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廷尉府判刑时已到夏日, 皇帝到甘泉宫避暑,随行者众,卫伉等人自然也在其中。
“最近别人看我的眼神可都太奇怪了。”休息时, 卫伉在水池边钓鱼, 顺便跟他哥吐槽,“搞得我看自己跟妲已似的,正好妲已她们是三个人, 我们也是三个。”
皮影戏面世后,封神演义的故事在大汉传播极广, 霍去病早在西域就看过几遍, 这会儿听卫伉一说,差点连鱼竿都拿不住了。
“你才是妲已。”霍去病太过无语, 只先想到了一句干巴巴的反驳。
卫伉忍不住笑道:“我是妲已,那你是雉鸡精还是琵琶精?”
霍去病:“……”
他就不能是个人吗?
看着他哥吃瘪, 卫伉笑了一会儿,又道:“明眼人都知道陛下是在借机清理蛀虫, 跟我们有点关系, 但关系不大,只是这时候有个把柄递到陛下跟前了。”
“有明白人,自然就有糊涂之人。”霍去病道,“你竟跟糊涂人较真吗?”
“不是较真,是注重下我们的后世风评,阿兄, 我都不敢想象他们会怎么发散思维。”卫伉越说越觉得牙疼。
霍去病不知道后世互联网的厉害,他疑惑道:“还能如何?就事论事。”
卫伉更牙疼了:“就事论事……谁知道就什么事论什么事啊。”
霍去病更加困惑,待要再问,便有人来请他们二人, 有灾情上报,皇帝要开紧急会议。
今夏比往年更热,降水却不如往年,便造成了旱灾,除了庄稼缺水势必要减产,更有百姓耐不住酷暑热死的,尤其是上了年纪的老人。
天灾面前人力渺小,缺粮能拨粮,天热却没什么好的解决办法,在没有空调的时候,冰块是一种很稀缺的资源。况且已到夏天,也没有地方去凿冰了。
卫伉将硝石制冰告诉了皇帝,倒是能解几分燃眉之急,但因为硝石与火器息息相关,民间禁用,就只能由各地官府制成冰块下发。
皇帝派人到名山大川祭拜求雨,他自己也在甘泉宫祭祀,如此直到六月天降甘霖,旱灾终得以缓解。
灾后统计各地损失、受灾百姓过冬的问题、旱灾后易生蝗虫的防范……又有许多事要忙,终于能喘口气时已经到了七月下旬。
皇帝打算九月再回未央宫,闲下来时带着孙儿微服出门玩了两趟,去了上次说过会再去的饭馆,好在这两次均相安无事。
这天刘彻又带着孙儿微服出门,玩得很是畅快,进了甘泉宫,卫伉再一次庆幸今天工作顺利,过会儿他就能下班回家陪老婆孩子了。
不想,偏在这时枝节横生,走在驰道上的马车被人拦住了,原因是驰道中央是皇帝专用路,太子宫的马车行走实为僭越。
车上所坐之人是皇帝,驾车的人自然而然要走皇帝专用道,只是拦车的人不知道,一见到并非御驾,当场就拦下了。
刘彻听见车停下的缘由,笑着吩咐:“此人是谁,倒是守规矩,是朕忘了今日坐了太子的车,伉儿,叫人说清便是了。”
卫伉领命,刚要下车去,就听见拦车之人的声音已经到近前了,有护卫拦着,他不能靠近马车,便高声道:“请太子殿下移驾,此道非殿下能行!”
卫伉愣了愣,他忽然想到了史书上的绣衣使者江充,现在皇帝的身边未曾有此人,而且史书上他阻拦的人乃是太子家臣,这次不能是他吧?
窝在大父怀中睡觉的刘定被这一声惊醒了,他揉着眼睛道:“大父,我好困。”
“乖。”刘彻捂住他的耳朵,轻声道,“伉儿,去看看是谁,竟敢对太子如此无礼。”
“唯。”卫伉答应着下车,不管是谁,今天这人肯定要倒霉了。
就算这马车中坐着的是太子,纠正太子的失礼之处,皇帝不会为此不高兴,但那句话显然让皇帝觉得这人不尊重太子。
卫伉才一露面,听护卫们口称郎中令,拦车之人当场愣在原地,他没想到自己苟全甘泉宫多时,好容易等到一个显露名声的机会,却冲撞了不该冲撞的人。
“陛下问你,姓谁名谁,何处人士,如何敢对太子无礼?”卫伉打量着这人问道。
江充不敢抬头,老实道:“回郎中令,下臣江充,邯郸人,实在不知……”
“轻声,别吵着小皇孙。”卫伉提醒他。
江充急忙低声赔罪:“下臣失礼,不知是陛下圣驾,万望恕臣死罪!”
卫伉听车内并无动静,又道:“你是邯郸人,是怎么来长安的?又如何在甘泉宫?”
江充的说辞很漂亮,卫伉总结了一下。
江充本名江齐,他有一个妹妹嫁给了赵国的太子刘丹,因此被赵王刘彭祖看重。刘丹不是个好东西,与同胞姐姐、父亲的妃妾私通□□,在江充被赵王重视后,他担心江充知道他见不得人的事,将其告知赵王,便要杀了江充。
江充逃入长安,改名后揭发了刘丹的□□事,那会儿卫伉正在西域,是以错过了老刘家又一桩□□案。皇帝命人逮捕赵太子刘丹,赵王为儿子求情,揭发了江充的身份,但是于事无补,刘丹丢了性命,江充也并未得到皇帝的另眼相看,只安排他在甘泉宫做了个小吏。
还真是跟史书上完全不同的发展啊,卫伉想,或许是陛下不需要江充来震慑贵戚近臣,讹他们的钱了吧。
还有就是,在掏诸侯王的口袋这方面,皇帝陛下这些年颇有心得,也用不着左治一个罪右治一个罪了,宗室都是些什么德行,他比谁都清楚。
听完江充的话,车内总算有了些许动静:“依律办吧。”
“唯。”卫伉领命,示意属下去做。
江充的脑子还转不过来弯,依律?依什么律?等到被人捂着嘴带走,他已经被晒到发昏的脑筋才转动了,无礼于太子,冲撞陛下……依律当斩。
卫伉看着江充忽然激烈地蹬腿,一双眼睛瞪得很大,似有千言万语要说,一时间倒有些愣住了。
车内的皇帝又道:“伉儿,怎么不上来?”
卫伉赶忙上了车:“我瞧着江充似是有话要说,陛下可要再听一听?”
“他今日敢拦太子的车架,无非是不识得跟随之人乃朕之左右,想借机显露他忠直不阿,好能入朕的眼。”刘彻嗤笑,“拿朕的儿子做他的垫脚石,真是不知死活。”
是这么一回事没错,但您老人家刚开始好像还挺欣赏他呢。
卫伉倒不至于当面拂皇帝陛下的面子,顺着他的话道:“陛下一向任人唯贤,知人善任,他这是走上了歪路。”
“朕不为这等旁门左道生气,你不必故意逗朕笑。”刘彻摇头笑道。
卫伉笑道:“陛下,我是真心的,陛下所重用的朝臣,哪一个不是贤臣?敢问陛下,是我阿翁不是,还是我阿兄不是?”
刘彻玩笑道:“兴许你不是吧。”
卫伉举手行礼:“多谢陛下教诲,我一定再接再厉。”
刘彻这才算是真正心情愉快了,他又道:“这人不会无端端选中太子的车架,是不是他觉得太子好欺负?”
“啊?”您老人家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太子好欺负?全天下除了您老人家,谁敢欺负太子啊?
再说了,江充的行为若不是犯在您老人家头上,今天啥事都不会有,过后说不定你真要夸他忠直不阿呢。
“太子素日就是性子太好了。”刘彻越说越觉得他儿子必然备受欺负,“惹得这等小人也敢拿太子作筏子。”
卫伉张了张嘴,有点不能理解皇帝的脑回路,有没有可能,江充选中太子,只是因为他是太子,更容易扬名呢?
至于太子性子好,对您老人家,有人敢性子不好吗?皇帝不在长安时,太子处理朝政、统御群臣,从来不乏威严,可不会有人觉得太子性子好。
父亲的滤镜真可怕。
卫伉微笑道:“太子到底年轻,又有陛下一直护着,难免和气些。”
刘彻摇摇头:“不好不好,你……你不行,朕去教他,这两年瞧着他自己办事已然很好了,朕便少教他,果然是疏忽了。”
“有陛下教导,太子定能愈发出众。”卫伉笑道。
刘彻又叹了口气:“从前想着他还小,舍不得太严厉,如今朕老了,还能教他几年,实在是不放心……”
听皇帝感叹自己老了,实在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因为皇帝万岁的马屁显然不适用,一个不好还容易让他心生芥蒂。
卫伉转了转眼珠,道:“陛下,阿翁和阿兄都在吃滋补的药膳,要不,我也为陛下诊诊脉,开些滋补的汤药……”
“你住口。”刘彻打断他的话,“折磨了你阿翁阿兄不够,你还敢来折磨朕了?朕好得很,吃得好睡得好,不需要吃药!”
“好吧。”卫伉很遗憾的样子。
马车正在此时停下了,卫伉先下车将刘定接过来,又扶着皇帝下车,刘彻十分纳闷地问他:“你当初非要学医,就是为了这会儿灌别人吃药?朕看太医令也不是如此。”
刘彻一向身体好,他宁愿喝露水也不愿意吃药,在他看来,卫青和霍去病同样身强体健,偏卫伉总说他们这里有亏损那里不好,时常吃些补药药膳。
刘彻只能理解为这是卫伉学医学出来的毛病,而卫青和霍去病有多惯着他,刘彻再清楚不过了。
“不是灌药,陛下,是滋补。”卫伉苦心婆心地解释道,“就像人饿了要吃饭一样。”
刘彻敷衍道:“哦。”
他不理解,并且不想理解。
好在卫伉也不是真的敢给皇帝开补药吃药膳,这个话题就这么混过去了。
第二天太子就被叫到皇帝跟前听课了,加上刘定,他们祖孙三代相处的十分和睦,旁观的卫伉只希望这样的场景能再维持上二十年。
方进八月,公孙贺来求卫青,说是卫君孺水米不进,怕是要不行了,想叫公孙敬声出来见母亲最后一面。
卫伉同意了,公孙贺千恩万谢,不想去廷尉府提人时,又出了差错。
“阿翁,我不想在这里!”公孙敬声抓着他爹的手哭嚎,“出去了再回来,跟一直在这个牢笼里有什么区别!”
公孙贺看着儿子哭,自己也哭:“你改好了,我去求求你舅舅,到时候就放你出来,不然……不然谁也没法子。”
“不行!现在就去!你现在就去求舅舅,我现在就要出去!不然……”公孙敬声烦躁地甩开他爹的手,“不然我不出去!我不去见阿母!我不去!”
“就让舅舅看着他亲姊见不到儿子,死了也闭不上眼吧!还有那个卫伉,不让亲儿子见快死的亲母,我看他还有什么颜面立足!”公孙敬声面目狰狞地叫喊着。
“啪”的一声,阻止了公孙敬声恶毒诅咒的话,他摸了摸通红的半张脸,半晌才有反应:“你……阿翁,你打我?”
公孙贺颤抖着手掌,声音也在发抖:“打的就是你这个不孝子!”
公孙敬声的整张脸更加可怖:“从小就是这样,一遇上卫家,你跟阿母就几次三番疾言厉色,如今你还为了卫家人打我?你为了卫家人打我!”
“我为了谁?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这些年,我跟你阿母都是为了你!”公孙贺铁青着脸怒吼道,“我们不指望你建功立业,富贵平安就够了!叫你亲近卫家,不过是多个依靠指望,可你做了什么?你在做什么?你毁了我们的苦心打算!”
“放屁!我凭什么要靠卫家?你们就是觉得我没本事!跟外头那些人一样,只觉得我比不上卫伉,比不上霍去……”
狱卒听不下去,堵了堵耳朵,公孙敬声哪来的脸,宜春侯、冠军侯也是他能比的?他连人家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公孙贺听着是个苦心孤诣的好父亲,可公孙敬声走到这一步,难道他这个做父亲的没有半分责任?
真是一笔糊涂账。
父子撕破脸大闹廷尉府的监狱,除了让狱卒和同狱的犯人看笑话,没有造成别的影响。
公孙敬声最终也没来送母亲最后一程,狱卒倒是看见公孙贺离开前他跪着求人了,但公孙贺不肯搭理他,径自拂袖离开了。
卫少儿去见大姊最后一面时,她还念叨着儿子,最后她的葬礼上,只有孙儿守灵。
长平侯府的人都来悼念,皇后、太子宫中派了人来,公孙家的亲朋好友陆续前来,无一人提起公孙敬声。
公孙贺头发花白,整个人好像一瞬间老了十几岁,卫青来时,他沉默良久,方慢慢道:“大将军,是我错了吗?”
他或许想要一个答案,或许想要别人安慰他,可这些卫青都给不了他,卫青只道:“孩子们还小,尚需你照拂。”
公孙敬声的长子比霍嬗大上几个月,不过十二岁,刚到能凭借家族荫庇入宫做个郎官的年纪,其他的就更小了。
公孙贺无力地点了点头。
卫青见了,只能沉默以对。
……
入秋后诸侯王来朝和西域、匈奴等藩属国朝贡诸事就开始提上日程了,长安这边要打点行舍,预备接待,未央宫也要装扮布置,好彰显大汉的气派威严。
九月初,皇帝移驾到未央宫,其他人也各回各家,卫伉回到长平侯府时,恰好有远方的礼物送到。
是蜀地送来的各种水果,因其不能长时间保存和颠簸,这些水果被晒成了果干,还有少部分是用糖腌渍了,它们被装在陶制的坛子中,保存得极好。
卫伉去年在蜀地时不是在这里忙就是在那里忙,去一个地方时未必能赶上那里的时令果子成熟,听当地百姓提起,他就遗憾几句,说来年一定赶来尝尝。
今年卫伉回到了长安,百姓们惦记着他想吃蜀地的水果,当季时摘下来好生保存了,请里长一层层回报上去,最后由蜀郡太守派人送到了长安。
卫伉听罢不由红了眼眶:“……帮我谢谢他们。”
来人忙答应了,卫伉请他进屋歇息,又道:“太守那里可曾知道都是哪里的人送的,我准备些回礼。”
来人要起身答话,被卫伉拦下了,只能坐着道:“君侯,太守有……有叫人记下。”
“好,劳烦你多等两日,我会派人送你们回去。”卫伉道。
“不敢当。”
年下的长安集市尤其热闹,卫伉带着人在街上包圆了几十家摊位、铺子,回家又开库房将金玉锦缎打点了许多,打包整齐后装上了车。
将几车干果子送来的人纷纷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卫伉又说其中哪些是他们的,几个人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们知道宜春侯好,他与平日见过的、听过的贵人们都不一样,但好到如此珍惜百姓们的心意,还是叫他们目瞪口呆,无法反应了。
卫伉又道:“还要请你们转告太守,我要劳烦他两件事,一是将我的回礼送到,二是将百姓们的姓名记下,过两年我会再去蜀地,届时我会当年谢他们。”
几个人连声答应着,他们还要回去复命,不能再待在长安,次日就和卫伉所派的人一起赶回蜀地了。
卫伉将糖渍的果子和果干分成若干份,他爹一份,他哥一家一份,卫不疑一家一份,卫登一家一份,二姑姑一份……
卫青和霍去病收到的最好,除了果干,还有糖渍的果子。
霍去病和刘霏领着女儿过来找卫景玩时,看见桌上摆着的果干,霍去病道:“我以为你会舍不得分给别人。”
“这是爱啊,阿兄,爱就是要和大家分享,是不是?”卫伉弯起眼睛笑道。
霍去病点头赞同,又道:“陛下那里不能忘了。”
“放心放心。”卫伉笑道,“明天我就带上,皇后、太子都有份。”
“好酸呀。”霍琼嘶了一声,将嘴里的果干吐到帕子上。
刘霏倒了水给她漱口,卫景道:“我就说梅子很酸,阿母偏爱吃。”
卫伉听见便道:“阿母现在爱吃酸的,跟你们口味不一样。”
“哦,阿母的口味好奇怪。”卫景的小脸上满是不解。
刘蔓揉揉她的头,刘霏听了这话往妹妹跟前凑了凑:“爱吃酸的,这是又有喜事了么?”
刘蔓面色微红,小声笑道:“昨儿才发现的,他给我诊了脉,还很浅,我也不想先张扬。”
“日子浅是该当心些。”刘霏笑道,“进来宫里宫外都忙,待过了元日再进宫禀报皇后,这会儿也不好给她添乱。”
刘蔓点点头。
次日卫伉将几份果干带进宫,经过层层检查才带进了宣室殿,刘彻见了,玩笑道:“街上的饭食朕都吃得,长平侯府的倒这般仔细了,你小子这是又盘算什么?”
“陛下容禀,我如何敢盘算陛下,并非是我家里的……”卫伉将果干的来源说明,又说了自己亲自道谢的打算。
“不枉你在那里费心。”刘彻颔首笑道。
卫伉只觉得又有一个考验砸在他脑袋上,偏偏他还不能不将此事禀报皇帝,他平静地笑着道:“蜀地百姓能过上现在的日子,丰衣足食,都是陛下泽被苍生的缘故。我在蜀地时,已经听见百姓们要将最好的茶叶、最好的锦缎都进献陛下,以感念陛下的仁德。”
刘彻笑了笑,道:“嗯,这两年蜀地的进贡是比往年好上不少,这也有一份你的功劳。”
“陛下,是蜀地太守和百姓的功劳,可陛下若要为我记功,我只好厚着脸皮应下了。”卫伉笑嘻嘻道。
刘彻点点他,笑道:“这话听着脸皮是厚。”他指指旁边那两个稍小些的漆盒,“给皇后和太子送去吧,你亲自去,朕赏你的。”
“多谢陛下。”卫伉行过礼,便有内侍捧着漆盒,跟在他身后离开了。
刘彻命人备水,洗了手后尝了一颗果干,肯定比不上宫里的手艺,难得的是这份心意。
“可惜,满朝公卿,少有能如卫家者。”
想当年自己能一眼相中皇后,起用卫青,实在是目光如炬啊。皇帝陛下美滋滋地想着。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