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帮手 也行吧。
忽都王子与明昭公主的赌局成了围猎场最热闹的话头, 营地上到处都是议论声,有人说公主胆子太大,拿命去赌不值当, 自然也有人说蛮族那王子嚣张得过了头,就该杀一杀他的锐气。
不少勋贵子弟虽觉得公主胜算不大,可她到底是自家人, 不能叫外人欺负了去,便陆陆续续往秦式微的营帐这边递东西, 有送猎犬的,有送驯鹰的, 还有几个主动请缨要把自己的亲卫拨给她用。
千兰在营帐外头一一道了谢,又一一婉拒了, 说公主自有安排。那些子弟们虽不甘心, 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放下东西便走了。
秦式微歪在窄榻上,手里捏着一封信, 正看得入神。信是泉生托人从京城送来的。厚厚的几页纸, 字迹端正而稚拙,开头便是一行端端正正的小字。
“姨母安好,泉生叩首”,接着便说了书院里的趣事, 以及勾夫子前几日讲了一堂课, 说西境有一种羊, 能在悬崖上跳来跳去,比猴子还灵活。
秦式微的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了很久,她垂下眼睫,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便在这时帐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了, 千兰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
秦式微抬起眼来,目光从两人身上缓缓扫过。左边那个身形矮小,约莫只到寻常男子的肩头,穿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褐,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两截细瘦的手腕。他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前倾,重心却压得极低,一双眼睛不大,见了秦式微便先弯起来,嘴角也跟着往上翘,瞧着倒是个讨好模样。
右边那个恰好相反,身形高大,肩背宽阔,他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旧袍,皮肤被风沙与日头磨得黝黑粗粝,整个人站在帐中像小山一样。
秦式微把目光收回来,看向千兰。
千兰低声道:“公主,这是相爷那边送来的人。”
秦式微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左边那个矮小男子身上,“相爷可是有话带给我?”
那矮小男子上前一步,拱了拱手。
这礼行得并不规范,抱拳的姿势有些随意,倒不像练过规矩。他笑嘻嘻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市井的油滑,“相爷让小的递话给公主——坐上赌桌,赢,或是……”他抬起手,在自己脖颈上利落地比了一下,嘴角的笑意一丝未减,“这个。”
秦式微听完,面上没有什么变化。
她转过头去,目光落在那高大沉默的男子身上,停了一息,又收了回来,视线重新落回那个矮小男子脸上,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功夫很好。”
那矮小男子心中微微一惊,面上却依旧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肩膀往前又倾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巧的滑头:“公主的话,小的听不太懂。小的就是个跑腿传话的,哪里会什么功夫。”
秦式微也笑了。
“霍嶂不会平白无故送两个无用之人来,但又传了这句话,便是要帮我的意思,自然我也得分清你们属于哪一种帮手。”
她目光从矮小男子那双看似散漫实则一刻未停地观察着她的眼睛上扫过,又扫过他站立时那双微微外八的脚——足尖点地,后跟微虚,随时可以发力的站姿。
“你虽身形矮小,底盘却极稳。方才你往前那两步,步幅不大,膝盖却始终微屈,重心压在腰胯之间,不偏不倚。一个自称跑腿传话的人,站着的时候却习惯性地压着身位?”
她偏过头看向那个高大沉默的男子:“你从进来起便一声不吭,可你身上的味道是鸟羽的腥气,混着一种极淡的青草汁。你袖口那片洗不掉的渍迹,是鸟粪与泥土混在一处、经年累月才留下的。你的手指骨节粗大,指尖有茧,不是拿刀剑磨出来的,是拉绳扣、编网兜、握猎叉磨出来的。”
秦式微顿了一下,语气肯定,“你不是普通的猎户,你是养过猛禽的人。”
听完这番话,一高一矮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那矮小男子脸上的嬉笑终于收了起来,高大男子也微微抬起了一直低垂的眼帘。
两人同时肃声行礼,这一回的礼数比方才端正了不知多少:“公主英明。”
矮小男子直起身来,语气里再没有方才那种油滑的讨好,换上了几分干练的利落,一开口便先报了姓名:“属下霍十六,相爷麾下行走。擅刺杀,兼通追踪与隐匿。公主若是觉得那个蛮族王子碍眼,只消一句吩咐,属下保证他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很,杀部落王子被他说得像是日常差事一般。
霍十六原先是霍嶂麾下的得力干将,手中握着的人命不计其数。来之前他知道这位明昭公主很受相爷看重,甚至超过了小公子陆闻涉,可他心里对秦式微只是好奇,绝称不上尊重。
一个十几岁的小娘子,能有多大能耐?相爷看重她,大约也只是看在已故夫人的面上罢了。
秦式微摇了摇头,拒绝道:“不必。”
霍十六心里暗暗啧了一声。方才看她那般敏锐,还以为是个有胆气的,没成想到了真该动手的时候反倒缩了。果然还是个小娘子,不敢见血。
他心里这般想着,面上倒没有显出来,只是嘴角往下撇了撇,那点重新浮上来的笑意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失望。便在这时,他听见秦式微又开了口。
“你对我动手。”
霍十六愣了好一会儿,嘴巴微微张开,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极短促的音节:“……啊?”
秦式微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又重复了一遍,“来杀我。”
霍十六脱口而出:“不敢。”他嘴上说着不敢,身体却已经本能地调整了站姿。
秦式微也没有等他说完就出手,霍十六不得不迎上,两人便在帐中这片不算宽敞的空地上交了手。
他越打越心惊,自己身法诡谲,是暗杀者惯用的路数,不正面硬碰,专攻死角,招招都往咽喉、肋下、膝弯这些地方招呼。
可秦式微的功夫比他想得更杂,也比他想的更刁。她像是在许多人身上偷过师,有军中擒拿的正路,有江湖格斗的巧劲,还有一股阴劲,专挑他换气的间隙下手。
更让他想不到的是,她完全不给自己留退路,出手之狠辣,像是搏命。
打到最后,霍十六几乎忘了自己是在陪一个公主切磋。他的本能被逼了出来,杀招出手,刀尖终于架在了秦式微的喉间。可就在同一瞬,秦式微的匕首也已从他颈后抵了上来,她的手是怎么绕到他背后的,他竟没有完全看清。
两人的刀尖各自抵着对方的要害,谁也没有再动。
秦式微的喉间渗出一道极细的血线,殷红的血珠沿着脖颈滑下来,落在她月白衣袍的领口上,洇出一点暗色。
霍十六这才猛然回过神来,低头看着她喉间那道红痕,慌忙收回手,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他差点又上了头,这要是在相爷面前,他的脑袋已经搬家了。
秦式微毫不在意地抬手抹去喉间的血,“我若是与忽都思摩交手,谁能活?”
霍十六望着她,目光里翻涌着好几种情绪,有震惊,有后怕,有敬意,还有一点打死也不想承认的服气。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任何时候都要郑重:“是公主。忽都思摩身法大开大合,力大势沉,遇上刁钻的对手却容易被人钻空子。方才公主用的那些招式,他未必招架得住。”
“那比霍嶂呢?”
霍十六这回斟酌了好一会儿才谨慎地答道:“相爷。”接着又补了一句,“相爷的身手是战场上磨出来的,拳脚之外还会用许多武器。属下跟随相爷这些年,只见过一个人能在相爷手下走满五十招,不过那人已经不在世了。公主虽然功夫杂而精,但与相爷相比,还差些火候。”
秦式微听完,面上倒也看不出什么失望。她本就心中有数的事,随后侧过头去看向那个一直安静立在角落的巢鸿。
后者从方才两人交手起便始终沉默地看着,此刻对上秦式微的目光,便知道她想问什么。
“鸀雕之力,非寻常猛禽可比。它的利爪能生生撕开狼的脊骨,俯冲时的力道足以将男子从马上撞飞。”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它护巢时最凶。若有人靠近幼鸟,它会先在高处盘旋,确认来者是敌是友。若它认定你是敌人,便会绕到光面俯冲,这样地面上的活物看不清它的来势,等看见时已经晚了。”
“它的第一击不会瞄准人的要害,而是先抓瞎人的双眼,再啄断人的喉管。唯一能让它忌惮的不是刀剑,是火。火光能让它犹豫片刻。还有一件事,书上多半没有,鸀雕的母鸟只认一种声音,是幼鸟在饥饿时发出的高频鸣叫。若是能模仿出那个声音,母鸟便不会主动攻击。”
秦式微听着,心里已在转念头。这个人对鸀雕的了解远远超出一本游记,霍嶂不知从哪里寻来的这般人才。
“明日你随我一道去找鸀雕。”
巢鸿本就是霍嶂送来替她寻鸟的,闻言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秦式微又转向千兰让她去把马备好,千兰应声去了。
霍十六眼见着都有了安排,自己却还没有着落,忍不住举起手来。这回他脸上那副笑嘻嘻的模样又回来了,只是与方才进帐时相比更多了几分真切的讨好:“公主,那属下呢?属下做什么?”
秦式微瞅了他一眼,弯起唇角:“等我回来,再陪我练练。”
霍十六那张笑脸僵了半瞬。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抬起眼来和秦式微对视。
秦式微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像是在问他——怎么,有意见?
霍十六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肋下刚才被她肘击撞过的地方,又摸了摸后颈上那道还没消的冰凉触感。
敢情我就是个陪练。
他想了想自己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暗卫,落到给公主当陪练的份上,传出去怕是会被同僚笑掉大牙。可是——
他抬起头来正对上秦式微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忽然又觉得方才那些还在隐隐作痛的地方又疼了几分。
……也行吧。
霍十六低下头,认了。
秦式微搁下匕首,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上沾的血。她在桌案旁坐下来,端起凉透了的茶饮了一口,忽然开口问道:“你们二人,在霍嶂麾下是什么位置?”
霍十六直起身来,抢先开口:“相爷除了朝堂上的枢密院与门下众多官员,私下还养着一支私军。人数虽不多,却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只效忠于相爷一人。军中分作数部,暗卫专司刺杀与情报,武备负责后勤与军械,驿羽负责联络与传讯,司狱负责审讯与刑罚。每一部各司其职,互不统属,只对相爷一人负责。”
秦式微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忽然问道:“那步子骞呢?他也是你们的人?”
霍十六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他没想到这位公主连步子骞都知道,要知道,步统领的身份在暗卫中也是极隐秘的,连小公子都不知晓。
他犹豫了片刻才压低声音道:“步统领……他原是暗卫出身,后来被相爷安排进了禁军,一步一步走到如今的位置。但他在相爷面前,依旧是暗卫的人。”
“他从前是做什么的?”
霍十六支吾了好一会儿,旁边那个一向沉默的巢鸿忽然开口:“步统领入暗卫之前,是鬼工部的人。”
秦式微抬起眼来:“鬼工部?”
“专司火器与机关。军中用的火药配比、攻城器械的设计图,大半出自鬼工部。步统领年少时便是极有天分的火器匠人,后来才被相爷调去暗卫历练。”
霍十六绷紧了脸,侧过头瞪了巢鸿一眼——你倒是实诚。可话已出口,他再瞪也收不回来了
秦式微没有理会他们之间那点无声的拉扯,只是抬起眼来望着霍十六,又问了下一个问题。霍十六几乎是本能地答了,答到一半才发觉自己又被绕进去了。
他这些年从来没在同一个人面前吐过这么多底,可秦式微问话的方式实在刁钻,她冷不丁地抛出一个你已经默认的前提,再追着一个小细节不放。
等你反应过来时已经把不该说的也说了大半。有巢鸿在旁边老老实实地补充,再加上她接二连三的追问,霍十六几乎是破罐子破摔地把能说的都说了。
深夜,秦式微终于搁下茶盏,放他们回去休憩。
帐帘在他们身后落下。夜风灌过来,凉飕飕地灌进两人的衣领。
霍十六走出十几步远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全是冷汗。
他闯过龙潭虎穴不知多少回,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被一个人盘问得差点连底裤都交了。他越想越觉得后怕,开口时声音都有些发虚:“这位明昭公主,真是个厉害角色。被她盯着,感觉什么都被看透了,就像是……”
他一下子卡住了,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巢鸿走在他身侧,沉默了好一阵,然后补了一句:“相爷。”
霍十六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转过头来望着巢鸿,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脸上难得露出一种近乎荒唐的表情:“可……可她是个公主。她又不是相爷……”
巢鸿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他,那双总是沉默寡言的眼睛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明:“她从始至终都直呼相爷名讳。你听见过旁人这样叫相爷吗?连陆公子都不敢。
他继续往前走,“你我都没有觉得有异。因为在心里,你已经把她放在了和相爷一样的位置上。”
霍十六站在原地,夜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方才与秦式微交手时那一瞬——她喉间渗着血,刀锋抵着他的后颈,那双眼睛却冷静得不像活人。又想起相爷在书房里吩咐他时的语气——听她号令。
不得不承认,这两位主确实还挺像。
他低声骂了一句什么,抬脚追上了巢鸿。
——
忽都思摩这边进展得极不顺利。
自那日赌约定下,他便将手下最得力的猎手全数撒进了庆云猎场深处。他带来的猎鹰是乌桓部最好的驯鹰人熬了整整两年才驯出来的,能在一片密林上方盘旋数个时辰而不落,连藏在灌木丛里的野兔都逃不过它的眼睛。
可这一回,猎鹰放出去好几轮,每一回都无功而返。不是找不到鸀雕的踪迹,而是根本不敢靠近,有一回猎鹰飞至西边那片峭壁附近,忽然在半空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随即发了疯似的往回飞,任凭驯鹰人如何呼唤都不肯回头。
忽都思摩亲自带人出去探了两回。
头一回他沿着西边那条干涸的河床往深处走,在峭壁脚下发现了一根赤红色的羽毛,足有成人手掌那般长,羽管粗壮,断口处还渗着一点未干的髓液。他握着那根羽毛站在原地望了许久,可除了这根羽毛之外,方圆数里之内再没有任何痕迹,没有粪便,没有巢穴,甚至连一块被翻动过的石头都不曾有。
那鸀雕像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一般。第二回 他换了个方向,从北边的密林绕过去,结果在林中迷失了小半日,若不是随从带了司南,险些便走不出来。
连着三日的无功而返还是让他的焦躁与好胜心像被风舔过的炭火,一层一层地往上窜。
他坐在帐中擦拭那把牛角弓,来报信的侍从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禀报说汉人公主那边终于让人去备马了。
忽都思摩手上的动作停住了。他把牛角弓搁在膝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帐中昏暗的光线里微微眯了起来。
他不能落在她后头,他需要一个更快的方法。
想到这里,忽都思摩站起身,把弓往帐壁上一挂,大步流星地出了营帐。
营地的西边是蛮族使臣的驻扎区,各部落的营帐按草原上的规矩依次排开。
忽都思摩穿过几座乌桓勇士的毡帐,在最尽头的那座营帐前停住了脚步。这座营帐与其余毡帐截然不同,帐布是用染成靛蓝色的厚毡缝制的,帐顶垂下一缕一缕用各色丝线编成的穗子,每一缕穗子末端都系着一枚小小的骨片。
骨片上刻着形状各异的符号,在秋风里轻轻撞在一起,发出极细微的脆响。
忽都思摩掀帘而入,帐内的光线比外头又暗了几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混着燃烧过后的骨粉与不知名树脂的刺鼻气息。
帐中四角各悬着一串用兽牙与鸟爪编成的风铃,正中央是一方低矮的铜盆,盆中积着一层厚厚的灰烬。铜盆后头是一张铺了狼皮的矮榻,榻上盘腿坐着一个黑衣女子。
她身上的黑袍从肩头一直罩到脚踝,袍角绣着密密麻麻的骨珠与铜片,每一枚铜片上都錾着蛮族古老的符文,在幽暗的烛火里泛着冷冷的暗光。她的脸上刺着繁复的刺青,是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下颌、沿着颧骨的弧度层层叠叠铺展开来的黑色纹路。
黑衣女子闭着眼,双手搭在膝头,掌心朝上,十指微微张开,如同在承接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便是是乌桓部的萨满——阿日善。
在蛮族十二部中,萨满的地位极为特殊,他们不领兵,不参政,可即便是部落首领见了萨满也要先行礼。因为萨满是长生天在人间的使者,他们的话便是神谕。
但忽都思摩对这位新任的萨满并不熟悉,只知道她叫阿日善,是乌桓部这一代萨满中最年轻的一个,也是自己的父亲最为器重的一个。
他父亲忽都汗虽是个平庸之辈,可在萨满面前向来恭恭敬敬,从不怠慢。
忽都思摩从前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可今日不同——他需要答案。
阿日善没有睁眼,她的声音低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子不容置喙的冷意:“忽都王子。你来寻我,是为何事?”
忽都思摩在她面前站定,没有绕弯子,“上回你提的事,我答应了。”
阿日善缓缓睁开了眼,她的眼睛是极淡的琥珀色,被那一脸繁复的刺青衬得像是两颗嵌在石壁上的珠子。
她望着忽都思摩,那道目光从他脸上缓缓刮过,像是在剥开他的皮肉看他是否诚心。忽都思摩坦坦荡荡地任她看——他没有什么好心虚的。她要那个姓卫的的命,他给她便是。
各取所需。
阿日善似乎确认了什么,收回目光。
“王子想问长生天什么?”
“我要找鸀雕的踪迹。”
阿日善赤脚从榻上下来,黑袍曳地,脚步无声。她走到那方铜盆前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把泛黄的骨头,那些骨头不知是什么动物的,每一根都只有指节大小,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边缘处刻着极细的符号。她将骨头放进铜盆,又从腰间的皮囊里倒出几撮颜色各异的粉末,撒在骨头上。然后她点燃了盆中的引火。
火焰腾地蹿了起来,带着一层幽幽的蓝,将满帐的骨片与铜铃都映得明明暗暗。
阿日善从榻旁取出那面卜鼓,左手持鼓,右手握着一根弯成半月形的鼓槌,开始一下一下地敲击。
鼓声很低,一声接一声,沉沉的,稳稳的。
她的神色渐渐变得肃穆,那双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急速地转动,开始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嘴唇无声地开开合合。
卜鼓的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急,鼓点从沉稳的心跳变成了暴雨般密集的敲击。她的身体开始微微发颤,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那些刺青在汗水与跳跃的火光映照下竟像是在缓缓蠕动。
然后,一切都停了。
阿日善缓缓睁开了眼。她低头望着铜盆里那团正在渐渐熄灭的火焰,也不过几个呼吸,火焰便自己灭了,盆中只余下一堆焦黑的骨屑与灰烬。她伸出手,在那些灰烬中摸了摸,指尖沾起一撮骨灰,轻轻涂抹在自己的额头上。
她合上眼,双手合十,在眉间停留了许久。
片刻后,她抬眼看向忽都思摩,开口时声音比方才又冷了几分,“黑水峪。西出猎场三十里,有一道干涸的河床,河床尽头是三道断崖。最北边那座崖,崖腰处有一道被雷电劈开的石缝。”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