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赌约 公主可敢应
秦式微说完那句话, 朝太子微微颔首,缰绳一抖便策马走了。千兰朝太子众人行了个礼,翻身上马紧随其后, 两道背影很快便没入了松林深处。
太子都还没反应过来,忽都思摩已望着那抹月白骑装的背影消失在林间,笑了一声:“明昭公主, 性子烈得有趣。”
他话音刚落,一个蛮族侍从便快步上前, 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忽都思摩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眉心微微拧起, 随即朝太子拱了拱手,说萨满那边有些事, 先走一步, 便带着人往营地另一头去了。
三皇子见状便说自己再去猎一圈,调转马头便朝着秦式微消失的方向追去。
四皇子却没有动,他望着忽都思摩远去的背影, 心里想的是方才那侍从提到的两个字——萨满。他自幼便听过蛮族崇巫之事, 萨满在十二部中的地位极为尊崇,被视为长生天在人间的使者。可萨满极少出现在外人面前,这一回竟随忽都思摩一同来了京师。
思来想去,觉得此事并不简单, 还得同幕僚商议一二, 便也找了个由头, 拨转马头往自家营帐方向去了。
太子看着身边忽然散了个干净,又看了看唯一剩下的五皇子。五皇子如今个头比他还高,身量也壮实了不少,安安静静地骑在马上, 手里握着弓,不知在想什么,太子不知道他到底吃了什么能长成这样,也不想搭理,扯了缰绳便往自己的营帐去了。
五皇子倒也不恼,只是望着那些四散的身影,独自往另一个方向的林缘走去。
秦式微在溪边勒住了马,翻身下马,任马儿去吃草。这条溪从山腰上淌下来,水声淙淙,倒是安静。溪对岸的山坡上,一双猞猁正伏在草丛间撕咬一头半大的野兔。它们大约是刚捕到猎物,争抢得正凶,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四只耳朵机警地竖着,还没有发现溪这边的人。
她目光落在那双猞猁身上,神情专注而平静。
身后传来马蹄声。
猞猁被惊动了,双双抬起头来,竖着耳朵朝这边望了一瞬,随即叼着猎物消失在灌木丛后。秦式微回过头去,便见三皇子策马而来,身后只带了两个随从。
她微微颔首:“三殿下。”
三皇子勒住马,脸上的笑意带着几分还未散尽的意气风发。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身后的随从,大步走到溪边,朝秦式微道:“上回在宫中碰面,我曾邀你往武场切磋箭术。那时只道你投壶精准,不曾想骑射也这般利落。方才那一箭又快又稳,倒是替咱们出了口气。那忽都思摩在猎场上目中无人,这一箭,倒叫他不好再轻看了。”
秦式微摇摇头:“雕虫小技罢了。那一箭忽都思摩没躲,大约也是看出我伤不了他,才敢站得那般稳当。”
提到忽都思摩,三皇子的神色正了几分,在她旁边的溪石上坐下了。他索性放开了话头,说起忽都与乌桓部的底细:“乌桓在蛮族十二部里算是长生天之子,地位正统,行事也比其余部落讲理些,算是蛮族里少有的文明一部。当年皇祖父登基时,把乐安长公主嫁去了乌桓。可那时的乌桓并不像如今这般强盛。十二部中以狄历部为首,后来西境之乱的罪魁祸首也是狄历部。”
“那时乌桓没有参与吗?”秦式微偏过头来看他。
“参与了。”三皇子道,“乐安长公主的丈夫忽都克也死在那一战,被霍相亲手枭首。十二部同气连枝,谁也摘不干净。不过平定叛乱之后,乐安长公主曾派人传信给先帝,算是陈情。她承诺,今后只要有她在,定会保西境安稳。正因为有她这句话,父皇才在时隔多年之后,重新考虑与西境通市。”
他顿了顿,望向溪水上游的方向,话头一转:“至于忽都思摩,算起来,他辈分比咱们还高一辈。忽都克死后,长子忽都汗继任首领。忽都汗为人平庸无能,子嗣众多。忽都思摩便是其中一个,母亲是女奴,幼时屡受诸兄欺凌。后来是乐安长公主将他接到身边亲自教养。忽都汗虽没什么大用,但对乐安长公主极为敬重,也便应了。”
“后来忽都思摩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乌桓部许多决策据说都是他的手笔。这一回通市,他也拿出了相当的诚意,愿意向朝廷开放乌桓部掌控的两条盐道,并准许边境三处马场向朝廷供马。这些条件在之前的互市谈判中一直悬而未决,如今他亲自来了,大约便要在这次秋猎时正式签署合约。”
秦式微听完,若有所思地抬起眼来:“三殿下为何要同我说这些?”
三皇子便笑了,笑得坦坦荡荡:“因为我想同公主合作。如今朝中局势,公主应当比我看得更明白。我需要么主这样的盟友,公主也需要一个能在外朝说得上话的人。”
秦式微垂下眼睫,像是在认真思量,片刻后才抬起眼来,“三殿下所言并非小事。我还需思量再三。”
她没有断然拒绝,已经让三皇子很是惊喜。他忙站起身,朝她拱手道:“自然,自然。公主慢慢考虑,不急。”说罢也不再叨扰,翻身上马,带着随从往猎场方向去了。
秦式微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道尽头,唇边那点浅淡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她走到溪边蹲下身,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凉的山溪将她这些时日压在心底的倦意与防备都冲淡了几分。
她直起身来,望着溪水里自己的倒影,被秋风吹皱的水面上,那张脸明明暗暗地晃着。
三皇子来找她,四皇子大约也在暗中布局。弟弟们开府之后步步紧逼,太子却浑然不觉——不,或许他也有自己的算计,可他的算计总是慢旁人半拍。
今日在林中他迫不及待地想扣她一顶“射杀使臣”的帽子,那手段拙劣得几乎可笑。可偏偏是这样一个人,坐在储君之位上。
皇子们大约都嗅到了什么,太子并非不可撼动。否则三皇子不会这般急切地来拉拢她。
她抬起头来,望了一眼对岸山坡上那双猞猁消失的方向。
方才它们还在为一口猎物撕咬得不可开交,此刻却已不知躲到哪里去瓜分战利品了。兄弟相争,无论是皇家还是山林,都是一样的,只是猞猁争的是野兔,皇家的猞猁争的是别的东西。
回到营帐时天色已近黄昏。孙姑姑正等在帐外,见她回来便迎上来行了礼,说是娘娘让老奴来传句话——明日合围,若公主想去围猎便去,娘娘已同陛下说过了。
秦式微道了声谢,掀帘进了帐子。她随手卸下弓搁在案上,将满是风尘的骑装换下,在窄榻上躺了下来。
合围是明日的事,眼下只想好好睡一觉。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庆云猎场便已醒了过来。号角声从望楼方向沉沉地压过整片营地,惊起林间栖鸟,黑压压地旋上半空。禁军早已列好了阵,将猎场外围合得水泄不通。猎犬在松林边缘低低地呜咽着,鹰隼蹲在驯鹰人的臂上,竖着翎毛,随时预备振翅而起。
山顶的望楼是前几日便搭好的,说是楼,其实是在一处天然高台上立了木架,覆以明黄帷幔,两侧各设看席,供随行嫔妃与臣妇们观猎。
秦韫素送走了绍章帝,望着那队赭黄华盖没入林缘,转身便在望楼正中的椅上坐下了。皇后不在,这里位分最高的便是她。
贤妃站在她身侧,端着一盏茶,目光往猎场方向望了望,又不着痕迹地收了回来。
“昨日在林子里,明昭公主那一箭倒是漂亮。”贤妃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只是臣妾听说,那一箭虽是射了蛇,可到底是朝着忽都王子去的。太子殿下亲眼瞧见的,总不会有假。公主年纪小,脾性大些也是常事,可蛮族使臣终究是客,这般行事,若是传出去,怕是对公主声名不好。”
秦韫素抬起眼来,目光从贤妃那张温婉含笑的面孔上缓缓扫过,“贤妃倒是挺操心的。这猎场上刀箭无眼,流矢擦着人过是常有的事。贤妃若是这般放心不下,不如也下去亲眼看着,若是再能猎几只,本宫也好替你记上一笔。”
贤妃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姐姐说笑了。妹妹哪里会这些骑射功夫。”
秦韫素唇角微微弯了弯,话更不客气,“那便少操些闲心。猎场上的事,自有猎场上的人去论对错。你坐在这里喝你的茶,比什么都强。”
贤妃咬了咬牙,终究没有再接话,她垂下眼睫,把那股翻涌上来的不甘咽了回去。
坐在这望楼上的命妇们个个都是人精,方才那几句交锋一字不落地落进了她们耳朵里,此刻有人低头饮茶,有人偏过头去与旁边的人低声说话,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却又人人都心知肚明。
皇贵妃怼起人来,比这猎场上的箭还利。
号角又响了一轮,是皇帝已猎完第一轮,要回望楼观猎了。
绍章帝翻身下马,将弓递给随侍的高峯,大步走上望楼,面上难得挂着几分意气风发的笑意。
他今日头一箭便射了头公鹿,鹿角分作六叉,是极好的兆头。
秦韫素象征性起身迎了迎,又被他按了回去,说今日不必拘礼。
圣人既已尽兴,接下来便是各人施展的时候。号角三声过后,皇子与勋贵子弟们各自带了人马往林深处去。三皇子今日憋着一股劲,他从头一场小围起便在等这一刻。
蛮族使臣就在旁边看着,满朝文武也在旁边看着,他是皇子中骑射最好的,若不压过忽都思摩一头,往后这些蛮人更不会把朝廷放在眼里。
他带人冲进密林,连着射了两头獐子、一头野猪,箭囊空了大半,随从们扛着猎物鱼贯而出,堆在计分台上颇为壮观。可他回过头去,便看见忽都思摩那边的猎物已堆成了小山。
那头乌桓王子几乎不用猎犬,也不用驯鹰。他骑在那匹乌黑骏马上,苍青色的袍袖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每一次搭弓都有猎物应弦而倒,定睛一看,还是三头狼。
每一箭都正正钉在狼的咽喉。他身边的蛮族武士们吆喝着将猎物扛上计分台,其中一个生得粗豪的络腮胡大汉往南朝这边扫了一眼,扯着嗓门用半生不熟的官话笑道:“这猎场虽大,却没什么像样的对手。咱们王子还没出全力呢。”
三皇子咬着牙,额角的青筋微微跳了跳。他没有发作,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弓,翻身上马又往林深处去了。
忽都思摩并未斥责手下,只是把那头刚猎的狼往计分台上一搁,接过侍从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指上沾的血,抬起眼来朝这边的帐前扫了一圈。
“明昭公主何在?昨日那一箭,倒比今日这场上的人都有意思。”
他说这话时语调仍是那副懒洋洋的漫不经心,声音却不高不低,正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了。几个勋贵子弟面露不忿,却碍着他的身份不好发作。
三皇子已策马出去了一段路,听见这话也只是攥紧了缰绳,没有回头。
便在这时,马蹄声从林缘另一侧响起,不紧不慢。
秦式微策马而出,青色窄袖骑装利落贴身,领口压着一圈银灰风毛。鸦青发带高高束起长发,弓挂鞍旁,箭囊斜靠腿侧,西风袅袅,身泛崇光。
她没有理会忽都思摩,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对准密林深处。
弓弦在她指尖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箭已离弦,不见猎物,千兰却十分笃定地去那边,片刻之后,从林子里拖出一头狼。那狼通身灰黑,体型比方才忽都思摩猎的那三头都要大上一圈,箭正正地钉在它的咽喉上,分毫不差。
秦式微收回弓,转过眼来,她扫过台上那堆狼尸上停了停,忽然笑了笑。
“方才三殿下与几位将军在林中围猎,箭箭都不落空,不过是守着围猎的规矩罢了。王子远来是客,他们不好同客争锋,总要给王子留些颜面。”
“不过这猎场上的狼倒是不少。王子若是觉得旁的对手不够分量,不妨同这些狼多较量较量。它们不会让着王子。”
忽都思摩望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翻涌兴味,他笑了。
“公主好口才。不过在我们部落,嘴皮子利索不算本事。”
“公主可知道草原上的规矩?若有人在勇士面前,猎相同的猎物,便要与那勇士比上一场。”
秦式微同他对视,似乎在揣度他的目的。
忽都思摩驾马往前迈了半步。他比秦式微高出整整一个头,此刻微微俯下身来,嘴角带着嗜血的笑容,“三局。武技、围猎、摔角——公主任选。若是我输了,此番互市我乌桓愿再让一条盐道。若是公主输了——”
他顿了片刻,“那么主便为我跳一支舞吧,公主可敢应?”
这话一出来,周围的蛮族武士们便起哄般地笑了起来。他们大约觉得这个赌注比要人性命有趣得多。倒是有一些明事理的世家子弟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让公主当众献舞,无异于让天家之女供人取乐,这忽都思摩话面上说得客气,骨子里分明是在羞辱人。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