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霍去病带一万精壮的骑兵一路奔袭六日夜, 越过焉支山一千余里,接连斩杀折兰王和卢侯王,俘虏了匈奴单于伊稚斜的儿子和浑邪王的儿子、相国、都尉, 缴获休屠王的祭天金人, 匈奴的俘虏伤亡加起来高达近万人。
这一次汉军的损失也不小,伤亡近一半。
——又有一个不同,卫伉看过战报后心想, 伊稚斜的儿子在史书上从他哥手下逃脱了。
——对于卫伉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好消息。
霍去病尚未回到京城, 皇帝加封冠军侯五千户食邑的诏书已经下发了, 自然而然的,长平侯府再次成为焦点。
长平侯府已经习惯应对这种情况了, 拜帖贺礼如何处置,怎么应付请赴宴的人, 门房和家令都有了熟练的应对语。何况今年卫青还在长安,只要下人说一句君侯不许, 不管这些人心里怎么想, 面上都只能应诺。
这次热闹的除了长平侯府,还有二公主的公主府,夫妻一体,冠军侯尚未回京,请二公主也是一样的。
二公主是女眷,请她的也是各家女眷, 鉴于二公主的帝女身份,除了自家的姑母姑祖母们她不好直接拒绝,旁的她大可以不必给一个眼色。
而姑母和姑祖母,若是私宴, 二公主愿意一赴,若是不知请了多少外人在,二公主便推病不去。
接连几次,长辈的公主们知道二公主跟长平侯府是一个路数,也就不再摆大宴,只像往常一样请大公主和二公主赴私宴,偶尔也会将宫里的三位公主请出来,大家一起热闹。
自元光六年卫青龙城大捷后,传到的长安的总是捷报,只是那时候能带领汉军大胜的只有卫青,如今又添了一个霍去病。
卫伉经常腹诽汉武帝迷信,这不是污蔑他,因为他真的很迷信。
卫家舅甥的军事天赋如此出众,刘彻不免将眼光放到卫家其他孩子身上——除卫伉外。
刘彻已经见识过卫伉的路痴和对兵法的不开窍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最重要的还是刘彻已经认定,卫伉的战场不在草原大漠,他留在朝中留在长安才是最好的选择。
首先被他盯上的是卫不疑和霍光,卫青的另一个儿子和霍去病的亲兄弟,考核他们的老师并非是皇帝,而是卫青。
然而,最后的结果却让刘彻失望了,虽然卫青很善解人意,随时通过两个人的回答调整问题,让他们没有太强烈的挫败感,但旁观的皇帝陛下显然看得更清楚。
将才难遇啊。刘彻默默感叹。
——卫伉知道这场考试后,只想说皇帝欺负人,上下五千年的武将不胜其数,以卫霍作为标杆选人,能选出几个?
好在卫青虽过而立,也算正值壮年,霍去病更是尚且年轻,刘彻想着,在他们君臣三人的有生之年,必定能叫匈奴俯首。
每每想到关于年龄和时间的问题,都会叫刘彻忍不住惆怅,他还有许多雄心壮志尚未实现,皇太子太年轻,太一神还能许他多少年?
他还有机会看到皇太子长大吗?他还能看到匈奴臣服吗?
“宜春侯在何处?”刘彻命令左右,“召宜春侯。”
卫伉正在和桑弘羊一起算战争的损耗和事后的封赏,他忙完手头的事过来时,张汤有事回禀,已经被皇帝召了进去,卫伉便等在殿外。
张汤已经升迁为御史大夫了,因为这个月月初的时候丞相公孙弘去世,原先的御史大夫李蔡升迁为丞相,张汤就由廷尉升迁为了御史大夫。
凭这个履历,难怪将来三长史诬告张汤陷害丞相意图取而代之时,一害一个准。
当然,张汤最后必死还是皇帝在几乎所有人都要置他于死地时,也选择了放弃他。
在张汤死后,皇帝发现张汤为官清白,追究陷害他的三长史,丞相庄青翟自杀,又任用提拔了张汤的儿子张安世。
但张汤已经死了。
张汤出来时,正撞上卫伉怜悯的眼神,他愣了愣,少府卿这个眼神是怎么回事?自己眼花了?
卫伉道:“张大夫。”
张汤回礼:“少府卿。”
直到卫伉踏过宣室殿的门槛,张汤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方才是看错了吧?自己近来官运亨通,陛下的看重一如既往,他有什么地方能叫人怜悯?
张汤与卫伉打过的交道不少,知道他支持法家以律法治国的思想但不赞同律法过于严苛,皇帝也常说他心软。
张汤想,少府卿大约是想到了别的事。
殿内,刘彻正与卫伉说起他要去甘泉宫的事,之所以非得将卫伉叫过来说这件事,是因为皇帝陛下要在甘泉宫祭祀太一神,他要卫伉跟着。
卫伉已经放弃解释自己不会通神了,如果皇帝陛下非得迷信,好歹卫伉不像那些方士只是在坑蒙拐骗。
霍去病连带征匈奴的大军尚在边境,他们休整完毕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所以这次祭祀太一神,刘彻还要祈求太一神庇佑,让汉军再次大捷。
这个祈祷卫伉喜欢,在他哥的事上,卫伉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难得真心诚意地跟着皇帝陛下祭拜。
祈祷冠军侯再立新功,祈祷不会再有人迷路,祈祷史书不会应验。
祭祀完成后,刘彻没有立即回到未央宫,他打算在甘泉宫住上一段日子。
王夫人被召到甘泉宫伴驾,刘彻也将太子叫了过来,他确实将几年前卫伉的话听了进去,教导太子最合适的人选当然是皇帝,但凡有些空闲,刘彻就会亲自教导太子。
刘彻教过三个学生,卫青、霍去病、卫伉各有各的聪明,只是他不可能教给他们为君之道,这份心德由太子独享。
夏五月,长安再一次接到霍去病的捷报,这一次的大胜超过了上一次。
这一战的结果与卫伉从史书上看到的相同,此战霍去病与公孙敖从北地分两路出兵,张骞和李广从右北平也分两路出兵,四路兵马分别包抄匈奴,但张骞耽误了时间,没能及时会和,致使李广部被匈奴左贤王部包围,险些全军覆灭。
公孙敖虽然没能成功与霍去病会师,却没有耽误霍去病大胜,他带兵渡过了钩耆河和居延泽,攻占祁连山,俘虏单于手下的要臣,更有率众投降者两千多人,至于被俘虏的其他匈奴王、王子、单于阏氏、相国、将军,足足有六十多人,这一战,共斩首和俘虏三万多,汉军的伤亡则是十分之三。
皇帝再次封赏霍去病五千四百户的食邑,他成为了汉武一朝继卫青后的第二位万户侯。
长安再次陷入了大胜的狂欢欣喜中。
其他人如何被封赏卫伉没有多注意,张骞和公孙敖都失了侯,李广依旧不能封侯。
和史书太像了,卫伉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也许跟上次捷报后他跟随皇帝祭拜太一神时的祈祷有关。
有三分之二没有应验,难道是卫伉太贪心了吗?
卫伉想,也许我不该祈祷。
难道真的有太一神么?祂知道卫伉向来不敬祂,因而在卫伉斗胆求祂庇佑时,祂降下了一个警告?
史书上张骞和公孙敖迟到迷路就算了,现在他们有了能辨别方向的司南,又有望远镜,为什么还能迷路?
卫伉知道自己不该迁怒于任何人,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危险重重,他在长安坐着说话不腰疼,没有资格怪罪任何人。
他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除了不安和恐惧,卫伉更加后悔他将史书所载告诉了他哥。
这一次的情况跟赵信投降那件事不同,迷路失期这种事,霍去病能做的安排就是配给他们司南和匈奴向导,他总不能手把手领着他们去寻路,又不是在幼儿园教小朋友。
原本真发生了这样的事,也与霍去病无干,可卫伉先说了……他先说了,这样的事又发生了,就是卫伉把别人的过错推给了他哥。
我不该这么肆无忌惮。
我不该仗着我哥爱我,仗着他相信我,就任由他替我分担这样的压力,原本他应该只是意气风发的冠军侯。
一个月后,霍去病带兵凯旋。
献俘仪式后,皇帝下诏封赏,接着就是庆功宴,从皇帝开始,朝中人人都已经习惯这套流程了。
热闹的庆功宴结束,卫伉跟他爹他哥一起回家。
庆功宴上的酒是蒸馏白酒,霍去病是首功,饮得多了些,坐在马车上支着下巴,眼睛半睁半闭,开口说话时倒很平稳:“伉儿,怎么不高兴?”
卫伉眨眨眼睛,道:“我累了,阿兄,最近太忙了,陛下一高兴起来又热闹到这个时辰,我只想睡觉。”
霍去病笑了一声,道:“不许议论陛下。”
卫伉道:“那我想睡觉。”
卫青也笑了:“这就回家睡觉了。”
话音未落,霍去病就往他身上一靠,不发一言地阖上眼睛。
卫青动了动他的头,想让他的姿势别那么别扭,霍去病睁开眼睛瞧了舅舅一眼,自己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接着睡下了。
卫伉看着,不由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安顿好外甥,卫青看向儿子时,正好抓到这一个笑,他温声道:“伉儿,有什么事要告诉阿翁。”
卫伉愣了一下,缓缓点头:“好。”顿了顿,他又补充道,“阿翁,我没事,你别担心。”
卫青抬手揉揉他的头:“如果你想说,伉儿,阿翁一定会听,如果你不想说,千万别难为自己。”
卫伉垂首掩饰住通红的眼眶,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天,宿醉的冠军侯坐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卫伉将一碗药搁在他面前的案上。
“阿兄,喝光。”
霍去病瞄了一眼,果断道:“不喝。”
“必须得喝。”卫伉板着脸道,“谁让你昨天喝那么多酒,给你灌醒酒汤你还不张口。”
霍去病歪头看他:“何时给我灌醒酒汤了?”
卫伉沉默片刻,道:“阿兄,你喝断片了。”
“断片?何意?”霍去病虚心求教。
“就是把本来发生的事忘了。”卫伉解释着将药碗捧起来递给他哥,“喝了就不头疼了,保证见效很快。”
霍去病端起碗一饮而尽,卫伉将碗接回去,他重新朝后靠在沙发上,又道:“还疼。”
卫伉失笑:“倒也不至于见效这么快就是了。”
霍去病勾起嘴角笑了笑,又问了昨晚那个问题:“伉儿,你为何不高兴?”
卫伉悄悄嘀咕,这个倒没忘。
“没有不高兴。”卫伉认真道,“阿兄,我难道还会骗你不成?”
霍去病坐直身子,看着他道:“现在学会骗我了。”
卫伉:“……”
纵然被他哥发现撒谎,卫伉还是坚决不肯承认自己在不高兴。
霍去病抬手捏了捏眉心,自顾自地猜测:“跟谁有关系?我还是舅舅?陛下还是太子……伉儿,你在担心谁?”
卫伉在他哥面前就像一张白纸,他太了解卫伉了。
卫伉捧着药碗就要走为上计,却被他哥钳制住了手腕。
“坐好。”
不知道别人看见冠军侯面无表情会不会害怕,卫伉不会,他哼了一声,手轻而易举地抽出来,青瓷制成的药碗搁在案上时,他用了些力气。
试图用这种方式让他哥知难而退。
霍去病听到动静,面色松动两分,他抬手敲了敲卫伉的脑门:“撒谎还敢耍脾气,倒是长进了不少。”
“没撒谎。”卫伉坚决嘴硬。
霍去病撑不住笑了:“嗯,这倒也不错,能学会面不改色的撒谎了。”
卫伉:“……”
卫伉无力地挠了两把空气,很没有底气:“反正……阿兄你猜错了。”
霍去病点点头:“哦,跟我有关。”他看向卫伉,出言诈他,“难道是因为我未曾进一步大胜,让你失望了吗?”
卫伉瞪大眼睛,激动道:“我永远不会对阿兄失望!”
“冠军侯战功赫赫,无人能出其右,分明是我的错,是我不该自作主张,自以为是为了你好,却叫你陷入了困境。”
霍去病困惑地想了片刻,道:“困境?我确实没有,但别人倒的确陷入了困境。”
卫伉更加低落。
霍去病又道:“我事先做了详尽的安排,之后我也查过,司南和望远镜俱可用,但汉军常年与匈奴作战,不能保证从未有俘虏降者,也不能保证未曾在战场上遗失,匈奴借此掌握了少量的司南和望远镜,并根据他们观察到的动向做出了布局调整,误导了我们的大军。”
不是每个人都能随机应变,及时在战场上调整战略,霍去病能够根据敌军的变化做到这一点,但其他人显然稍逊很多筹,因此阴差阳错之下,就造成了和史书上相同的迷路失期。
卫伉慢慢抬起头来,他想了一会儿,道:“好像还是我的原因。”
就像马鞍和马镫一样,司南和望远镜做出来,再如何严格保密,只要带上战场,就不能保证不被敌人获得。
卫伉钻了牛角尖。
霍去病冲他翻了个白眼,道:“对,都是你的错,你把这杯子砸了,再把我们家的玻璃窗户全砸了,还要进宫告诉陛下,但凡跟你有关的东西日后都不能再用。”
他拧了一把卫伉的耳朵:“你觉得够了吗?”
卫伉:“……”
打仗半年回来,他哥安慰人的方式真是越来越硬核了。
但奇迹般的很管用。
最让卫伉过不去的就是他生怕这件事影响到他哥,而冠军侯是个绝对理智成熟的人,他客观分析了原因,不像卫伉一有事先自怨自艾。
卫伉捏着下巴记住了这次教训,并且更加坚定了决心。
倘或真有太一神,祂要来警告卫伉,为了所爱的亲人家人,卫伉也要与他对抗到底。
……
霍光今日休沐,昨天没机会见到兄长,今日晨起用过早饭后,他特地来找霍去病。
过来一问院中的下人,霍去病已经去卫祖母院中了,霍光犹豫了下,没有过去找人。
霍去病吃罢饭又去了公主府,等他知道霍光找他的事,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霍光已经进宫去当值了。
霍去病进宫面圣处理过公事,去了趟大将军幕府,出来就遇到卫伉追着他要给他诊脉,他借口有要事,晚上回家再说,先走开了。
霍去病问过几个内侍后,才找到了正在整理文书的霍光。
“兄长。”见到他,霍光忙起身行礼。
霍去病嗯了一声,先问道:“要紧吗?”
霍光道:“不大要紧。”
“哦,那你先忙。”
霍光麻利地将手头上最要紧的这些完成,抬头时看到霍去病拿了纸笔在另一张案上写着什么。
霍光不敢打扰,不想霍去病先开口了:“忙完了?”
霍光赶忙应道:“完成了,兄长……有事要忙?”
“没有。”霍去病一心二用道,“伉儿又要让我吃药,我在你这边躲一躲。”
霍光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仔细斟酌了两遍,才道:“兄长病了?”
霍去病出去征战几个月,回来后比霍光上次见他黑了许多更瘦了许多,只看他的脸色瞧不出什么,但霍光听他说话时底气十足,不像有病在身的样子。
霍去病将笔搁下:“没有,他学医学的。你呢?来到长安这几个月,如何?”
“我一切都好,多谢兄长关心。”霍光听见兄长特地来关心自己,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宜春侯很照顾我,府内上下也都待我很好,宜春侯带我去拜见了二公主,公主亦待我很好,赏了我许多金钱绸缎。”
霍去病点点头,道:“晚上你跟我回公主府去吧,公主已经着人给你收拾了院子,不过日后你还是在舅舅那边住,我未必能常在京中,你住在公主府不方便。”
霍光忙答应了,他在长平侯府住了半年,说衣食无忧都过于贬低长平侯府了,这样好的吃穿用度是他想象不到的。当然也有不好的地方,论自在比不上自家,但他知道自己不该多事。
兄长在长平侯府住惯了,不打算别府另居,何况即便住在兄长自己的家中,霍光难道就能像在平阳时那样自在么?
霍光一直在适应长安的一切,这份不自在也是其中一项,他并不排斥长安。
这时,霍去病又道:“昨日大母、舅舅和公主都提起了一件事,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霍光不明所以:“兄长请说,我听从兄长的吩咐。”
“还是你自己做主。”霍去病道,“他们说你到了十五岁,该娶妻了,你如何想?在平阳,你可定下了婚事?”
霍光愣了下,脸慢慢红了:“未曾……未曾定下。”
霍去病疑惑地望着他,这有什么可脸红的?
片刻后霍去病哦了一声,又问了一遍:“你如何想?”
霍光如何想?
年轻人的面皮很薄,霍光的年纪又在青春期,就更薄了,他尴尬道:“一切听从兄长的吩咐。”
霍去病看了看他的神情,不像是勉强的模样,他想到自己对婚事的态度,料想霍光也是如此想的,便道:“行,等我回去告诉公主,她会为你挑一个合适的人选。”
霍光呼出一口气,打算等婚事定下再写信告诉阿母。
交代完事情,霍去病要离开去忙自己的工作,他交代霍光下值后过去找他,霍光这才想到自己今天不该回家。
霍去病见他坚守规矩,点了点头,到傍晚时自己回了公主府。
不想一进门就看到卫伉坐在下手,正和二公主谈笑风生,见到霍去病,他比了个把脉的手势。
霍去病:“……”
都学会守株待兔了,是有长进啊。
霍去病不情不愿地坐下,将手伸出去,吃了整整一个月的药。
八月时,大行令李息上报皇帝,他抓到了浑邪王的使者,这名使者说浑邪王和休屠王都想归顺大汉。
原来,匈奴单于伊稚斜因这两次大败,被杀被俘虏的加起来有几万人,而怪罪驻守河西的浑邪王和休屠王,想要将他们两个召到王庭杀掉,二王提前得知了消息,因此想归顺汉朝,但皇帝担心他们诈降,因此令霍去病带兵前去河西受降。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