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变故 你应当有许
柳叔做的菜摆了满满一桌, 色香味俱全,卫娄吃得豪迈,谷粱在一旁用半生不熟的官话同卫飞白争论哪块肋排烤得最到位。
秦式微听了卫飞白的话之后其实没什么胃口, 却还是每样菜都夹了一筷,认认真真地尝过了。柳叔立在桌旁,瞧着她把自己做的菜一样一样吃过去, 那张被西境风沙磨得粗糙泛红的脸上便浮起一层怎么也藏不住的欢喜。
直到天色已近黄昏时,她起身告辞, 柳叔匆匆追到门口,手里提着一只竹篮, 篮子里用干净的白布裹着几块肉。
“郡主,这是最好的部分, 你带回去, 炖汤也好,红烧也好。”
他顿了顿,捏着竹篮提手的手紧了紧, 又松开了, 然后抬起眼来望着她,又说了一句:“连翘那丫头,走的时候没有遗憾,我做爹的知道。她从前总同我说, 学医是她自个儿想学的, 救人是她自个儿想救的, 每一日都过得有滋有味。若是没有当年娘子出手,我们父女俩兴许早就死在溪头乡哪个不知名的角落里了,哪里还有后来这十几年的日子。”他望着她,粗糙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所以郡主不必往心里去。”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佝偻着背,脚步却很快,像是怕她追上来似的,又像是说完了这番话便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秦式微提着那只竹篮站在卫府门外,站了好一阵。她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肉,白布裹得严严实实,布角还被柳叔仔仔细细地掖进去了。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只是提着篮子往前走,穿过一条巷子,又拐过一条街。等她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正站在张府门外。
她抬头望了一眼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又望了一眼天色。
还不算太晚。
上回她原是打算去张家找他的,只不过被他先一步。今日倒是正好。
门房通报得很快,张应殊从游廊那头快步走来时,衣摆被风拂得微微晃动,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又放慢了。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手里那只竹篮,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
秦式微晃了晃手里的篮子:“今日最好的肉。公子要不要试试?”他接过那只竹篮,笑着颔首,便引着她往里走。
张家不愧是世族之首,亭台楼阁华而不俗,游廊两侧的竹帘半卷着,隔开了渐沉的暮色,又透进几缕凉丝丝的晚风。
他没有带她去正厅,而是沿着游廊一路走,拐过一处月洞门,进了他自己的院子。他在廊下停了一步,偏过头来问她:“用过晚膳了吗?”
“用过了。”秦式微道。
张应殊便点了点头,还是领着她往灶房走,不大不小,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台擦得锃亮,调料罐子按着高矮排成一排。
他让她在院中的石桌边坐下,又给她斟了一盏茶。茶水还冒着热气,她端起来饮了一口,他便挽起袖子,露出半截清瘦而有力的小臂,开始收拾篮子里那些肉。
秦式微托着下巴看他,忽然问道:“公子下厨,也是游学时学的?”
“算是。”张应殊一面将肉切成均匀的小块,一面道,“游学时客栈的饭菜不合口,便自己动手。起初做得不好,后来便也熟了。”
她望着他落刀时稳稳当当的手腕,又看了看灶台上那些按高矮排成一排的调料罐子,忍不住弯起唇角:“你连做饭都像是在批注文章。”
一贯温润端方的眉目处在灶房之内,生出几分烟火气息,而且怪赏心悦目的。
君子分明就应该近庖厨。
秦式微边想,边打了个哈欠,索性把脸枕在手臂上,就那样侧着头看他。眼皮越来越沉。
她闭上眼,想着就眯一小会儿,等他把肉下了锅便起来。
张应殊把肉码进砂锅里,添了水,调了小火,拿布巾擦了擦手指上沾的油渍,一抬眼,便看见她枕着手臂睡着了。
她的头微微歪着,半张脸埋在袖子里,只露出一小截鼻尖,呼吸匀净而轻缓,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他把布巾搁下,轻手轻脚地洗干净了手,回内室取了自己的披风来,又极轻地披在她身上,指尖在系绳处停了片刻,终究只是把披风拢了拢,遮住了四面而来的夜风。
张应殊原本是想把肉做成红烧的,但红烧味重油大,她醒了吃怕是不好克化。他在灶台前站了片刻,又转身去柜子里翻出几样清淡的配料,重新改了做法。
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滚着,肉香一丝一丝地从锅盖缝隙里溢出来,他没有再添柴,而是翻了灶灰盖住余烬。
思量片刻,他出了灶房,去取了几只素色的香囊袋子,还在药柜里拣了几样药材,坐在秦式微身边,开始往香囊里分装。
动作不疾不徐,每装好一只便拿细麻绳系紧袋口,搁在她手边的小案上。
时不时抬起眼来看一眼睡着的人,接着垂下眼睫继续装下一只。
秦式微是被馋醒的。
那砂锅里的汤实在太香了,清鲜的香气,顺着鼻尖一路钻进去,把肚子里的馋虫全勾了起来。
她睁开眼,便看见张应殊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只香囊正在系绳。他的手指修长干净,绕着细麻绳轻轻一抽便是一个结。
他抬起眼来,唇角微微弯了弯,“醒了?”
秦式微颔首,直起身这才发觉身上披着他的披风,月白的料子温温软软地覆在肩上,带着一股极淡的清苦墨香。她也不客气,反而拢紧了披风。
他给她倒了一杯茶水,她接过来饮了一口,还是温热的。又饮了两口,嗓子也舒服了些,便抬起眼来问他:“你这是在做什么?”
张应殊指了指她手边那只已经系好的香囊:“这是驱虫的。院子里花草多,入秋了蚊虫反倒更毒。”说着又拿起手里这只,将最后一根细麻绳抽紧了,递给她,“这是安神的。”
秦式微伸手接过,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极淡的药香,不苦,反倒有几分清冽的甘。她把两只香囊并排托在掌心里看了看,忽然问道:“都是给我的?”
张应殊的目光在她眼下的青黑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都是古方。若是无甚作用,我们便去宝相寺请慈恩住持替你把一脉。”
“住持会医术?”秦式微还没听过这个说法。
“慈恩大师未皈依佛门之前曾是医者,尤擅调养之方。”他解释道,声音温温和和的,“我幼时体弱,便是他替我调养了好些年。”
秦式微听出他同这位住持似乎关系亲近,便点了点头应下了。她歪着头看着他,盈盈笑道:“你猜猜,我现在还想要什么?”
张应殊望着她,唇角微微弯起,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身来走到灶台前,揭开砂锅的盖子。那股香气便铺天盖地地涌了出来。
她眼睛一亮,探头去看,是一锅煨得恰到好处的肉汤。
张应殊给两人各盛了一碗,秦式微迫不及待尝了一口,肉香与药材的甘香融在一起,入口温润,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她抬起眼来,见他正望着她,大约是等她说什么,赶紧咽下那口汤,弯起唇角:“很好喝。比益丰楼的八宝鸭还好。”他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哑然失笑。
秦式微又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道,“幸好你不是厨子,不然旁人都没生意了。”
张应殊看着她那副认真喝汤的模样,唇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两人用完,张澈便从外头进来了,脚步匆匆的:“家主,叔父请您过去一趟。”话说到一半,他忽然看见坐在自家家主对面的秦式微,声音卡在喉咙里,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张应殊站起身,状似不经意地侧过身,将她挡在了身后,对张澈道:“知道了,稍后便去。”张澈揣着一肚子好奇,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等张澈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秦式微才从他身后探出头来。张应殊让她自便,他把碗筷收拾了,去去便回。她仰起脸来望着他,眨了眨眼:“什么都可以看吗?万一让我翻出了什么张家不得了的秘密呢。”
张应殊垂眸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
他走后,秦式微便一手拎着一只香囊,踏进了他的书房。这间书房她头一回来,也是仔细从第一排书架开始一册一册地扫过去。自从上回听程邈说起他年少时亲自去河朔踏勘堤坝的事,她便对他从前的事好奇得很。
书架上大多是正经的书,经史子集分类摆得整整齐齐,偶有几本闲书也多是地理志与水利考,以及一本诗册,正是子夜歌。
她忍不住笑了,放回原处,指尖往下滑,在书架最下层翻到一摞旧字帖,纸张已经泛了黄,边角微微卷着。
最上头那一张写的不是碑帖,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今日同阿娘去放纸鸢,线断了,纸鸢飞到河对岸去了,阿娘说再扎一只。”字迹透着一股稚拙的认真。下面是同一日写的另一行小字——“阿爹说字还是丑,要多练。”依旧是歪歪扭扭的,只是写到最后一个字时墨迹洇了一团,像是蘸墨蘸得太满,又像是写到一半被人催着去用膳,急匆匆搁下笔。
她把字帖翻过一页,后面那些字便一年比一年端正了,横平竖直,撇捺收锋,再没有歪扭的痕迹。再往后翻,字迹已经同今日他替她批注课业时一般无二。
秦式微把字帖合上放回原处,又抽出旁边那册旧书翻了翻,里头夹着一张薄薄的纸,上头画着两尾小鱼,用朱砂点了眼睛,旁边用墨笔歪歪扭扭地批了一行字——“阿兄画鱼,我画眼睛。”那行字比他的字帖还要歪,应该就是他妹妹的笔迹。
她又抽出书架最里头那层的一本旧册。不是书,是他亲手装订的册子,封皮用端正的小楷写着“河朔水利考”。翻开来看,每一页都画着详细的堤坝剖面图,标注了当地的土质与历年水文,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有一处写着“此段堤坝年久失修,若遇大水恐有溃决之险”,落款是四年前。
张应殊回来时便看见她坐在他的椅子上,手里翻着他十六岁写的那本《河朔水利考》。他立在门口望着她,眼里是不觉的笑意。
秦式微抬起头来看见他,也没有把书放下,只是翻过一页,指着一处批注问道:“这处堤坝,后来修了吗?”
“修了。”张应殊从门口走进来,声音温和,“那年我便把这本册子呈给了工部。工部核准之后,第二年便拨款重修的。”
她合上册子搁在案上,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把那只安神的香囊挂在了腰间,仰起脸来看他:“走吧,再晚怕要落雨了。”
马车辘辘驶过已静下来的街道。秦式微靠在车壁上,手里还捏着那只驱蚊的香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香囊上的细麻绳。她看着对面的张应殊,忽然想到一件事,书架最上层有一摞抄得工工整整的佛经,每一卷的末尾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张相歌。
“怎么了?”
秦式微回神,“在想从前的你是什么样子的。”
“若是我成了你同窗,你会同我交好吗?”
闻言,张应殊一怔,思考片刻才道:“不止是交好。”
秦式微笑出声,喊了他一声,“张应殊。”
不知道哪里来的坏习惯,如今秦式微开心或者生气,都会直呼张应殊。
而被叫的人永远都是浅笑应下,这一回,他朝秦式微伸出手,将她拉到自己怀里。
“今夜好好睡一觉吧。”
回府时,秦式微特意往偏厅的方向望了一眼。廊下空空荡荡,那几口紫檀木箱子果然不见了。她收回目光,径直回了令华居。
千兰替她卸了钗环,正要放下帐帘,又想起什么,低声道:“娘子,霍相那边又派了人来,说请娘子过府一叙。”
秦式微正从案头拿起一本翻了一半的西境土语志,闻言连头都没抬,随手翻过一页,语气平平淡淡的:“不去。”
千兰便不再多言,替她拢好帐帘,将烛火吹熄了,只留了角落里一盏小小的纱灯。
秦式微把那只安神香囊搁在枕边,那股极淡的药香在黑暗里一丝一丝地散开来。
她闭上眼,一夜无梦。
次日一早,卫飞白的信便送到了。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她搁下信纸,让千兰去给褚尔递消息,说今夜安排妥当,时辰定在酉时。
接下来的时间,秦式微只让千兰替她准备了一套利落的深色衣裳,又翻出那本西境土语志,一页一页地往下看。书上记的大多是西境各部族的日常用语,问路、问价、问天气,偶有几条部族之间的旧谚语,她用指尖压着书页一行一行地默念,把那些与官话截然不同的发音一个一个记在心里。
日头落下去了,最后一缕天光从窗棂间收尽。秦式微换上那身深色窄袖衣裳,将头发用一根鸦青布条高高束起。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书架上那面傩戏面具上。
那是上回秦琢不知从哪里搜罗来的,说是给她辟邪用,她当时随手搁在架上,此刻倒正好用上。
她拿起面具,没让千兰跟着,独自出了府门。
慈幼局巷口那家浆水摊子还在,老妇人正拿抹布擦着台面,见她进来便笑着招呼。秦式微要了一碗桂浆,挑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来。浆水端上来时还冒着热气,她不紧不慢地饮着,目光落在巷口那扇半掩的院门上。
不过一刻,褚尔便从慈幼局里出来了。鸦青布衣,白玉发簪,脚步一如既往地快。秦式微搁下空碗,在桌上留了几个铜板,起身跟了上去。
褚尔没有走大道,她穿过几条窄巷,绕过夜巡的兵卫,在那些秦式微从前只在舆图上见过的巷弄之间穿行自如。秦式微跟在她身后,始终隔着一小段距离,直到褚尔停在武德司衙署对面那条巷口的阴影里。
武德司衙署坐落在皇城西侧,是一整片灰扑扑的官署建筑,高墙深院,墙头上还拉着铁蒺藜。门前两排黑赤劲服的侍卫按刀而立,每隔一刻钟便有一队巡逻兵从角门绕出来,沿着外墙走一整圈,靴声整齐划一,连脚步的间距都不差分毫。
褚尔等过了两轮换班,终于动了。
她趁巷口灯笼被风吹灭的那一瞬闪身而出,无声地贴上了武德司西南角的外墙。
武德司的外墙每隔半个时辰有一队巡逻经过,而方才那队刚过去一盏茶的工夫,这些秦式微给她的消息都说清楚了。
她贴着墙根摸到那扇运杂物的角门,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铁针探入锁孔,手腕微转,锁舌弹开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侧身闪入,反手将门掩上,动作行云流水,没有惊动任何人。
便在这时,一只手从身后拍上了她的肩。
褚尔反手便是一记肘击,力道狠辣,毫不留情。那人侧身避开,同时低声唤道:“褚尔。”
是一句西境土语,也是她自幼听惯了的番民口音。
褚尔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转过身来,牢狱甬道里昏黄的火把光映出三张她再熟悉的面孔。
为首的桑金身形魁梧,颧骨高耸。褚尔收回手,眉头紧皱:“你们怎么来了?”话刚问出口,她的脸色便猛然一沉,“谁给你们传的信?”
“我们是来帮你的。”桑金道。
“是文恪。”褚尔却径自猜出来,除了她和大人,知道今夜行动的人只有文恪。
“他担心你,怕你一个人无法脱身,这才给我们传了消息。”桑金的语气平静而笃定,“再怎么说,我们都是同族的人。”
秦式微本已摸到角门近旁,正要跟进去,忽然看见三条人影从外墙另一侧无声地翻了进来。他们的动作熟练而利落,与褚尔方才的潜入如出一辙,显然也对武德司的布防了如指掌。
她将自己隐进墙根的阴影里,屏息听了一阵。那些人开口了,语调低沉而急促,昨日她才听过这语调,是西境的番民!
褚尔竟然是西境的人。
可从褚尔骤然僵硬的脊背与微微后退的半步来看,她似乎也完全没有料到这三人的出现。
这边褚尔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压不住的怒意与警惕:“进去救了英禄他们就脱身,不要做多余的事。”
桑金干脆应了。
一行人沿着甬道无声地往狱房摸去。秦式微戴上面具,跟了进去。
武德司的诏狱戒备森严。
甬道两侧的铁栏囚室里关着许多形容枯槁的人,有的一动不动地蜷缩在角落里,有的听见脚步声便抬起空洞的眼睛往外望一眼,又毫无反应地垂下头去。
秦式微依着卫飞白先前送来的狱图,提前把英禄三人的关押处和那个逃奴的位置都传给了褚尔。此刻褚尔领着桑金,一路避开了几处有守卫把守的拐角,径直往最下层去。
英禄、盘心与清露三人关在一间不大的囚室里。清露最先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来,看见褚尔的脸出现在铁栏外头时,那双红肿的眼睛里一瞬间涌上来的是震惊,“师姐!”她扑到铁栏前,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急切,“你怎么进来的!”
桑金上前一步,用土语低声道:“我们是同褚尔一起来的,别出声,这就放你们出来。”
褚尔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算是默认。桑金身后的两个人已经开始动手撬锁。
锁开了。铁栏轧轧地推开,桑金却没有去扶清露,而是上前一步,目光越过英禄的肩膀往甬道深处扫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道:“那个逃奴,是不是关在甲字第七间?”
英禄:“是。你怎么知道?”
桑金没有回答,只是与身后两人交换了一个目光,转身便朝甬道另一头大步奔去。
褚尔见状猛地伸手去拦,可那两人已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手臂。她厉声道:“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架住她左臂的那人稳稳地压着她的手臂:“为了家族。他身上有重要的情报,必须拿到。”
褚尔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们,声音里带上了嘶哑:“你们疯了?这是京城!你们要在武德司动手,今夜谁也别想脱身!”
另外一人忽然开口了:“褚尔,这些年你四处漂泊,是不是忘了自己姓什么?忘了你身上流着谁的血?”他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道,
“卓褚尔。你是卓家的女儿。”
褚尔的目光有一瞬间的凝滞,接着她更加发疯地攻向他们,招招都是拼命的打法。
可同时一只手臂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拦住了她。她抬起头,看见英禄、盘心与清露站在自己对面。
“你们……”她望着那三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孔。
盘心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颤:“师……阿姐,我们本不该这样的。”他说,“我们没有罪,为什么要世代为奴为婢?朝廷当初杀我们全族的时候从来没有问过谁是有罪的,谁是无辜的。他们说我们是叛臣余孽,子子孙孙都抬不起头。我们只是想要一个公道。”
褚尔望着他们,望着他们眼底那股和她一模一样的倔强与愤怒。她闭了闭眼,开口时声音很轻:“这是我们的命。”
当年卓家因勾结蛮族被先帝满门处置,十六岁以上男丁尽数枭首,妇孺没为官奴,余支族人流徙北境,永不赦归。活下来的人分崩离析。一半像褚尔这样,从北境活下来后便改了名姓,跟着老班主辗转各州,唱戏卖艺,用卖命的钱把那些流落在外的同族孩童一个一个从人牙子手里赎回来。另一半像桑金这般,满腔怨恨无处倾泻,他们觉得朝廷不公,觉得天下欠卓家一个公道,不知从哪儿寻了个主子,为其做事。
不应该相信桑金的,褚尔后悔想道。
甬道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桑金折了回来,手上全是血,一把扣住褚尔的脖颈将她重重撞在墙上。五指收紧,他嘶声道:“人呢?!你知不知道主子今夜下了死令,一定要拿到情报!”
褚尔被扼得几乎喘不上气。
脑子却反应过来,牢狱没有人,说明秦式微留了一手。
还好她留了一手。
英禄三人扑上来拼命扯住桑金的手臂。英禄急声道:“没有人!没有人便说明有陷阱,赶紧走!”
桑金笑了,那笑意在昏暗的甬道里格外狰狞:“走?今夜谁都不能走。”他转过头去命令其余两人,“把所有的囚室都打开。京城今夜必须闹一场!”
褚尔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喊道:“盘心!拦住桑金!绝不能让他们打开那些囚室!”
盘心浑身一震,迟疑了一瞬。就在这一瞬,一只手从甬道拐角伸了出来,一把扣住桑金的手腕。桑金猛地侧身,迎面便看见一张狰狞的傩面。
他松开了褚尔的脖颈,迎上了那张傩面。
褚尔捂着脖颈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望着那张傩面,隐约猜到是谁。
秦式微一面与桑金缠斗,一面在心里飞速地转着。
闹京城,他们闹京城是为了什么?武德司诏狱里的囚犯多是朝廷重犯,一旦全放出去,京城今夜必会大乱。京城一乱,五城兵马司便会调兵。调了兵,哪里的防守便会松动?
她架开桑金一拳,闪身后退,面具下传出压得极低的声音:“你们是想对宫里动手?”
桑金的目光骤然一缩,随即杀意更浓:“你该死了。”他不再留手,一拳砸在秦式微肩头,将她整个人砸得往后退了数步。
褚尔从地上挣扎起来,却被英禄红着眼眶拦住。少年张开双臂挡在她面前,声音发颤:“阿姐,这一回你就不要与同族人为敌了。”
秦式微背抵着冰冷的石墙,桑金的拳头已到了面前。
卫飞白动作能不能再快一点。
她闭上眼,往下一蹲。那一拳砸在石壁上,碎石溅了她满肩。
——
霍府。
这一段时日榴花院进进出出许多人,都是京城有名的花匠。宁德全立在廊下,看着那些人弓着腰在院中忙碌,测土温的、观叶脉的、调配药肥的,个个都是京中叫得上名号的行家。
他回头望了一眼正厅,霍嶂就坐在那里,面前摊着几封公文,笔搁在砚台上,墨早已干了。他的目光不在公文上,而是在院中那株榴花树上。
这榴花院旁的东西,宁德全知道相爷有多在意。这院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是夫人还在时亲手布置的。架上那几卷落了灰的旧书,是夫人从前翻过的。而满院之中最金贵的,便是庭中这株榴花树。
寻常榴花香味极淡,凑近了才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清气。可这一株不知相爷从何处寻来,花开时满院都是清雅的香气,不浓不腻。一般榴花七月开花,花期能撑到十月,可今年不知怎么回事,迟迟未曾开。花匠们试过换土、试过调根、试过增减肥水,法子用尽了,那满树浓绿的叶子却连一个花苞也无。
宁德全这段时日都在安排宗族祭祀的事,今日妥当了又来看这边。便在这时,陆闻涉从游廊那头快步走来。宁德全连忙躬身行礼,陆闻涉点了点头,径直走了进去。
霍嶂正望着那株榴花树,陆闻涉在他身后站定,将这几日的朝事一一禀了。说完这些,他顿了顿,又道:“今日卫飞白去拜访了韩府,向韩枢密使借枢密院的人手一用。”
霍嶂的目光从榴花树上移向他,“什么由头?”
“卫飞白说是得了密报,今夜有人要闯武德司,需枢密院的人手协防。”陆闻涉的声音压得不高不低,“但在此之前,明昭郡主去过卫府。”
霍嶂沉默了一息。“让韩崇亲自带人去。”他站起身,玄青色的袍角扫过案上那几封未批的公文,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再把她给我请来。”
陆闻涉应声退下。宁德全立在廊下,看着陆闻涉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又转过头望了一眼院中那株始终未曾开花的榴花,难掩忧心。
——
武德司诏狱里已经彻底乱了。桑金那一声令下,几排囚室的锁被同时撬开,被关押了不知多久的囚犯从铁栏后涌出来,在甬道里横冲直撞,与闻讯赶来的狱卒撞在一处,铁链声、嘶吼声、兵刃相击的刺耳锐响混成一片。
秦式微架开桑金一拳,闪身后退,傩面之下呼吸已然急促。便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靴声,那靴声又沉又稳,震得甬道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桑金侧耳听了片刻,脸上闪过一抹得意,今夜的行动,终于成了。
他收回目光,扫过面前这几个人,冷笑一声:“先杀了她们。”
桑金身后的两人应声而上,一左一右朝秦式微攻去。这两人的路数比桑金更阴,只是死死地缠住她,刀锋与拳脚在狭窄的甬道里交错,让她脱不开身。秦式微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也听见身后传来褚尔嘶哑的喊声。
桑金拔出刀,大步朝褚尔走去。褚尔将清露和盘心护在身后,手中握着那把从地上捡起的刀,刀身还沾着不知是谁的血。桑金当头劈下第一刀,她架开,刀身相撞时溅起一溜火星,虎口被震得发麻。第二刀紧随而至,英禄推开她,桑金刀锋横扫,英禄整个人僵了一瞬,缓缓倒下。
盘心在她身后喊道:“英禄!阿姐!”他想上前帮忙,便在这一分神的间隙,桑金已绕过褚尔,一刀刺入清露的胸口。清露甚至来不及出声,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胸前洇开的赤色,嘴唇翕动了一下。
“清露!”盘心扑上去扶住清露软倒的身体,抬起头来望着桑金,那双眼睛被泪水和怒火烧得通红,“你——”他没有说完。桑金的刀锋横过他的咽喉。
盘心的声音断在喉咙里,与清露一起倒在地上,两只手还交握在一起。
“不——!”褚尔扑过去接住了他们。她跪在血泊里,双手徒劳地去捂清露胸口那个止也止不住的血洞,又去探盘心的鼻息。什么都没有了。她伏在那两具小小的躯体上,浑身都在发抖。
忽然,甬道尽头那道沉重的铁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打头的人一身黑赤劲服,腰悬长刀,大步走了进来。不是五城兵马司的人,是韩崇。他身后跟着两队枢密院亲卫,靴声整齐划一,几乎是顷刻间便将甬道里的囚犯与狱卒一并控住。
缠斗中那两人见状,也是乱了动作。
秦式微趁机从他们之间闪身而出。
桑金望着韩崇那张冷硬的面孔,脸上的得意已荡然无存。
他扫过众人,忽然笑了一声,与剩余二人对视了一眼。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各自举起了手中的刀,同时将刀锋横过自己的咽喉。三具躯体沉重地倒在地上。
韩崇命人押着那些被抓回来的囚犯锁回囚室。他的人已经把整个诏狱都锁死了,好在今夜放出去的囚犯没有一个逃到街上。
他走到秦式微面前,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又落在她身后满身是血、目光空洞的褚尔身上。他没有问褚尔是谁,只是朝秦式微稍稍一拱手:“郡主受惊了。此女今夜出现在武德司,按例当带回枢密院细查。”
秦式微把傩面摘下来握在手里,抬起眼望着他,声音平平的:“此人是我带进来的,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卫飞白从韩崇身后赶上来,抱拳道:“韩大人,此事——”
秦式微一个眼神拦住了他。
韩崇看在眼里,没有点破。他望着秦式微那双沉静而毫无退缩的眼睛,沉默了片刻。霍嶂的口信还在他耳边。
他收回目光,侧过身去,让开了路。
秦式微扶起褚尔。韩崇在身后问道:“郡主这是要去哪里?臣派人护送。”
“不用。”
韩崇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又恭谨了几分:“相爷想见您。”
秦式微脚步微微一顿。今夜若不是韩崇亲自带人来,她撑不到这一刻。
“明日我去登门拜访。”
韩崇拱手道:“恭候郡主。”便不再多言,转身去收拾残局。
出了武德司,褚尔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模样:“不要去慈幼局……去益丰楼。”
秦式微扶着她,穿过被火把映得明明暗暗的街道,推开了益丰楼那扇早已打烊的木门。褚尔引着她上了二楼,在最尽头那间屋子的门外停住了,推开门。
屋里点着一盏孤灯,烛火摇摇曳曳地将满室的影子映得晃晃悠悠。窗边立着一个人,身形清瘦,穿一身青衫。那人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来。
褚尔见到他,顿时低下头,跪倒在地,声音沙哑而破碎:“大人,英禄他们……”她说不出方才的事。
晁肃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跳,将那双平静的眼睛映得忽明忽暗。许久之后他开了口,声音很轻:“这是他们的选择。不是你的错。”
褚尔抬起头来望着他,望着他眼里没有半分意外。她抿住唇,勉强撑起身,转身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合上了。
秦式微立在门口,与立在窗边的那人对视着。几息之后,晁肃轻声开了口:“式微,式微,胡不归?是出自这首诗吗?”
秦式微没有否认,她的目光从他那张脸上缓缓移向他身后的木桌,桌上搁着一只粗陶酒坛,泥封完好。她开口时也是试探:“你酿的来年春味道很好。”
“许久不酿酒了。”晁肃伸出手去拿起那只粗陶酒坛,拍开了泥封,清冽的酒香便在狭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他抬起眼来望着她,烛火在他眼底落了一层薄薄的光。“坐吧。”他说。
“你应当有许多话想问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