一提不疑。”
卫伉疑惑:“不疑怎么了?”
萧氏道:“不疑该启蒙了,你不就是这个年纪请先生读书的?你父亲这些年倒没变,你读书那会儿他就不记得,到了不疑,他还是不记得。”
卫伉当时就不在意,现在更加不在意了,叫三岁小孩儿正儿八经读书本来就不实际,他自己属于特殊情况。
“我会跟阿翁说。”卫伉道。
萧氏看了他一眼:“不只先生这一件事。”
她只说了一句就停下,好像卫伉该知道她未尽的话,但卫伉着实不知道,他只好再次疑问道:“还有什么?”
萧氏没好气道:“你习武,你父亲尚且知道亲手做一把弓,到了你弟弟,他难道就偏心至此吗?”
这话颇有些好笑,毕竟偏心最狠的人就是她。
卫伉撑不住笑了一声:“行,我知道了。”
萧氏莫名其妙,问道:“你在笑什么?”
“不疑能读书习武了,我高兴。”卫伉随口敷衍道。
萧氏不大相信他的话,但卫伉端着杯水走下台阶:“不疑,过来兄长这边喝水!”
萧氏哼了一声,近来卫伉不再总是跟她顶嘴,面上都是和和顺顺的,但达不到萧氏想要的程度,她偶尔还是会气不顺。
次日,卫伉去了张家。
依依和张沣母子正在做奶酪,这一个多月,卫伉来了几次张家,与他们母子甚为相熟,便直接将卫伉请进了后院厨房。
卫伉探头探脑,口中问道:“怎么突然在做奶酪了,你们不是说夏天做了奶酪容易坏吗?”
“上次你不是说想尝尝吗?”依依正在反复揉捏压实奶团,她转头朝卫伉笑了笑,“你带走一些,我们留一些,很快就能吃完。”
“而且家里有冰窖,把奶酪放进冰鉴里面,可以多放些日子。”张沣说着惊叹道,“夏天竟然还能有冰块,好厉害!”
卫伉笑道:“多谢夫人想着我,我忽然想起来,既然有奶,等我下次拿茶叶过来,我们可以做奶茶。”
张沣好奇道:“奶茶?茶是什么?”
茶叶在大汉还是个稀罕物,未央宫中的茶叶由巴蜀进贡,且只是些粗制的散茶,没有后来那么详细的分类,喝起来味道也很一般,而且这时候并不泡茶喝,大多数时候它都被当成一种药材。
卫伉捏了捏下巴,道:“一种可以泡在水里的东西,我也不确定做出来会不会好喝。”
“试试就知道了。”张沣很有兴趣,“你下次何时再来?”
卫伉舔了舔门牙,道:“等我的牙长出来吧。”
张沣笑出声来:“你这两个牙长出来,另外两个牙就要掉了,到时候说话更加漏风。”
卫伉木着脸道:“真遗憾没早点认识你。”
张沣露出满口牙,冲他嘿嘿一笑,卫伉闭紧嘴巴,做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张沣笑得更开心了,他拉住卫伉的手臂,向母亲道:“阿母,我跟卫伉出去玩!”
依依嘱咐道:“别乱跑,我叫人给你们做了炙羊肉。”
张沣答应了一声,卫伉则笑道:“夫人,多放些茱萸,我爱吃辣口的。”
在没有辣椒的大汉,茱萸是辣味的主要来源。
“知道你爱吃,已经吩咐下去了。”依依笑道。
“多谢夫人。”卫伉道了谢,才跟张沣一起出去。
“你有什么话,还非得避开你阿母才能跟我说?”一离开张沣他娘的听力范围,卫伉直接就问道。
张沣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表情很明显。”卫伉笑中带着关切,“有什么麻烦事吗?”
“也……挺麻烦吧。”张沣揪了揪衣袖,“阿翁跟阿母说话,他们故意避开我,可我还是知道了。”
卫伉道:“嗯,他们不想让你知道,是不该我们小孩子管的事么?”
张沣微微点头:“上个月,匈奴入侵代郡,杀了代郡太守,还抢走了许多人,你知道这件事吗?”
卫伉道:“我知道,和之前涉安侯降汉一事有关,也是新继任的单于要借此立威。”
“我见过被强抢过去的汉人,他们之中的许多人都和阿翁一样,常望着南方出神,阿母说,那是因为他们都想回家。”张沣的声音很低,很难过,“阿母说,南方也是我的家,阿翁回到家后每天都很开心,我也想让他们回家。”
“我不喜欢……发生这样的事。”
卫伉半晌才从他的话中回神,他想到才认识依依和张沣母子时,他担心过会不会因为他们从匈奴来,致使他与他们之间有矛盾。
此刻,张沣的同理心和善良让他无比羞愧。
卫伉轻声道:“我也不喜欢,但这样的事一定会结束,有一天,大汉和匈奴不会再有争斗、掳掠和死亡。”
“会吗?”张沣忽然抬头看着他,他的眼底有藏不住的期待。
卫伉肯定道:“当然,当然会,我们都会看到那一天到来。”
张沣用力点了下头:“嗯!”
卫伉又谈起他曾经畅想过的商业远景,等到大汉四夷皆平,商人们穿行各地个个生意兴隆,老百姓就能少交些税,朝廷不用打仗后,就多多的修路修桥修河渠,让所有人的日子都能更好过些。
依依过来叫他们吃饭时,张沣已经在说自己要骑着骆驼去西域贩卖丝绸,换回他们当地的玛瑙到中原来卖。
依依好奇道:“你如何知道玛瑙?”
“阿翁说过啊!”张沣随口应付他娘一句,又过来跟卫伉说话,“还有瓷器,卫伉,瓷器何时做好?我想见一见,真的会有人抢着买吗?”
不等卫伉回答,依依就一手拉一个人:“先过来坐下,我都听到你们的肚子在叫了。”
卫伉笑了笑:“肯定会有很多人抢着买,不过什么时候能做好,我也不知道。”
毕竟烧出他想要的那种瓷器,不只是要在现在的烧瓷技术上多加些步骤,还有温度的掌握和各种细枝末节的小东西。
烧瓷的匠人们先要在全国各地按卫伉的标注找合适的土,再试验这些土能不能做瓷,最后才是尝试做卫伉想要的瓷器。
“肯定能做好。”卫伉道,他想到了望远镜的事,“如果做不好的话,我还得过去瞧瞧,看能不能帮上忙。”
张沣忙道:“我也去,我将来还要做瓷器的生意呢!”
依依忍不住笑了:“你连字都认不全,如何做生意?账册子你都不知道如何记。”
“我会认全的,阿母,到时候我就认全了……”张沣分辩道。
现在他们还不知道,后来张沣不只到达了西域,他去了距离大汉更远的地方,只是并非以商人的身份。
等到吃完饭,卫伉才想起来,还有曹襄的事,趁着饭后消食,他问了张沣想不想再多一个朋友。
来到长安后,张沣只交了两个朋友,一个是卫伉,另一个是苏武。
张沣与苏武认识并非卫伉从中牵线,是张骞认识苏建,途径朔方郡时,他们一家三口受过他的关照,张骞回来的消息也是苏建派人送回长安的。
回京后,张骞去过苏家几次,都是由苏建长子接待,上个月中旬去时苏武休沐在家,张沣因此和他认识,并因为说得来话成了朋友,在这之后,他们有共同的朋友这件事才被彼此发现。
张沣当然跟着父亲见过不少人,同龄人也有许多,只是他不喜欢他们的眼神。
但曹襄既是卫伉的朋友,又是苏武的朋友,张沣相信两个朋友的眼光,因此愿意与他见上一面,至于能不能成为朋友,得见过面说了话再说。
卫伉挠了挠脸,觉得有点别扭,怎么搞得跟相亲似的?
他把这个奇怪的想法从脑子里赶跑,跟张沣约好了明天见面的时间,又到平阳侯府跟曹襄约定。
此时天色已经不早了,卫伉赶着要回家,曹襄道:“你们的长平侯府何时建好,到时候我们两家就是邻居了。”
长平侯府的选址距离平阳侯府非常之近,这是卫伉后来才发现的,谁让他是个路痴且不分方向呢。
卫伉道:“春天就好了,但我们搬进去还要再等等,至少过了夏天吧,彻底晒一晒,干了才好住。”
而且夏天太热了,不适合搬家。
曹襄笑道:“也好,等冬日天冷了,我们来往也方便。”
卫伉笑了笑,不敢苟同,平阳侯府和长平侯府都大得吓人,可惜古代没有电动车,不然他觉得进了门应该人均一辆小电车才算合理。
至次日,张沣先来到卫家,曹襄随后就到,他的眼神不让张沣反感,张沣的表现也让曹襄舒心,两个人顺利成为了朋友。
曹襄还邀请张沣一起去平阳公主组织的夏游,张沣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卫伉说他不认识公主们,这么去太冒昧了,曹襄一听的确有理,便没有再邀。
这次平阳公主精心安排的夏游,众人全都玩得很开心,泛舟赏景这样文雅的活动有,驾车打猎这样豪迈的活动也有,期间还有投壶、下棋、看百戏,各种娱乐让人流连忘返。
可惜,平阳公主所期盼的曹襄和大公主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继而情窦初开、两情相悦,进度依然为零。
卫伉简直不敢看平阳公主的表情,南宫公主和隆虑公主知道她的用意,觉得好笑又不敢笑,只能强忍着安慰阿姊。
卫伉来不及同情平阳公主,刚回宫就被皇帝陛下揪到了宣室殿,瓷器非常不禁念叨,第一批成品今天刚刚被送到未央宫。
“拜见陛下。”卫伉俯身行礼。
刘彻摆摆手,语气很兴奋惊喜:“免了!过来瞧瞧,朕今日方知,这世上竟能有如此清贵的物件!朕所见所闻之所有,都不及今日所见的瓷!此名也妙!朕要将宫中所有的器具都以瓷制成!”
不用看到成品,只听他这么说,卫伉就知道这批瓷器无比成功。
他抬眼看去,瓷乃青瓷,均为青绿色,这一套器具就是皇帝寻常所用的杯盘盏箸等,观之温润,竟有玉色之感。
对于看惯了金器和漆器的皇帝来说,突然摆上这么一套如玉般温润的器具,的确无法不为之惊叹。
皇帝当然也用玉,但主要用途并非日常使用,且玉的产量到底少,不比瓷容易制成。
“此处瓷窑距长安不远,不知南方可能烧制出如此之瓷器?”刘彻爱不释手地把玩着一只酒杯。
卫伉道:“陛下,南北方……”
“你……”刘彻忽然打断他的话,真情实感地疑惑道,“你的牙呢?”
卫伉:“……”
“陛下,我到换牙的年纪了。”卫伉板着脸道。
刘彻哦了一声,旋即扶额大笑:“少见少见,宣室殿中与朕奏对者,头一次……哈哈哈哈哈!头一次有人正在换牙!”
卫伉:“……”
刘彻笑完,还要反过来怪卫伉:“都是你近日少到朕眼前晃,还有,你最近也安分了许多,嗯?怎么回事?”
卫伉心道,因为我在思考,怎么避免成为主父偃第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