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冤枉 来人啊。
这几日政务繁剧, 蛮族那边数次遣使递书,有开互市之意。朝中争执不休,翻来覆去也未有定论, 折子倒是递了不少,堆在御案上厚厚一叠,几乎要将那方端砚淹没。
绍章帝心头烦闷难遣, 兼之前些时日大病一场,身子骨到底还是虚了。用罢晚膳, 他便唤了医女来揉头。秦韫素仍旧坐在靠窗的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 目光落在书页上,神色淡淡的, 也不知究竟看进去了几个字。
医女的手法极稳, 指腹沾了琥珀色的药油,自太阳穴缓缓揉至风池,将紧绷的筋脉一寸一寸推开。绍章帝闭着眼, 眉心那道深如刀刻的褶子终于松泛了些许。半晌, 他抬了抬手,示意医女退下。
殿中只余他与秦韫素二人,高峯守在屏风外头,垂手而立, 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绍章帝想起前几日瑞王特地进宫, 便是为了给自家幺女求一道赐婚旨意。所嫁之人也不是京中高门显贵, 而是瑞王妃娘家的表侄,两人算得上青梅竹马,情谊甚笃。
他提起朱笔写完那道旨意,当时便觉得心中颇有几分感慨。此刻他抬眼望去, 烛影摇红之下,秦韫素垂眸看书,侧颜沉静如水。他沉吟了片刻,忽然开口道:“明昭应是开春便及笄了吧。”
秦韫素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层淡青。她不清楚绍章帝今日是怎么了,屡屡提及式微。方才用膳时便提了一回,如今又来。她将书卷搁在膝头,抬起眼来,语调听不出什么起伏:“陛下记性好,正是开春。”
“老三、老四如今都还未娶正妃……”
话音未落,秦韫素已把书往榻上重重一扔。书脊磕在紫檀小几上,发出一声闷响,惊得烛焰都晃了两晃。她抬起眼来,那双桃花眼里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冷淡,此刻却寒意逼人,语气骤然冷了几分:“陛下到底何意?”
见她这副模样,绍章帝倒也没有动气。秦韫素的性子一向如此,喜怒从不藏着掖着,他早就惯了。他反而放缓了声音,眉目间甚至浮起一丝无奈的笑,解释道:“朕没有旁的意思,就是想着替明昭早些打算。那孩子孤身进京,吃了不少苦,朕心里有数,自然要给她安排妥当。”
秦韫素望着他,心里冷笑了一声。两人做了半辈子同床共枕之人,前边提及五皇子便已是试探,眼下这一句又不知藏着什么心思。
她太了解这个人了。即便是对着她,也从来没有放下过猜疑。但无论他是真心还是假意,这一回她必须替式微回绝掉。皇家绝不是什么好地方,她自己待了一辈子,比谁都清楚。
她开口时语调平了下来,“臣妾只是想提醒陛下,明昭身上还有母孝呢。阿姐过世还未满一年,这时候议亲,于礼不合。”
绍章帝微微一怔。
秦韫素垂下眼睫,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我想阿姐也只希望明昭自在些。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旁人左右。”
提及秦令华,绍章帝脸上的神情终于变了。不是方才那种淡淡的试探与算计,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从眼底极缓极缓地漫上来。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哀恸:“你说得是。她那个人,就怕拘束。是朕想得不周全。”
——
秦式微在章台宫里闲来无事,便折腾起吃食来。这几日京城入了秋,晚风里都带着凉意,正是烤肉的好时节。她让婢女下去备了些鹿肉与羊肉,鹿肉切成薄片,羊肉剁成小块,又亲自调了几样蘸料——一碟蒜蓉酱,一碟椒盐,还有一碟用茱萸油调的辣酱,搁在廊下的矮几上。
肉还没烤熟,秦韫素便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串内侍,手里捧着锦盒、绸缎、文房,浩浩荡荡地鱼贯而入。秦式微拿着蒲扇站起身来,看了看那些赏赐,又看了看秦韫素那张冷淡如常的脸,有些摸不着头脑。
秦韫素只说是陛下赏的,让她收着便是,又说这些锦缎正好给她裁几身新衣裳,省得她来来回回只穿那几件素色褙子。说完便径直进了内殿,吩咐孙姑姑去把那些赏赐登记入库。
她不说,秦式微也没有多问。在宫里又住了两日,她也算摸清了各处的路径。傍晚时分天色尚早,秋风从太液池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拂在脸上格外舒爽。她带着千兰沿着池畔漫步,远远便望见两个人从武场的方向走过来。
打头的是三皇子,一身绛紫色劲装,袖口挽到肘弯,露出结实的小臂,额上挂着没擦干的汗珠,在斜阳底下亮晶晶的,显然刚练完箭。他远远瞧见秦式微便扬起手来,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走到近前时朗声笑道:“秦三——明昭表妹,方才听人说你在宫里住着,我还不信,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四皇子落后半步,穿了一身靛蓝色劲装,领口束得整整齐齐,与三皇子截然相反,浑身上下干干净净的,连一滴汗星子都瞧不见。他走到近前停下脚步,朝秦式微微微颔首,唇边浮起一个温温和和的笑来,没有说话。
秦式微朝两人屈了屈膝还了礼,三皇子随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又往她身后望了望,问她这几日在章台宫住得可还习惯,又说方才同四弟去武场练箭,顺道走到这边来。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忽然道:“说起箭术,上回在瑞王妃别苑投壶时我便觉得你手法极准,改日得了空咱们一道切磋切磋。父皇方才还说要考教我的骑射,若是我连个未及笄的小娘子都比不过,那可就真没脸见人了。老四,你说是不是?”
四皇子被点名,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声音温和而简短:“三哥说的是。郡主若得空,一道去武场便是。”他没有再多的话,只是立在原地,目光在秦式微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便又移开了。
秦式微客气地应了两句,便侧身让开了路。三皇子朝她摆摆手,说了声改日武场见,便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了,四皇子跟在他身后,依旧是不紧不慢的步子,靛蓝色的衣角被晚风掀起又落下。
入夜之后,章台宫里渐渐安静下来。秦式微正趴在案上翻一本从秦韫素书架上顺来的杂记,忽然听见窗棂上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叩响。她抬起头来,窗外空无一人,只有桂花树的影子在窗纸上微微晃动。
她起身推窗,夜风灌进来,拂起案上几张宣纸。有一张不是她的字迹。她将那张纸捡起来,凑到烛火下。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墨迹端秀,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要想知道你娘当年离开京城的缘故,便于戌时三刻来寿康宫。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字是寻常的字,纸是寻常的纸,没有熏香,没有印记,什么都嗅不出来。她唤来千兰问她方才可有人来过,千兰摇头说没有,又问今日章台宫里有没有新进的内侍或宫女,千兰说这几日宫中戒严,章台宫的人手都是老面孔,没有生人进出。她垂下眼睫,把纸条折好,缓缓收入袖中。
这张纸条像是凭空出现的,究竟藏着什么阴谋?
片刻犹豫后,她还是决定走这一趟。太后手里有她想要的答案,不管这答案是用什么手段递过来的。
寿康宫的宫门虚掩着,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里头漏出微弱的光。殿中只点了一盏孤灯,搁在角落里的小几上,灯焰如豆,照得满殿物什影影绰绰。秦式微推门而入,脚步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开来,一声叠着一声。
霍太后没有坐在凤榻上。她盘腿坐在正殿中央冰冷的金砖上,满头白发披散着,衬得那张原本保养得宜的面孔骤然老了十余岁。身上仍是明黄缂丝的万寿纹宫装,却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袖口和膝弯处满是折痕。
膝上搁着一只陈旧的红木匣子,匣盖半开,露出里头几封泛黄的书信。她垂着头,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佛珠的穗子垂在半空中,一动也不动。烛火在她脸上跳了跳,她缓缓抬起眼来,那双被岁月蚀得微浊的眼睛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恨意。
秦式微在她的注视中站定,声音平平的,“太后娘娘召臣女来,有何指教?”
霍太后冷笑,“指教?哀家倒要问问你,你来京师做什么?你们秦家的女人,一个个都是扫把星!若不是秦令华那个贱人,吾儿怎么会死!”
秦式微上前两步,低头看着霍太后。她比太后高出一个头,殿中昏黄的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太后身上,将那张扭曲的面孔笼在一片阴影之中。
“太后娘娘才是疯了。当年分明是武显太子接到密报,称蛮族细作混入京中,这才留守京师。太子病故乃是附骨疽所致,医案上写得清清楚楚。与我娘何干?凭何说是我娘的错?”
霍太后仰起脸来望着她,那双微浊的眼睛里盛满了怨毒与疯癫,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附骨疽?你当真以为他是病死的?若不是你娘不知廉耻勾引霍嶂,霍嶂怎么会对她起了心思?若不是霍嶂对她起了心思,他怎么会瞒着吾儿?”
“他们两个人合起伙来,把吾儿蒙在鼓里!吾儿至死都不知道他最信任的表兄早就觊觎着他的未婚妻!是这对奸夫□□杀了吾儿!”
“一派胡言!”秦式微抬起手,一巴掌狠狠掴在霍太后脸上。那声音清脆利落,在空旷的殿宇中炸裂开来,连角落里那盏孤灯的灯焰都猛地缩了一缩。太后被打得偏过脸去,半边脸上浮起一道红印,披散的白发覆住了她的面容。
那一瞬殿中安静得出奇,连烛火都停止了晃动。
秦式微垂下手,手指还在微微发颤,可她忽然觉得不对劲。太后方才那些话,说得很详尽——霍嶂瞒着武显太子,霍嶂觊觎武显太子的未婚妻。这些事,当年知道的人本就不多。她抬起眼来,直直地望进太后那双被恨意烧得通红的眼睛,沉声问道:“这些话,是谁同太后说的?”
太后捂着脸转过头来,缓缓抬起眼,那双微浊的眼睛里盛满了讥诮与疯狂。她没有回答秦式微的问题,只是又笑了起来,笑声低沉而瘆人:“你娘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以为她是什么贞洁烈女?一边勾搭着霍嶂,一边同晁肃那个逃奴生下了你这个小野种。霍嶂做了十几年的龟夫,如今还要上赶着认别人家的闺女当自己的,可笑!可笑至极!”
秦式微听着那些污言秽语,心里的疑云却越聚越浓。她方才说霍嶂瞒着武显太子,又说秦令华与晁肃有私情。这些话的前半截是真相,后半截却是流言。有人在真相当中掺了毒,一遍一遍地告诉太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让她把自己的丧子之痛转嫁到秦令华与霍嶂头上。而能这样在太后耳边说话的人,必定是她极信任的人。
“太后娘娘倒是对我娘的旧事如数家珍。可惜了,晁肃不是我爹。我娘当年与霍嶂分居,分明是另有缘故。”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太后那张扭曲的脸,“有人告诉太后,是因为我娘和晁肃私通被霍嶂发现了,对不对?太后可曾想过,这人为什么要这般对您说?骗了您这么多年,让您恨错了人,您不觉得可笑吗?”
太后被她这番话堵得一噎,满是皱褶的脸皮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死死盯着秦式微,忽然又笑了起来,那笑容近乎癫狂,眼底的光亮得骇人:
“哀家被骗?是秦令华那个蠢货被骗了才对!你以为你娘当初为什么离开京城?霍嶂答应她把晁肃偷偷送出京,转头就派人去杀了他,最可笑的是把晁肃的身份捅给了言官的人正是她的夫君啊。你娘在他书房里翻到了这个——”
她猛地将膝上那只红木匣子掀开。匣盖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来回震荡。里头是几封泛黄的书信,信封上盖着霍府的私印,印文端正,朱红刺目。
“这是他当年给言官写的密信,让他们上书揭发晁肃的身份。这里头还有他亲笔写的条子,让枢密院派人在京郊截杀。私印,笔迹,哪一样哀家能造假?你若不信,去枢密院调他当年的文书来对照!”
太后的声音越拔越高,“他当年就是这样的人——他谁都可以杀,谁都可以拿来当棋子!秦令华这个蠢货,还以为霍嶂对她有几分真心。真心?哈哈哈哈哈哈——霍嶂的真心就是一边哄着她,一边要她在意的人的命!她秦令华又能如何?她是能杀了霍嶂,还是能救回晁肃?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像条丧家犬一样离开京城!”
秦式微俯身从那只红木匣子里捡起一封书信。纸张泛黄发脆,在她指间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仿佛稍一用力便会化作齑粉。她展开来,一行一行地往下看。那封密信上的每一个字都端正如刀裁,横平竖直,笔画间却透着一股不留余地的冷硬。卓氏余孽晁肃,潜伏枢密院多年,恳请彻查。信末盖着他的私印,印泥已有些年头了,却依旧鲜红刺目。
她把信纸折回去,手指不听使唤地微微发颤,指节泛白。耳边太后的声音还在继续,她没有抬头,只是把信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反复看了好几遍,。
霍嶂的字迹。霍嶂的私印。
便在这时,太后垂着头,从袖中无声地滑出一柄短刃来。那刀刃只有指节长短,薄得像一片柳叶,藏在袖口的褶皱里几乎无从察觉。太后抬起眼来,那张被恨意与疯狂扭曲的面孔上忽然绽开一个诡异的、心满意足的笑。她张开嘴,厉声尖叫起来——“来人!来人哪!明昭郡主要杀哀家!来人!”
在尖叫声中她握住那柄短刃,毫不犹豫地朝自己心口刺了下去。利刃没入皮肉的声音沉闷而短促,在空旷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她松开刀柄,整个人向后仰倒,脊背重重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血从伤口处洇出来,在明黄缂丝的宫装上晕染开来,先是一小片,然后迅速蔓延,触目惊心。
殿门被人从外头猛地撞开。一群内侍与禁卫蜂拥而入,火把的光映在满地的碎瓷与太后那片不断蔓延的鲜血上,将整座寿康宫照得亮如白昼。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