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八月是收获的季节, 上林苑的棉花从种植到采摘在去年已经形成了完整的体系,有专人督管,卫伉只需要接收报告, 现在高粱的推广也在这么进行。
因为高粱酒被卖到长安以外, 饮到高粱酒的人有了购买高粱的需求,长安城郊的高粱也就被商人收购后运到了长安以外,还有往蜀地去的商人将高粱种子带到北方来卖。
因为朝廷一直在修通西南夷的路, 商人来往比从前便宜许多,除了高粱也有蜀中当地的特产被运出来。
如今不用朝廷出面, 民间百姓已经开始自发种植高粱了。因为有之前就已经定好的规定在, 关于种植面积和税收等问题也不必再议,一切依律而行。
收到报告后, 已经全面接手少府事宜的卫伉感到无比庆幸,幸好他接受了皇帝陛下的意见, 不然现在他恐怕要忙到连觉都没得睡。
不过,卫伉今秋还有一件与棉花有关的事需要亲自跑。
四月初, 通过抓阄的方式选中了几个里下发免费的棉花种子, 随种子下发到里正手中一本棉花种植手册,从播种到中间的管理以及最后的采摘样样齐备,后续如何处理棉花种子和纺线织布的工具步骤亦写在册子上。
除了手册,当然也有人到现场进行种植指导,上林苑和卫家农庄有经验的农人被卫伉花钱雇佣而来。既教会了别人种棉花又多了一份收入,两全其美, 卫伉也得到了双份赞美和感谢。
因为这些地方的百姓都是头一年种,卫伉还是想直接面对面听取更多的意见,所以他经常往乡下走一走。
卫家庄子上的农人已经在去年学会了纺线织布,冬天时他们已经穿上了保暖的棉袄, 夜里盖上了保暖的棉被。
古代信息交流再缓慢,也足够让周边几个里的百姓见识到棉花的好处了,再加上先前种高粱的人无一不获利,百姓们都想过上好日子,因此在四月推行棉花时并没有遭到任何阻碍。
秋天棉花大丰收,卫伉去到每个地方自然更受欢迎了。
百姓们第一年种棉花,因为听卫伉说能保暖,在他们看来这是性命攸关的东西,因此处处小心谨慎。
卫伉一一跑过各个村子,见他们的棉花都得了丰收,粗糙的脸上洋溢着喜悦,他也感到发自内心的高兴。
与此同时,上林苑的葡萄酿酒也拉开了序幕,去年皇帝尝到卫伉所酿的葡萄酒后就决定今年可以不吃葡萄,但一定要酿酒。
在卫伉贡献出葡萄酒的酿造方法后,皇帝陛下还举一反三,令人等酒酿好了,再行蒸馏,他要尝尝这酒蒸馏后的葡萄酒跟粮食酿的酒孰优孰劣。
大公主得了葡萄酒后曾请三位长公主品尝,今年她们也要酿葡萄酒,不过她们没有掌握蒸馏技术,也不能擅自蒸馏,只能喝酸酸甜甜的低度酒。
八月份皇家还有一桩喜事,三公主出降,好日子难选,去年二公主大婚后,太常算了许久,春日都没有好日子,就将三公主的婚事拖到了十六岁。
三公主后,随之而来的就是关于四公主婚期的讨论,这是卫伉去椒房殿接卫不疑时听皇后所说。
“陛下的意思是,再过一年蔓儿十五岁,正好是出降的年纪。”卫子夫笑道,“如此准备的功夫也很宽裕。”
卫伉弱弱道:“可是,小姑姑,再过一年我才十四岁。”
四公主比卫伉年长一岁,后年四公主及笄,但卫伉到时候的生理年龄只有十四岁。
太可怕了,谁家十四岁结婚啊!
卫伉边想便忍不住发了个抖。
卫子夫不以为意:“十四岁不小了,陛下当年尚为太子时,便是十四岁娶了太子妃。”
卫伉悄悄嘀咕,那能一样么,皇帝他是纯封建古人,但自己可不是,他绝对做不到未成年结婚!
卫伉转了转眼睛,道:“太子搬出去住了,小姑姑身边如今只有四公主和五公主陪伴,若是四公主再离开椒房殿,小姑姑难免膝下寂寞,不如……四公主和三公主一样十六岁出降,还能多陪小姑姑一年。”
卫子夫瞧他一眼,笑道:“伉儿是个好孩子,向来知道体贴人。只是,你为何想要推迟一年大婚,这里也没外人,你同小姑姑说,我也好在陛下那里为你转圜一二。”
她是皇后,皇帝为公主们定婚期一定会问过她的意见,并且会参考她的意见。
四公主虽然不是卫子夫亲生,但养在她身边多年,与亲生也没什么差别了,卫伉是她的侄儿,他们二人结为连理,卫子夫当然希望他们琴瑟和鸣。
就算不能琴瑟和鸣,好歹能和睦相处,闹得不好看,于谁都不好。
卫伉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他想要推迟的何止是一年,他这是缓兵之计,先过了这两年,到时候他再想新的办法。
但一年都这么难推迟,卫伉真能有别的办法吗?
他抓狂地在心里疯狂摇头,口中回答卫子夫时倒很是平静:“小姑姑,我只是觉得后年成婚,我才十四岁,未免太小了些。”
卫子夫瞧着他真诚的眼神,选择了相信这个说辞,卫伉虽少年早熟,但也是自幼被父兄娇惯着长大的,前些年在太后膝下也是备受宠爱。
成婚了就不再是小孩儿,要肩负的责任更多,他不愿意也算是人之常情。
况且,以卫子夫看来,卫伉现在就像当年的曹襄一般,压根不懂得男女之情,所以只想着继续做个被宠爱的小孩儿,而不想成婚长大。
卫子夫颇有些无奈地叹一口气:“硕儿十六岁成婚,蔓儿也十六岁成婚倒也不算苛待她,而且……”
四公主刘蔓如今也是懵懵懂懂,卫子夫同她谈过几次,得出的结论和看卫伉一样,他们或许都不明白成婚是什么。
真不知道他们小两口成婚后会是个什么光景,卫子夫既发愁又觉出几分好笑,日后想调侃他们倒是有话说了。
如今还小,过两年大了自然而然就什么都懂了,就像曹襄当年,经历过几个孩子的婚事,卫子夫面对这些事已经不会再着急了。
“罢了。”卫子夫妥协道,“若是蔓儿也不介意推迟一年,我就替你们在陛下跟前转圜几句,只是,就算你们两个都愿意多做两年小孩儿,最后究竟成不成,到底还得看陛下的意思。”
卫伉忙起身行礼谢过。
四公主想不想成婚?
卫伉不好私下去问,或者说,自从他认识四公主,两个人就未曾单独相处过,订婚后,卫伉更不好单独见她了。
人前二人倒是见过多次,但模式和未订婚前差不多,卫伉看不出四公主对他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卫伉对四公主则是自觉将来须得肩负起责任。
离开椒房殿时,廊下的鹦鹉正重复吐着吉祥话,这是夏天南越进贡给皇帝的稀罕物,总共有四只,他给了皇后和王夫人一人一只,剩下两只给了太子。
这四只鹦鹉被南越称为能言鸟,显然是经过了细心训练,会用汉话说几句吉祥话,初见时大家都分外惊异。
不过大汉的君臣再惊异,也比不上南越使者的惊讶程度。
大汉的瓷器和玻璃制品既贵重又稀罕,它们以高昂的价格进入南越境内,南越的豪富并不算少,他们会一掷千金买下一套餐具,想凑齐几十套宴客的餐具茶具酒具,能让一个南越高官砸进去一大半家底。
因此在南越只有南越王和丞相能随意用瓷器和玻璃宴客,其余人买回去是要小心珍藏的。
南越王还有一只玻璃鱼缸,这是他自己从长安带回南越的,他将其摆在议政的殿内,其中颜色艳丽的游鱼时不时就会让前来议政的大臣分神。
然而大汉皇帝的未央宫中,玻璃和瓷器好像不要钱似的,一眼扫过去到处都是。
更可恶的是,他们竟然用价值千金的玻璃封窗户封门!
现在的南越王去年才继位,他曾在长安做过几年“质子”,深受大汉的熏陶,对大汉的强大有深刻的认知。
这次进贡是南越新王向大汉皇帝表示尊敬,他害怕等皇帝收拾了匈奴,就想起曾经分外不服管教的南越。
南越尚且有坐井观天者,自以为南越占据环境地理的优势,曾经阻挡过汉军一次,就能阻挡汉军第二次,对这次南越王发起的进贡心里是颇为不屑的。
等使者回到南越,述说了汉地的庞大,长安的繁华,未央宫的雄伟奢华,这些人就偃旗息鼓了。
他们开始跟南越王一起担心,等大汉抽出手来,会不会揍南越呢?
九月中,投降大汉的浑邪王等人被霍去病派人送到京城面见皇帝,他则留在了河西,以防跟随浑邪王投降的匈奴部众生乱。
之所以有此担心,自然是有前车之鉴。
浑邪王原本与休屠王说好一起投降大汉,可休屠王想到自己的罪责不比浑邪王大,单于不会致自己于死地,半路反悔,不想投降了。
浑邪王知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当机立断杀了休屠王,自己带人投降。
饶是如此,部众中也有不愿投降者,霍去病飞马冲入匈奴军中,与随行的骑兵射手共同杀死八千多人,威慑住了浑邪王和剩下的人。
眼看着已经到年下了,今年霍去病是没办法回京中过年了。
霍去病不回京,皇帝的封赏诏令却不能不发,因立新功,霍去病再次加封一千七百户食邑。
刘彻在见过浑邪王后,封他为漯阴侯,食邑一万户,浑邪王手下的几个小王也被封了侯,其他跟随投降的人也各有赏赐。
休屠王虽未降汉,但他的妻儿无依无靠,也跟着浑邪王投降大汉,来到了长安,只是他们的待遇就不大好了。
这一年,休屠王的长子金日磾十四岁,被安置在黄门署养马,尚且不知道自己的前路在何处。
年后皇帝下令在河西建武威、酒泉二郡,因大汉的边疆再度扩张,原本的北地、陇西等地受匈奴侵害也少了,于是他又下令迁关东贫民至此充实边疆,令他们开垦田地。
原本皇帝还要减少一半的边境戍卒,好减轻天下百姓的赋税负担,因近几年瓷器、香水等物和商业税为朝廷挣了许多银子,国库尚且负担得起,便将这条诏令减去了。
皇帝打算下次一鼓作气彻底消除匈奴对大汉的威胁,这样才能减少驻军,还要将边境守军屯田彻底落实,这才是真正的减轻天下百姓的徭役赋税负担。
卫伉在内阁小会议上疯狂在心里赞同皇帝的观点,只是如何尽快消灭匈奴隐患,他眼下并帮不上什么忙。
按照卫伉看到的史书,后年的漠北之战做到了漠南无王庭,但匈奴仍然不服大汉,仍然酝酿着对大汉的掠夺。
直到汉宣帝时,匈奴才臣服于大汉。
让匈奴臣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从卫青的龙城之战,大汉对匈奴首胜,到匈奴日逐王降汉,经历了整整六十九年。
有什么办法能加快这个进度呢?
剧透这种方式已经被证明了不行,卫伉打算回去多翻翻系统内的图书,在武器或者别的方面做些切实的改进。
河西安顿好后,霍去病在十月底回到了长安。
当天卫伉正在城外,去年的棉花丰收后,种棉花的百姓们留下的棉花种子除了自家来年需要的,都被卫伉收购了,但棉花卫伉没有收购,而是给他们找了销路。
种棉花的人少,但需要棉花的人多,卫伉便在几个里之间设了集市,让种棉花的百姓可以将自己用不完的棉花拉到集市上卖给需要棉花的人。
这几个集市都只能百姓之间互相买卖,他们之中有的没什么钱,但方才秋收结束,估摸着自家负担得起,用粮食以物易物也可以,卫伉并没有限制交易的方式。
长安城的贵人现在没有一个敢招惹卫伉的,纵然这些集市并没有什么护卫,再无法无天的也不敢过来寻衅滋事。
十月底正要进入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卖棉花的集市还开着,总有人舍不得银钱舍不得粮食,但到了实在冻得受不住的时候,可能就会咬咬牙买棉花。
卫伉从集市上回来,直接回了家,跟他哥正好在门口碰上。
“阿兄回来啦!”卫伉欢快地笑道,一张口说话便有热气哈出来。
霍去病道:“刚去面圣回来,舅舅未在宫中,是在家中吗?”
“没有吧。”卫伉不大确定,“我今天走的时候阿翁倒是还在家里,他也没说今天要去哪儿。”
但他爹一向太过于热爱工作了,卫伉觉得他不会待在家闲着。
霍去病点了点头。
二人一起见过卫祖母,回来卫伉要给霍去病诊脉,他将手藏到身后,咬牙切齿道:“我好的不得了,不需要再吃药了!”
上次卫伉故意当着二公主的面为他诊脉开药,又拉上卫青监督霍去病日日吃补药,他简直快要吃吐了。
卫伉语重心长道:“阿兄,不要讳疾忌医。”
霍去病严肃强调:“我没有病!”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诊脉?”卫伉自觉简直无懈可击。
“我整个人好好的站在这里,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生病了?”霍去病不答反问。
卫伉着急说服他,想也没想就道:“扁鹊见蔡桓公,阿兄,你总知道这个故事吧?”
虽然韩非是在用这个故事隐喻政治,但卫伉想表达的显然只是故事本身的意思。
霍去病笑道:“有你日夜盯着,我很难得深入骨髓的不治之症。”
他的话音尚未落下,卫伉就连呸三声,并拉住霍去病道:“阿兄,快!呸几声,不要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谁先说……”霍去病刚想打趣他两句,就见小表弟眼瞅着都要哭了,他一时顿住。
片刻后,霍去病呸了两声,又将手伸出来让卫伉诊脉:“急什么,我好好的在这里。”
卫伉嗯了一声,等平复了情绪才将手搭上霍去病的腕间。
半晌,他将手收回来,似乎松了一口气,又似乎仍然提心吊胆:“这次阿兄没有像上次那样接连长途奔袭,身上要好一些,不必吃药了,我给你开些药膳吃。”
霍去病随口应了一声,问道:“药膳能做甜一些么?”
“不能。”卫伉道,“阿兄,你要少吃些糖,多吃些瘦肉和鸡蛋,或者你喝牛奶……”
“不喝。”霍去病断然道。
卫伉接着道:“还要多吃青菜,少吃动物内脏,而且你每天的饭菜种类得丰富,注意营养均衡。”
“嗯。”霍去病答应了,他靠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又道,“咱们家除了我和舅舅,你就只有对大母这么要求。”
卫伉神色如常地笑道:“因为我最爱你们嘛。”
霍去病也笑了笑。
卫祖母是年迈体弱的老太太,而卫青和霍去病年轻力壮,卫伉究竟看到了什么样的未来,才让他这般杯弓蛇影?
这是一个不能问出口的问题。
不过是喝些苦药汤,还有在日常吃饭时讲究些,霍去病琢磨着,不是什么大问题,由着小表弟就是了。
晚上吃饭时,卫青看到霍去病桌上的饭菜,颇有戚戚焉,上次他出征回长安后,也被儿子逮住又是吃药又是吃药膳,足足折腾了一年多。
来自卫伉的爱偶尔会有点苦,在场的霍去病、卫青、卫祖母都深有体会。
霍去病第二天去了公主府,这个冬天他都能安然待在长安了。
五日后,他在饭后将霍光叫到书房,跟他再一次谈了成婚的事。
冠军侯接连立下大功,他的兄弟要成婚自然不缺合适的人选,二公主精挑细选一番,将几个模样好性情好的人选记下。
霍去病道:“公主的意思是,你若想见一见人,她也能安排,你若不想见,也可以在这其中挑个你中意的。”
霍光先起身行礼谢过,才将霍去病案上的纸张拿起,其上记录了女方的性情、家世、模样。
头一张霍光就惊住了:“兄长,这……长公主之女?”
霍去病嗯了一声,道:“南宫长公主唯有这一女,今年十七岁,前些日子她听公主说起你的婚事,曾去见过你——公主告诉我的,你不记得了?”
霍光抿了抿唇,他的确在宫中遇上过几次南宫长公主,同她说过话,可那时候他以为不过是凑巧。
来到长安后,对冠军侯亲兄弟好奇的人不胜其数,霍光已经习惯了各种注目以及突如其来的搭话。
卫伉向他传授过经验,这种时候越是淡定越是视若无睹,其他人觉得没意思也就不再看了。
有一次,南宫长公主身边跟着她的女儿,她仔细打量过霍光,只是他以为那是初次见面的好奇。
原来……别有深意。
霍光思索片刻,还是问道:“兄长,公主可曾说,长公主因何挑我为她的女婿?”
霍去病一笑,道:“因为你的兄长是冠军侯,因为长公主觉得你好。”
第一点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第二点……也不算意料之外。
霍光相貌不错,待人有礼,自来到长安为官后,无论是上峰还是同僚,所获称赞颇多。
目前看来无论是身份还是自身的能力,霍光都很前程远大。
南宫长公主唯有这一个女儿,想让她终身有托,必定精挑细选。
霍光脸色不禁有些发红。
霍去病又道:“还有一件事,公主要我告诉你,长公主之女曾订过婚,本该前年就大婚,因男方家有丧事耽搁了,之后那人扶灵回老家安葬,不幸染病离世,才耽搁下来。”
南宫长公主的女儿张舒今年十七岁,长安皇亲勋贵人家的女孩儿大多十五岁或者之前就成婚,张舒拖延到如今,其中必有缘故。
霍光点点头,并不觉得这有什么。
“不用先做决定,过几日再告诉我。”霍去病将剩下那些纸都递到他手中,“不想应下长公主也无妨。”
霍光攥紧手中的纸,低声谢过兄长。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