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离京 不必再见。
次日一早, 千兰已把马车备好,停在西角门外。秦式微正要准备出门,绿旋匆匆而来, 说是门房上的小厮递了话,师大人来了,想见郡主, 如今已在前厅等着了。
秦式微脚步一顿,这般巧, 她要去寻他,他也来找她, 甚至连帖子都来不及递,难不成出了什么要紧事?她心里转了几个念头, 也顾不上再多想, 快步往前厅走去。
前厅里,师辞正立在廊下。他今日仍是惯常那身墨色直裰,袖口微微卷起, 露出半截劲瘦的手腕。他眉心微微拢着, 像是在想什么要紧的事,脸色算不上轻松,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师大人。”秦式微跨进厅门, 微微平息了一下气息, “可是出了什么事?”
师辞看了她一眼, 也没寒暄,直入主题:“听说你要离京祈福,这些日子我也查到了一些事,便来同你说一说。”
秦式微请他坐下, 让千兰上了茶,方才在他对面落座,问道:“师大人查到了什么?”
“武显太子的旧事。”师辞端起茶盏却没有饮,只是搁在掌心里转了半圈,“当初太子病故后,先皇悲痛过度,迁怒东宫旧人,贴身随从、内侍、詹事府属官,赐死的赐死,贬黜的贬黜,如今还活着的已不多了。寻了好几位,要么年事已高,要么不知其中事。”他停了一下,“不过我查到一事,不算隐秘,原来当初教授太子功夫的,并非宫中寻常的武师傅。”
秦式微抬起眼:“不是武师傅,那是谁?”
按理来说,太子武艺一道的师傅应该皆是由宫中出身。
“一位道人。”师辞将茶盏搁下,声音不高,“道号玄真。先皇在位时颇崇道学,与这位玄真道人算是亦师亦友,特地将人请入东宫教授太子。此人不属朝官,不入宫册,因此当年东宫案发,并未牵连到他身上。”他说到这里,眉心微微拢起,“人我还没找到。据说先皇驾崩后,他便离了京师,云游四方,再无音信。”
“玄真道人。”秦式微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忽然想到一事,问,“既然他教过武显太子,那霍嶂呢?”
她要是没记错,霍嶂与武显太子可是形影不离。
师辞抬起眼来,目光与她碰在一处。他本就要说到此处,她倒先问了。“霍嶂当年是太子伴读。太子习武时,他多半在旁。我查不到确切记载,可依常理推断,他应当也学过。”
秦式微沉默了片刻。也就是说,这套阴柔刁钻的功夫,源头是那位道人。武显太子学了,霍嶂应当也会。她娘跟太子学的,师辞跟她娘学的。那兜来兜去,又落到霍嶂身上。她抬起眼道:“我会去问他。”
“他如今性情阴晴不定,”师辞的目光沉了几分,眉间那道竖纹更深了些,语气听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你贸然去问——”
“他与我有个约定。”秦式微打断他,声音清清淡淡的,没有什么犹疑,“他想要的东西只有我能给。他不会拿我怎样。”她顿了一下,又把话头转开,“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师辞看了她片刻,眼中复杂却也没有再劝。再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搁在案上,推到她面前。纸条上写了几行字,墨迹端正,却看得出记得仓促,笔锋收尾处微微带了几分压不住的力道。他低声道:“这是我从东宫旧档里誊来的。当初东宫后厨有个庖媼,还活着,如今在京郊的一间尼庵里过活。她说武显太子病故前那段时日,太子身边一个姓木的侍女曾深夜到厨房来煎过药。”
秦式微的眉心微微一拢。“姓木的侍女?东宫的侍女煎药为何不去太医院?”
“太子的医案上并无记载。”师辞抬眼看她,目光冷而锐,显然也是抓住了这疑点,“不是太医院开的方子,不是太医院抓的药,甚至不是太医院煎的。是这位木姓侍女自己动手。医案上只记载太子偶感风寒,并无伤科记录。可这位庖媼记得很清楚,那侍女煎药时药味极重,闻着便有股冲鼻之气。风寒不该用那样的药。”
一个太子身边不起眼的侍女,深夜煎药,药味冲鼻辛烈,医案上毫无记载。武显太子那样年轻,忽然病故,十日内便从活生生的人变成了殡宫的灵柩。秦式微默然片刻,没有立刻就这个疑点追问下去,只是把那张纸条收进袖中,抬眼说了声:“我记下了。”
师辞便不再多言,起身告辞。他走到厅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背对着秦式微,声音比方才入厅时低了些许:“霍嶂那个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你与他约定什么,自己掂量好。”
秦式微望着他的背影,说好。
师辞走后,她还是登了马车,去映月坊方向。
不过马车走到半路她又让千兰折了回来。昨日梁映荷那副模样让她担忧,她知道梁映荷心里有事,不只是生意上的事。但若对方还没准备好开口,她此刻去追问,反倒成了负担。
如今手里剩下的活计便是那幅画。她铺开宣纸,研了墨,凝神落笔,可画来画去,还是不得神韵,她重新铺了一张纸,下笔。
又铺了一张纸。
不知是什么时辰伏在案上睡着的。醒来时窗外晨光未明,墨已经凝成了砚台里一层薄薄的壳。她直起身来,肩上的薄毯滑落下去,应该是千兰半夜进来替她披上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压得皱巴巴的袖口,又看看那张只画了一半的脸。心想要是能寻个代笔的就好了。
启程那日天气极好,万里无云,日头明晃晃地照着府门外的青石板。仆婢把箱笼一样一样地往车上搬。齐夫人更是塞了满车的东西,细葛凉席、防蚊虫的艾草、几坛消暑的酸梅饮、一匣子新制的茯苓糕,连泉生爱吃的芝麻糖饼都备了两份。秦正初站在车旁,拍了拍她的头说去玩放松些,到时候他又去接她回来。
秦正泽站在兄长身后,今日不是休沐日,他显是从衙署告了假回来的,他开口时仍旧是那副肃正的语调,说话更是透着规矩二字:“既然是代娘娘祈福,便要好生祈福。心诚则灵,莫要敷衍了事。”
秦式微颔首:“我会的。”
可她这一说,秦正泽又面露犹疑,人略顿了顿,声音也跟着轻了些许,“也不必太辛苦。起早贪黑的反而伤身,菩萨也见不得人熬坏了身子。”
秦式微望着他,唇角微微弯起来,认认真真地应了声好。
马车辘辘驶出永兴侯府门前那条长巷。到快城门时,远远便见一高一矮两个人影立在晨光里。梁映荷今日穿了一身极利落的鸦青短褙,手里拎着只藤编箱子,泉生背着他的小书袋站在旁边,踮着脚朝车马来的方向张望。
秦式微掀了车帘,梁映荷先扶着泉生上了车,自己才踩着脚凳上来,一落座便整个人往车壁上一靠,呼出口气来:“可算是赶上了,今早差点没起来。昨夜对账对到三更,今早泉生叫了好几回我都没听见。”
她身侧的泉生闻言,那张与梁映荷有几分相似的小脸板起来,正色道:“我已经喊过娘好几回了。我还推了娘的肩,是娘翻了个身说‘再睡一盏茶’。”
“你声音太小了。”梁映荷毫不心虚。
泉生看了他娘一眼,选择不与自己娘计较。他转过身来端端正正朝秦式微行了礼,喊了声“姨母”,便自己爬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解开书袋看书。秦式微看着这母子俩,没忍住弯了弯唇角。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晨光越过城墙的垛口倾泻下来,把官道上辘辘前行的车马染成一片融融的金。秦式微掀了车帘,往后望了一眼。
城头上立着一个人。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余一道被日头拉得很长很长的影子,那影子一动不动。她认出那是周缙之。她抬手扯了扯梁映荷的袖口,又朝城头的方向微微偏了偏下巴。
梁映荷的目光越过秦式微肩头落向那堵城墙,她在那里停了两秒,随即把视线收回来,声音淡淡的:“话都说完了。不必再看。”说着便伸手把秦式微掀起的帘子一角按了下去。
风停了,车厢里一霎暗下来,梁映荷按在车帘上的那只手上。她的手指很稳,指尖却微微泛着用力过后的白。秦式微想说些什么,梁映荷却已经往她这边歪过来,头往她肩上一靠,语气忽然变得软塌塌的:“快让我靠靠。昨夜睡得晚,今早真是困。”秦式微只好把涌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马车渐渐驶离了京城。
城头上,周缙之望着那辆马车越来越小,小到变成官道尽头一粒缓缓滚动的黑点。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他却没有拂,只是定定看着,身后的侍从踌躇许久才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公子,大娘子回府了。派了人来寻公子,说是有话要问。”
周缙之又望了片刻,方才转过身来,跟着仆从回府。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