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天汉元年, 出海七年之久的大司马骠骑将军、冠军侯霍去病回到了大汉,他的船队停在了他出发时的南海郡。
卫伉当时正在岭南,闻讯赶忙前去。
这一次出海收获很多, 八天后卫伉赶到南海郡时, 还在从船上卸大大小小的箱子,先行装车运往长安。
得知卫伉要来,霍去病一早就在太守府门前等着了。
“阿兄!”卫伉将马停下, 跳下来就扑到他哥身上去了,“好久不见!”
身后的护卫忙过来牵住他的马, 众人见他们兄弟必然有许多话要说, 都默默退远了些。
卫伉丝毫没收着力气,霍去病被他撞得后退两步才站稳, 他拍拍人的后背,笑道:“你几岁了?能不能不跟小孩儿似的?”
卫伉将手松开, 佯装不满:“我们都七年没见了,你也不想我?”
“想你想你, 真是越长越回去了。”霍去病又拍拍他的肩膀, 拉着他府内走,口中问道,“家里一切都好吗?”
“都好都好!你儿子成婚了……阿兄,听说你回来,阿翁他们肯定等不及你回去,要先给你写信!但我先一步告诉你!”卫伉兴致勃勃地跟他分享, “景儿和琼儿定了亲,霍光家里也有喜事,我慢慢跟你说。”
霍嬗的妻子是张沣的女儿张琰,张沣去年前往西域任西域都护, 接任大行令的是苏武,他的次子苏岳是霍琼的未婚夫。
卫景的未婚夫如今在蜀郡太守府做郡丞,他叫云承,是卫伉当年在蜀地送给他玉佩的小孩儿。
云承没有辜负卫伉当年的期望,前年他被蜀郡太守推荐到长安太学,到长安后,他拿着玉佩上门拜见宜春侯,因而与卫景结缘。
去年,云承的父亲来到长安,两家定下婚约,随后皇帝便令云承去蜀郡太守府任郡丞。
霍去病笑道:“郡守是长安人,他去年才到南海郡,知道一些咱们家里的事,已经告诉我了。”
上一次卫伉和霍去病离开长安去西域,比霍去病出海的时间只长不短,只是那会儿他们都年轻,尚且不觉得七年有多了不起。
如今七年过去,孩子们一个个的长大、成婚、订婚,才真正觉出七年竟然能有如此之久。
家里的事一时半会儿说不完,刚在屋内坐下,卫伉就示意他哥伸手,霍去病笑意满满的眼中露出一丝无奈。
真是熟悉的感觉啊。
霍去病感慨:“你又长了七岁,却分毫没变。”
卫伉笑了笑,调整了呼吸,诊完脉方道:“还是变了的,这几年我少在长安,常在岭南和江南两地待着,晒得比我们在西域时都要黑了。”
他只在每年过年之前回去,年后待上一个月就会离开长安,一年待在长安的时间至多两个月。
霍去病看了看他,伸出自己的手笑道:“还是比我白。”
不提他在海上飘着的时间,按照卫伉的地图,他此行要收集许多种子,在陌生的土地上,面对一群语言不通的人,幸运的是他们待人和善,船队并未与当地人爆发冲突。只是在地广人稀的土地上,他们还要提防猛兽,因此这一次并不比从前打仗容易。
卫伉的眼眶有些红,但还是笑道:“阿兄辛苦了。”
霍去病拍拍他的头:“才说了你越长越回去,现在就要哭了?”
“没有。”卫伉低头找纸笔,“我给你列个单子,你叫庖厨用这单子上的肉菜给你做饭。”
“行。”霍去病转身将纸笔拿过来,笑道,“不让我吃药就行。”
卫伉埋头写字时,有人进来禀报运往长安的最后一批东西已经装好了,即刻出发。
霍去病点点头,转头问卫伉:“你还有别的事吗?再过两日将这边的事安排妥当,我就启程回长安了。”
“今年没什么安排,本来就是走一圈看看,既然你回来了,我肯定跟你一块儿回去。”卫伉抬头笑道,“这次出来,我除了赶路就是在准备赶路。”
现在是四月,卫伉是过完年的二月份离开长安的,他可不是什么都没做成,只顾着赶路了。
霍去病笑道:“如今岁首是正月,我险些忘了……”他压低了声音,“你不是说,陛下还要将一个年号改为四年么,如今却也没改。”
霍去病在元封六年出海,七年后回来是天汉元年,就是因为原本的四年制太初变成了六年制,不然今年应该是天汉三年了。
“陛下把岁首改到了正月,把大行令改成了大鸿胪,把郎中令改成了光禄勋,唯独就是没有改这个。”卫伉摊摊手,“谁知道他老人家是什么意思。”
“不过,现在也没有刺史,陛下也没有下那道求贤诏,他跟太子的父子感情也还行……总之,没有什么坏的变化。”说着说着,卫伉也放轻了声音。
霍去病点点头。
多年未见,两个人都有许多话要说,卫伉说着家里的事,又问他哥这一路上的见闻。
霍去病笑道:“别的可以慢慢说,有一个你的心愿却是可以实现了。”
卫伉一时没听明白:“我的心愿?什么?”
“你可以吃薯条和番茄酱了。”霍去病将一本笔记交给他,“你看看。”
带回来的所有植物,当地人如何种植如何食用,霍去病皆记录在册,他们还带了动物回来,也记在这册子上。
卫伉笑了,他翻了两页,惊讶道:“你们还带了活物回来?”
霍去病看了眼笔记上的字:“能驮运能产毛,跟大汉的羊很像,是吧?”
“确实。”卫伉点点头,“所以可以管它叫羊驼。”
霍去病在笔记上只称呼这种动物为羊,听到卫伉的叫法,他无可无不可,嗯了一声:“他们当地还有一种鸡,个头很大,产肉量很多。”
“但是很难吃。”卫伉接口。
霍去病露出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我们尝试了很多种做法,都不能改良它的口感。”
卫伉指指笔记:“那你为啥还要带回来?”
“陛下没有见过,可以放在陛下的上林苑中观赏。”霍去病理直气壮。
“行吧。”卫伉略过小动物们,去看后面的植物,“土豆、红薯、辣椒、西红柿都要在春天种,今年肯定是来不及了,好在还有玉米和花生……哇,你还带了菠萝回来。”
“吃之前放在盐水里泡一泡,你说过。”霍去病端着茶杯笑道,“还有,菠萝在长安种不活,我已经叫他们试着在这边种下了。”
卫伉心满意足地合上了手中的册子,称赞道:“太厉害了!我知道它们的分布并不在一处,阿兄,你能一一将它们带回来,真是创造了奇迹!”
正因为如此艰难,霍去病历经七年才能回到大汉。
霍去病一笑:“我已经听说了,这几年创造奇迹的不只有我们这一支船队,你一直念叨的海上丝绸之路也成行了,是不是?”
卫伉笑道:“不只是海上丝绸之路,茶马古道也促成了……虽然现在它不叫这个名字。”
“江南进贡的茶叶已经胜过蜀地了,稻谷的产量连年增长……”霍去病接着说道。
自己说就算了,听他哥夸卫伉越听越不好意思,他轻咳一声,果断转移了话题:“阿兄,你才回来半个月,要忙的事那么多,还有时间打听这么多,精力真是太旺盛了。”
霍去病玩笑道:“一点儿不像四十多岁的人,是不是?”
卫伉立刻道:“四十正当年,阿兄你不知道,陛下都是近六十的老年人了,还精神头十足!阿兄,你回京见见就知道了,明明阿翁比陛下还小上几岁,但论精力,他可比不上陛下。”
霍去病一听便皱眉问道:“舅舅的身体不大好吗?”
“阿翁是正常的老年人状态,陛下……”熟悉的警告眼神出现,卫伉及时改口,“陛下他老人家当然不是我等寻常人可比的。”
霍去病无奈地摇头笑笑,在亲近的人身边,卫伉永远口无遮拦。
……
昨夜下过雨,经今日毒辣的日头一晒,外头更显闷热,长安城外两个供行人歇脚的茶摊被包了下来,一群锦衣华服的贵人正在凉蓬下等人。
因他们并不需要茶水,两个茶摊的老板伙计皆无事可做,被好事的其他人拉过去打听这是哪家府上的贵人。
老板嗤笑:“你们连这件事都不知道,冠军侯从海上回来了,这一个月从南边赶来的马车你们也没看见吗?上头都是冠军侯从海上带回来的好东西!”
另一个老板难掩惊讶:“当真回来了?都得十年了吧?冠军侯走的时候,我们家这摊子还是我老子当家。”
“哪有十年,也就八九年。”一个伙计比划了下,“那会儿我还没冠军侯的马腿高。”
另一个伙计嘲笑道:“都没冠军侯的腿高,你能记得什么?”
“哎……”
远处有马蹄声传来,有人忙叫他们安静,所有人的视线都望向同一个方向。
等候的凉蓬中,年轻人都站了起来,伸长脖子看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年纪小的卫则被哥哥姐姐们挡住了视线,他拉了拉霍嬗的袖子:“阿兄,我看不见,你抱抱我。”
霍嬗一开始没听到,又被卫则扯了几下袖子,他才俯身将人抱起来,打趣道:“你都多大了,还叫人抱着,不怕丢人么?”
卫则自有道理,他很理直气壮:“阿兄,我还没有见过伯父,我要第一个看见他!”
“你见过了,伯父还抱过你呢,只是你太小了,才不记得。”卫景敲敲他的额头。
卫则歪歪头:“那……伯父再抱抱我,我就想起来了。”
卫青笑道:“你倒是机灵。”
“嗯,大父,我可机灵了。”卫则笑出一口大白牙。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间,马蹄声越来越近,卫则瞪着大眼睛使劲看,片刻后他伸出手指着前方:“我看到伯父了,阿兄,他就在阿翁左边,是不是?”
霍嬗顾不上跟他说话,刘蔓敷衍地揉揉他的头:“是,你真厉害。”
现在顾得上搭理他的人不多,他们都将眼睛盯在七年不见的霍去病身上,等看到霍去病下马走来,刘霏和卫少儿都忍不住低声哭了出来。
霍琼搂住母亲的手臂,轻声劝着她,又不时抬眼望着走近的父亲。
“阿翁平安归来,阿母和大母该高兴才是。”霍嬗笑道,他眼圈红红的,托了托怀中的卫则,“这小子可高兴坏了。”
“伯父!”卫则从霍嬗怀中扭过身子,大声冲霍去病喊道,“伯父!我小时候你抱过我,你还记得吗?”
这一下将所有人都逗笑了,霍去病更是脚步都停了一下,他身边的卫伉捂住脸,不想承认这个显眼包是他亲儿子。
霍去病快走几步,将卫则从儿子怀里接过来,拍着他的背笑道:“则儿长得可真快。”
“你走的时候,他还不会说话不会走路,一眨眼,皮得叫人受不住。”卫青在旁笑道,他的眼睛也红了。
卫则把手伸出去,叫他爹抱,霍去病顺势将手松开。
“舅舅。”霍去病转身,七年不见,卫青的白发更多了,皱纹更明显了。卫伉说他是老年人,他真的老了。
“阿母。”
“公主。”
霍去病一一看过去,七年之久,每个人都有了巨大的变化,孩子们长大了,长辈们老了,他和弟弟们也不再是年轻人了。
卫伉将非得叫人抱着的儿子从怀里撕下来,提高了些声音:“外头太热了,咱们回家去说话吧,不然我跟阿兄再晒下去,我怕晚上你们就看不见我们两个了!”
众人听了又笑起来,霍去病笑道:“我得换了衣裳先进宫拜见陛下,回来再说话。”
“陛下那里疏忽不得。”卫青点头笑道,“咱们一家人想说话日后有的是功夫,不差这一时半刻的。”
卫伉道:“我也得进宫,这次回来得太早了,幸好今年没做什么安排。”
卫青提醒他:“你都起行了才奏请陛下,虽说陛下允了,你也要先请罪。”
卫伉扶住他爹:“阿翁放心,路上阿兄已经叮嘱过我许多次了。”
卫青等人的车马就在一旁,分别将人送上马车后,骑马的人上马走在前头,一行人先到长平侯府。
……
“拜见陛下。”卫伉和霍去病一起行礼。
“免礼。”刘彻的声音中带着激动,“去病上前来,让朕看看。”
霍去病起身走上前去,刘彻上下打量着他,眼眶竟有些湿润,声音也更加颤抖了:“真是受苦了,这些年在外不容易,去病,你受苦了。”
听见皇帝的声音,霍去病喉头一哽,他抬眼看向皇帝,年近六十的皇帝白头发更多了,脸上的皱纹更明显,只是眼神仍旧锋利。
霍去病垂首道:“多谢陛下惦念,赖陛下神灵,臣此行一切顺利。”
“好,回来就好……坐罢。”刘彻点点头,情绪尚未恢复,他一转眼看见卫伉,又补了一句,“伉儿也坐。”
“陛下,我擅自回京,还请陛下降罪。”卫伉站在原地没动,又行了一礼。
刘彻一愣,仿佛才想起来还有这回事:“无妨,你阿兄回来了,你本也该回来,坐罢。”
卫伉见气氛有些沉闷,故意笑道:“多谢陛下,阿兄一回来,我还以为陛下喜新厌旧,要看不见我了。”
刘彻果然笑了,他抬手指指卫伉:“又在胡说……去病,看看你兄弟,越长大嘴上越没个顾忌,你回来了,正该教教他。”
霍去病笑道:“有陛下和舅舅教导,伉儿尚且如此,臣更加无能为力了。”
卫伉顺势求饶:“陛下,我女儿都要嫁人了,还要兄长教,也太丢人了。”
“你还知道丢人,可见是长大了。”刘彻颔首一笑,又转向霍去病,“嬗儿成婚了,琼儿和景儿都定下婚事了,本该等你回来,只是嬗儿的年纪不好再等,琼儿和景儿都说要再等两年再成婚,如今可让她们等到了。霍光家里的孩子比你们兄弟两个加起来都多,朕记得也有两个成婚的了,到底是你这个做兄长的及不上兄弟了。”
霍去病笑道:“臣方才在城门口见过家人,也说了几句话,既然回来了,日后自然有说话的功夫。”
闻言刘彻立刻就批了霍去病半年的假期,但霍去病说他还有这次出海的事宜要禀报,不能立刻休假。
“跟你舅舅一样,是个死心眼。”刘彻摇了摇头,看面上的表情对霍去病这个回复是很满意的,“这样吧,去病,你只半日进宫,剩下半日就要回家。”
霍去病起身谢恩。
刘彻叫他坐下,又看向卫伉:“朕也给你假,你们兄弟必然有很多话要说。”
“多谢陛下。”卫伉笑道,“陛下,我还想看看阿兄带回来的种子,请陛下允准。”
“朕就知道,你素来对这些事最是上心。”刘彻笑道,“朕已经跟桑弘羊说了,你只管去找他。”
卫伉再次谢过。
现在的大汉没有财政危机,桑弘羊还是做了大司农,概因他的工作能力着实出色。
希望他这辈子都不要卷入政治斗争吧,以卫伉对他的了解,这是桑弘羊的弱点。
刘彻这才问起霍去病出海的见闻,奏书中的简单报告根本不能满足皇帝陛下的好奇心,看到霍去病送往长安的动物和各种植物种子,刘彻巴不得自己乘船去走一趟。
可惜,陛下身不能至,只能多听多问,过一过瘾罢了。
卫伉和霍去病离开未央宫时已经到了宫门落锁的时间,长平侯府中众人吃过饭,正三三两两的说话。
大汉各地都有宵禁,长安也不例外,今夜众人都回不去自己家了。
卫青早知道他们兄弟进宫不能很快就回来,因此已经吩咐下人收拾了屋子,让其他人也能在长平侯府歇上一晚。
卫伉这次没有暗暗吐槽皇帝陛下,他看到皇帝眼眶含泪实在叫他感到了震动。
皇帝陛下再精神十足,也真的是个老人家了,霍去病不仅是他的股肱重臣,更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正如当年远赴西域,他们害怕再见不到卫祖母,这七年中,刘彻和卫青一样,也都担心再也等不到霍去病回到长安。
如今霍去病平安归来,最高兴的当属长辈们了。
“陛下必然留你们用过饭了吧。”卫青一见他们走来便笑道,卫则趴在他腿上,已经在呼呼大睡了。
霍去病笑道:“宫里的庖厨更胜往年,这一路上变化更大,我错过了许多,须得慢慢补回来。”
“想补还不容易,阿翁,舅公有三个陛下赐的庖厨,咱们要天天来找舅公蹭饭!”霍嬗蹭过来赖在他爹背上。
“行啊。”霍去病屈指敲敲他的脑门,“你都长这么高了,不能还想叫我抱你吧?”
“阿兄平日瞧着像模像样,一看到阿翁就比则儿还小了!”霍琼不客气地笑话她哥。
霍去病抬手揉揉女儿的头发:“在阿翁这里,你跟你阿兄都是孩子。”
霍琼眼圈一红,低下头半晌才嗯了一声。
刘霏过来抚抚女儿的头发,霍去病将手一动,触碰到她的手指。
霍光起身向卫青道:“大将军,今日时候不早了,有话不如明天再说吧,兄长和卫伉赶路劳累,也该歇下了。”
卫青看了眼时漏,点头道:“正是,我也忘了瞧瞧时辰。”
众人便各自散开,霍去病轻声道:“我先去送舅舅。”
刘霏点了点头。
卫伉正准备把儿子抱回去睡,见他哥走到他爹身边,忙抬手叫霍嬗过来。
“嬗儿,你把则儿背回去。”卫伉道,“我有点事。”
霍嬗忍不住笑道:“行,叔父,你跟舅公、阿翁去说悄悄话吧,我保证好生把你儿子送回去。”
三个巴掌同时落到背上,霍去病笑道:“越长越没规矩了。”
霍嬗嘿嘿一笑:“阿翁,都是叔父教的我,你教训他吧!”
话音未落,他就抱着卫则飞快地跑远了。
“哎——”三位长辈都是一惊。
刘霏吓了一跳,又怕吵到睡着的卫则,也不敢高声:“你慢些——”
“嬗儿,慢些!”刘蔓高声提醒了一句,又道,“二姊放心,这小子睡实了一贯雷打不醒。”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