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还恩 我可以告诉
入夜了还是添了几分凉意。千兰站在朝风口, 侧过身替秦式微遮了遮飘来的夜风,目光往后边的慈幼局扫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道:“郡主, 那屋子里真有人?”
“应当。”秦式微将袖口拢了拢,往巷口走去。她想着今夜的事,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 “明日一早给姨母传信,问问当初那位老班主可有何特征。尤其是身量。”
千兰即刻应下。
次日一早, 秦正泽踏进府门时天刚蒙蒙亮。在宫中议了一整夜的事,他眼底泛着淡青, 肩背也有些微佝,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 熬一宿便有些撑不住。
他正打算回院子换身衣裳再歇一歇, 便见齐夫人立在廊下,面上带着几分为难,正指挥仆妇们把几只沉甸甸的紫檀木箱子往偏厅里抬。院子里的箱笼已堆了好几摞, 有些还未拆封, 封条上盖着霍府的私印,朱砂红得灼眼。
秦正泽脚步顿住,倦意消散了大半。他望着廊下那几只沉甸甸的紫檀木箱子,皱起眉问齐夫人:“这是做什么?”
齐夫人也是一脸无奈, 迎上来低声道:“老爷可算回来了。这些都是一早霍相府派人送来的, 那管事客客气气地把东西卸下便走了, 拦都拦不住。”
“可说了什么缘故?”秦正泽问。
“妾身也问了。那管事只是躬身赔笑,半个字也不肯多说。只说奉相爷之命,旁的他一概不知。”齐夫人往那些箱笼上扫了一眼,压低声音道, “封条上盖的都是霍相的私印,妾身不敢擅动,只好先堆在这里等老爷回来拿主意。”
秦正泽沉吟片刻,连衣裳都没换便往秦正初的书房去了。
两兄弟一碰面,秦正泽便皱着眉问霍嶂这是什么意思。秦正初坐在书案后,眼底也是没睡好的红血丝,面前摊着几封公文,手里还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半空中停了许久,一个字也没写下去。
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火气:“霍嶂要重开祠堂。”
秦正泽眉头拧得更紧。开祠堂不外那几桩大事——添丁入谱、祭祖告天、或是逐出族籍。
他略一思忖,问道:“他打算将陆闻涉改到霍家名下?”
秦正初摇头,那张素日带着笑意的面孔上此刻写满了烦躁与不可思议。他往椅背上一靠,“若是陆家小子,这礼就该送到陆家去,送到我们秦家来做什么?”
秦正泽瞳孔微缩,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敢置信:“他要将式微认回去?”
“你小声些!”说是如此,他自己则猛地坐直了身子,手指在扶手上用力叩了两下,“他以为他是谁?式微是阿令十月怀胎生下来的,秦家认回来的,族谱上白纸黑字写着的明昭郡主——他说认就认,当秦家是摆设不成?”
秦正泽也被他这声量惊了一下,忙伸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也小声些。
他转身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廊下无人,方才回过头来,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说起昨夜议事的事。
“昨夜是密报入京。西境之外,那些蛮族又蠢蠢欲动,屡次小犯,不过翟堰调兵有力,应对还算得当,圣上看了折子脸色也好。又议了些秋收与漕运的事,末了圣人提起想两月之后去西山围猎。霍嶂不在,朝中几位老臣议了一阵,最后这事也算应下了。”
秦正初眉头又皱了起来:“他又没去议事?”
秦正泽颔首,那张端方肃正的面孔上也浮起一丝疲惫。“这回直接请了长假。我原以为他是当真病得不轻,可今日这礼都送到家门口了,想来那病也是幌子。”
秦正初冷哼一声,秦正泽已先问道:“式微知道吗?”
秦正初往椅背上一靠,揉了揉眉心,声音里的火气退了几分,“应当知道了吧。”
秦式微确实是知道了,不过是在收到宫里传信之后。
秦韫素的信还是一贯的言简意赅,开头便是答复她昨夜问的事。赛百戏的老班主姓田,身量异于常人,是个侏儒,当年阿姐与他颇为投契,还替他改过几条班子里的规矩。
秦式微目光落在“身量矮小”那四个字上。果然。老班主也是侏儒。这就解释得通了——益丰楼掌柜每回提到老班主“上了年纪跑不动了”,语气里总有那么一丝难以察觉的欲言又止。
不是不好说,是不忍说。
可昨夜,直觉告诉她,屋子里不会是那老班主。
会是谁?
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还没细想,就被信末提及的一件事惊住。
霍嶂说要补偿她,想认她为女?
秦韫素说此事应由她自行决定,她不替自己做主。
秦式微放下信纸,望着窗台上那瓶新换的栀子花沉默了好一阵。
她觉得自己真是有些看不懂霍嶂。若是觉得愧疚,便该干干脆脆告诉她当年的事,让她知道娘在京师最后那段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
突然说要当自己的爹算哪门子补偿?这人就爱喜当爹?
退一万步说,即使万一可能也许他是自己亲爹,她娘十月怀胎生了她,把她从襁褓里养大,他霍嶂连一分力都没出过,如今倒要来摘现成的桃子。
所以当齐夫人匆匆赶来令华居,面露难色地将那些霍府送来的箱笼一一指给她看时,她只是抬眼扫了扫那几口紫檀木箱子,淡淡道:“千兰,都送回去。”
“再送来,直接就扔出府。”
用过午膳,她又去看了泉生。小家伙正同秦瑛他们玩,秦式微坐下来看了一阵,这才起身出了院子,准备往卫府去了。
褚尔要她利用卫飞白,她并不打算照做,也不会不做。赛百戏的事她自有主意,可万般谋划都绕不开武德司,而武德司的巡按使如今正是卫飞白。
总得先探一探路。
秦式微上前叩了叩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一个老奴从门缝里露出半只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客客气气地问道:“这位小娘子寻谁?”
秦式微道:“有劳老人家,我有事求见卫巡按使。”
老奴把门又拉开些许,露出半张满是皱纹的脸,语气仍是客气的:“少将军上值去了,不在府里。敢问娘子是——”
“明昭郡主。”秦式微报了身份。
那老奴那只露出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把门又推开了几分,整个身子也从门后探了出来,语气一下子热络了许多:“原来是郡主!少将军不在,可老将军在府里。郡主快请进,老奴这就去通传。”
便在这时,后院传来一声惨烈的猪叫。
老奴忙解释道:“郡主莫见怪。那是老将军的癖好——他回京赋闲在家,闲不住,便又手痒想操刀起老本行。”
秦式微微微偏过头:“老本行?”
“杀猪。”老奴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少将军拦了好几回,最后各退一步,定下一旬给府里拖一头生猪来,让老将军亲自操刀,也算活动筋骨。”
秦式微忍不住弯起唇角,问道:“能否去瞧瞧?”
“自然,自然。”老奴把门大敞开,侧身让到一旁,引着她往里走,“郡主这边请。”
一路走来秦式微才发现这府邸比她想象的还要简朴。
甬道两旁没有假山流水,廊下也没有描金灯笼,只有几丛不知名的花草在砖缝里兀自开着,干干净净的,倒有几分像是在霞山脚下时隔壁农户家里。
老奴把她直领到后厨,那厨房修得格外阔大,灶台砌得比寻常人家矮了许多,案板也格外宽厚,倒像是特意为屠户改过的。
一个头发已经花白的人正站在案板前,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外头罩着一条皮围裙,面前是一块块被分得整整齐齐的猪肉,骨头是骨头,肉是肉,连肥瘦都分得清清楚楚。
他听见脚步声也不回头,只是问:“老柳,我这回的手艺如何?”手里那把刀还在磨刀石上蹭蹭地来回。
老柳忙道:“将军,明昭郡主来了。”
卫娄侧过身来,秦式微这才看见他的脸,约莫五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八九成,剪得极短,根根立在头顶。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眉骨高耸,眼窝微陷,一双手青筋虬结,指节粗大,一看便是握了一辈子刀的人。
他看了秦式微一眼,也没有寒暄,只是朝她招招手:“小小丫头,过来。”
秦式微走到案板前,低头认真端详了片刻那些被分好的猪肉,然后抬起眼来,语气坦坦然然的:“分得极好。骨肉匀停,肥瘦相宜,连皮上的毛都刮得干干净净。”
卫娄把手里的刀往案板上一插,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问道:“跟小丫头比呢?”
秦式微猜他口中的“小丫头”应当是她娘。她回想了一下她娘在院子里杀鸡时那副一刀封喉的利落模样,如实道:“不如我娘。”
卫娄大笑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厨房里嗡嗡回响,“还真被她学到我这手艺了!”他一面笑一面解下皮围裙,随手搭在案板边上,朝她招了招手,“进屋吧,别站在这血腥气里。”
老柳便趁机找人进来收拾那些猪肉。
正厅比外头更简单。四壁空空,连幅像样的字画也无,只挂了一副磨得发亮的旧马鞍,下头一张老榆木条案,案上供着一把生了锈的旧刀。刀柄上的缠绳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刀身上还有几处豁口,却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锈迹。
秦式微在主位下的第一把椅子上坐下来,卫娄在她对面坐了,也不命人上茶,只是盯着她,忽然问道:“你觉得京师如何?”
秦式微微微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京师这个地方,不好不坏。有仗势欺人的,也有雪中送炭的。有人想杀我,也有人拼了命护我。我不喜欢这里,可也不讨厌,我想看看我娘眼里的京师是怎样的。”
卫娄听了她的话,沉默了好一会儿。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掠过动容,然后他开口说了句:“比小丫头会说话。”
秦式微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那是自然。”她顿了顿,又问,“不过将军为何要叫我娘小丫头?”
卫娄便笑了。那笑意从眼角深深的纹路里漫出来,把他那张刀刻般的面孔都衬得柔和了几分。
“头一回见她时,她也如你一般,是个年纪不大的小丫头。我那时还在市井替人杀猪,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蹲在旁边看了一整个下午,非但不怕,还非要学我这手艺。”
他一面说一面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好笑又无奈的纵容,“我那时候想,这京师的世家贵女,怎么还有这种怪癖。”
秦式微莞尔,觉得她娘年轻时还挺好玩的。
卫娄看着那把旧刀柄上的缠绳,继续说了下去:“后来被她哄得没奈何,当真教了她。再后来,又被她哄去从了军。”
一个红衣小姑娘站在院子里,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说——有我在,你必定杀个痛快。
“我那时想,这小丫头片子口气倒不小,后来才知道,她还真有这个能耐。”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我杀痛快了,也全了抱负。没有你娘,我一辈子就是一个杀猪匠。”
“后来,”卫娄的声音沉了几分,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望向厅外灰蒙蒙的天,“我在西境领兵打仗,有一年她忽然给我送来了一对父女,只带了一句话。她说,交给你了。”
父女?
秦式微抬起眼来,正要问,外头老柳领了一个人进来收拾厨房里剩下的那些猪肉。
那人身形粗壮,穿着一身半旧的褐布短褐,一张脸被风吹得粗糙泛红,看着地上那些血淋淋的猪腿,脸上满是恼火,叽里呱啦说了一大串话。
秦式微一个字也没听懂,只觉那语调倒是与她从前在溪头乡听过的任何方言都不同。老柳也用同样的话回他,两人一面说一面费劲地把那半扇猪肉抬起来,脚步沉重地往厨房外头挪去了。
“他们说的不是官话,是西境本地的土语。这是谷粱,从前是我手底下的兵。”卫娄解释完便站起身来,把卷起的袖子又往上撸了撸,走到厅中空旷处,朝她招招手,“来。我试试你的身手。”
秦式微依言起身。
卫娄让她先出招,她便不客气地攻了上去。她用的是她娘教的那套偷劲,身形灵巧,专挑关节与换气的间隙下手。可她连出了五六招,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卫娄几乎不格挡,只是闪避,身体微微侧开半寸,脚下一滑便错开了她的拳锋。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式,每一次闪避都像是被战场上的本能磨出来的。
然后他忽然出手了。那只青筋虬结的手掌毫无预兆地停在她的颈侧,没有真的碰到她,只是虚虚一按。秦式微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抬起手来的。
“你的功夫还行。”卫娄收回手,毫不客气地点破,“只是你娘教你这套,是让你借力打力。可你借不到力的时候便只能躲。真到了战场上,躲不过便是死。”
他顿了顿,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望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入营新兵,“你出手的路数太正了,同你娘不一样。你娘每一招都是冲着要害去的。你心不够狠。”
秦式微把他这番话在心里转了一遍,嘴上却旁敲侧击地问起另一件事:“卫将军,我娘当初学这门功夫时,可曾提过这功夫的来历?”
卫娄摇头:“没有。”又想起来什么,语气轻松了几分,“刚好,你留下来用午膳。老柳的手艺还是很不错的,知道是你来,估计还要做些平日舍不得做的菜。还有谷粱的烤肉,他烤的羊肋排,连飞白都馋。”
秦式微便顺着话头问:“我从前可曾同柳叔见过面?”
卫娄摇头。
便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卫飞白回来了。卫娄便站起来,背着手:“你们应当有事相商,我去看看晚膳。”说着便大步往后厨去了。
卫飞白在秦式微对面坐下来,开门见山问道:“郡主寻我可是有事?”
秦式微便将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
卫飞白听完,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反而问道:“郡主为何如此信任我?”他说,“信任二字无非情谊与掌控。我与郡主并非莫逆之交,认识也不过数月,郡主甚至不知道我是怎样的人。这样的事都敢托我来做。”
秦式微闻言便直接道:“前者短时间内无法做到,但是后者可以。我能告诉小卫大人我的一个秘密。”
她说完又反问,“那小卫大人可以吗?”
两人对视。不同于昨夜同褚尔交手时的步步思量与试探,此刻她目光坦坦荡荡。
卫飞白看着她的眼睛,摇了摇头:“我不想要郡主的秘密。”
秦式微难得露出几分失落,她还挺想同卫飞白结交的。
就见对面的人笑了,那张线条柔和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
“但是我想告诉郡主一个秘密。”他说。
秦式微忙道:“不必。这不亚于把自己的把柄往旁人手里送。我的提议还算得上公平……”
卫飞白不等她说完便道:“方才郡主问我父亲,自己可曾同柳叔见过面。其实没有。
“但郡主救过柳叔的女儿。连翘。”
秦式微顿了顿,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连翘,是她?”
她忽然想起来了。那个被丁鹏运欺负的小女孩,她忍不住出了手,后来连翘拦着她,不让她再去打丁鹏运,说怕连累她爹。
“原来当年我娘是将连翘和柳叔送到了西境。那她人呢?”
卫飞白沉默了片刻。
他垂下眼睫,微微往前倾了几分。“她跟着军医学,柳叔去当了伙头兵。连翘很聪明,学得很快,也救了很多人。最后一回,是为了救我才死的。她替我挡了一箭,那箭上有毒,军医没能把她救回来。她临死前抓着我的手,让我照顾柳叔,说如果有机会能够见到当年帮过她的那位小娘子,也要替她还恩。”
他抬起眼来:“她本是我至交好友,又有如此交代。因而郡主的托付,我一定尽力而为。”
秦式微怔怔地坐着,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卫飞白见她久久未语,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决定要把话说完:“当初郡主替连翘出头,她却拦着郡主,心中一直愧疚,我想她应当想同郡主说一句……”他闭了闭眼,“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一直在揭晓伏笔明天万字更!预计六月底能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