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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是恶毒女配,但躺赢了 第33章 躲开 他知道她是

野阿陀 · 穿越小说 · 766 KB · 2026-08-18 19:12:09

第33章 躲开 他知道她是

  千兰知晓秦式微对梁映荷这位友人尤为看重, 因此得了兰宁院的消息,便匆匆来报。

  她将那个叫饮香的婢女如何和兰宁院的婢女争执起来,还对梁娘子口出恶言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末了小心翼翼去看秦式微的神色。秦式微却没有她预想中的恼怒,只问道:“梁娘子回去了吗?”

  千兰算了算时辰,道:“这个时辰梁娘子应是回院子了。”

  “那就不着急。”秦式微转头对绿旋道, “先摆饭吧。”

  梁映荷是什么人?在那院子里跟鸨母斗智斗勇快大半年都没吃大亏,一个仗势欺人的婢女, 还不值得她急着去撑场面。她沉吟片刻,又交代千兰去小厨房取两份百合绿豆羹来, 一并送到兰宁院去。

  “就说天热,送碗羹去去火气。顺便瞧瞧那边什么情形。”

  千兰领了吩咐, 带着个小婢女端着食盒去了。秦式微便继续拿起书来看。这是张应殊从前给她列的书单, 这些日子事情一桩接一桩,实在抽不出空,如今好容易闲下来半日, 便赶紧捡起来。明日便要开始跟着二舅母学掌家之事, 再想有这样清净的工夫怕是难了。

  凡是新的、有用的东西,她都愿意学一学。书页上的字是工整的馆阁体,她一行一行读下去,不时提笔在空白处记几个字。

  千兰回来得比预想中快。秦式微饭才用了小半碗, 便见她掀了帘子进来, 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解气还是好笑的复杂神情。

  “说说吧。”

  千兰便从头说起来。

  她到兰宁院时, 院门口正热闹着。梁映荷站在台阶上,泉生站在她左手边,院里几个丫鬟婆子簇拥在她身后,对面站着那个叫饮香的婢女。

  饮香生得并不丑, 甚至称得上俏丽,只是眉眼之间有一股掩都掩不住的骄横之气。她穿着一身柳绿色的纱衫,料子比寻常婢女穿的要好出一截,发髻上甚至还插了一支小小的珠钗,在一众丫鬟堆里,显得格外扎眼。

  “梁娘子,”饮香的声音又脆又尖,带着一种刻意拔高了的理直气壮,“奴婢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这几日去库房领东西,回回都是兰宁院排在头里,我们玉绍院倒要往后挪。我家娘子是侯府的贵客,正经的表姑娘,难不成还比不上……”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目光从梁映荷素淡的衣着上扫过,嘴角微微撇了撇,把那句“比不上一个带孩子的寡妇”硬生生咽了回去。可那神情,比说出口了还叫人看得分明。

  梁映荷身后一个嬷嬷先忍不住了,上前一步便要理论。梁映荷伸手一拦,自己倒笑了。

  “你家娘子是贵客不假。可这侯府里的规矩,各院领东西的次序,是二夫人定下的。你若有异议,该去请二夫人示下,而不是在库房门口甩脸子,更不是拦着别院的奴婢不让领东西。”她丝毫没气,声音不高不低,“再者,库房的规矩是先到先领,我兰宁院的人去得早,自然先领。你们若也想先领,明日赶早便是。这么简单的道理,你家娘子没教过你?”

  饮香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她在邵家这些年,仗着是老夫人房里出来的人,连邵夫人都对她客气三分,哪里被人这样当着面驳斥过?她咬了咬牙,索性把心一横。

  “梁娘子好利的嘴。”她冷笑一声,“奴婢倒要劝娘子一句,命格这东西是天定的,强求不来。娘子年纪轻轻便克夫……”

  “还不住嘴!”

  饮香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转过头,便看见邵棠带着芝兰从甬道那头走过来。邵棠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桃花脸上毫无笑颜,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饮香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抢上前一步道:“娘子来得正好,这兰宁院的人欺人太甚——”

  “你可知我家娘子是谁?”饮香又对着梁映荷道,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得意,“可是将来要当皇妃的贵人!”

  梁映荷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笑了,几乎称得上怜悯的笑。

  “你家娘子还蛮可怜的。”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任谁都听得出言下之意——摊上你这么个不知尊卑的奴婢,你家娘子也真是倒了霉。

  饮香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她张口便要反驳,却听见邵棠的斥责声音从身后传来。

  “饮香!”

  邵棠呵斥完,走到近前,先向梁映荷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她的姿态放得很低,屈膝的幅度比寻常的平辈礼要深得多,起身时目光也没有躲闪,坦坦荡荡地迎着梁映荷的视线。

  “梁娘子,是我管教不严,冲撞了娘子与泉哥儿。我替她赔个不是。”

  她说完,微微侧目,看了芝兰一眼。

  芝兰跟了邵棠多年,主仆之间早有一套不必言说的默契。她上前一步,抬手便是一记耳光,清脆利落,饮香被打得偏过脸去,珠钗从发髻里滑脱出来,叮当一声落在地上。

  “还不给梁娘子赔礼。”芝兰气得不行,都在人家府上,还闹出如此难堪事,下手也重。

  梁映荷在那一巴掌落下来之前,便已伸手捂住了泉生的眼睛。泉生乖乖地站在她身侧,没有挣扎,也没有出声。

  而饮香则是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芝兰。她是邵老夫人赐给二娘子的人,连邵夫人都对她礼遇有加,平日里在玉绍院,吃穿用度都比旁的奴婢高出一截,芝兰见了她也要客客气气唤一声“饮香姐姐”。她何曾受过这样的对待?

  “你疯了!”她的声音尖利得几乎变了调。

  芝兰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叫嚷。饮香在芝兰掌下拼命挣扎,发出含混的呜呜声,却被两个婆子上前架住了胳膊,动弹不得,头发也乱了。

  对着这惨状,邵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向梁映荷微微颔首,面上的歉意很是真切。

  “让梁娘子见笑了,改日再来赔罪。”

  梁映荷颔首,她也不想再让小孩子看见这些不好的事。

  邵棠又行了一礼,才转身离去,芝兰松开饮香的嘴,示意婆子将她押着跟上。饮香被拖走时还在挣扎,柳绿色的裙摆拖在地上,沾了一路灰土。

  兰宁院门口安静下来。梁映荷这才松开捂着泉生眼睛的手,低头看他。泉生仰着脸,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眨,显然还没完全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

  “学到了吗?”梁映荷问他。

  泉生想了想,认真地答道:“人要知礼。子曰,不学礼,无以立。又曰,克己复礼为仁。饮香不知礼,所以挨了打。”

  梁映荷听得一愣一愣的。这孩子才进家学几日,说话便已经这个腔调了?她发现自己已经完全跟不上泉生的知识速度了。但为了维护当娘的体面,她还是点了点头,正色道:“没错。”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还有一点。”

  泉生仰头看着她。

  “道理是讲给讲道理的人听的。遇到不讲道理的——”她想了想,找了个泉生能听懂的说法,“孔子也说过,以直报怨。若是道理护不住自己,那就用别的,譬如拳头。”

  泉生这就懂了,乖乖点点头。

  千兰便是这个时候上前见礼的。她将食盒递过去,说了秦式微交代的那番话。梁映荷揭开盒盖看了一眼,是两碗百合绿豆羹,汤色清亮,百合瓣晶莹剔透,绿豆煮得开了花,在碗里浮浮沉沉。

  她笑起来,用银匙搅了搅碗里的羹,抬眼看着千兰:“来给我撑腰了啊?”

  千兰忙道不敢。

  “回去告诉你家娘子,”梁映荷端起碗来喝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道,“也太小瞧我了。”

  千兰将这番话原原本本地回了秦式微。秦式微听完,放下心来。梁映荷她像一株被移栽到陌生土壤里的植物,起初蔫了一阵,然后便慢慢地、倔强地立起来了。她们都在适应。用不同的方式,朝着不同的方向,但都在努力地、一点一点地把根扎进这片陌生的土地里。

  去玉屏院路上,邵棠在前头走着,步子不快不慢。饮香被两个婆子架着跟在后面,嘴已经被堵上了,只剩一双眼睛瞪得通红,里面盛满了不甘与怨愤。

  直到进了玉屏院的院门,芝兰才示意婆子松开手,又将饮香嘴里的布巾扯了出来。饮香喘着粗气,发髻散了大半,柳绿的纱衫皱成一团。她一把推开架着自己的婆子,踉跄了一步,猛地转过身来瞪着芝兰,又瞪向邵棠。

  “娘子今日好大的威风。”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劲,“奴婢是老夫人的人,娘子便是要发作,也该先问问老夫人的意思。今日这一巴掌,奴婢记下了。等回了衢州——”

  “你丢了老夫人的脸,还指着老夫人保你?”

  邵棠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

  饮香的话卡在喉咙里。她看着邵棠,第一次发现这位四房的嫡女、这位她一直以为徒有美貌实则软弱的二娘子,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你觉得我拿你没办法。”邵棠转过身来,正对着饮香,桃花眼微微垂着,显得格外无情,“因为你是祖母的人。因为母亲对你客气。因为你觉得,等我进了宫,你便是陪嫁,是媵妾,是要与我平起平坐的人。”

  饮香的脸白了一瞬。这些话她从未说出口过,可在邵家四房之中,谁不知道?邵老夫人把她放在二娘子身边,打的就是这个主意。邵棠若是入了宫,她便是陪嫁女官。邵棠若是得了宠,她便是现成的媵妾。邵家乃是大族,人丁旺盛,足足有四房,女儿家那么多,邵棠不过是运气好,仗着母亲是封老夫人远亲,争到了这泼天机缘。饮香一直是这般想的。

  “你打量我不知道。”邵棠的语气仍旧很淡,“我不过是懒得同你计较。你在库房抢旁人的份例,我忍了。可你今日当着阖府的面,去同兰宁院起争执——”

  她顿了一下。

  “你是觉着,邵家有那么大脸面?”

  饮香的嘴唇动了动,还没说出话来,便听见邵棠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比方才又沉了几分。

  “你可知道那梁娘子是谁?她是明昭郡主的好友。明昭郡主是什么身份,连母亲都要给她行礼。你是不是觉得,我进宫的路太顺了?”

  饮香的膝盖终于软了。她跪下去,却不是认错,而是朝着正房的方向喊了出来:“夫人!夫人!奴婢可是老夫人的人!娘子要惩处奴婢,总得给老夫人一个交代!”

  正房的门紧闭着。帘子纹丝不动。

  芝兰站在廊下,声音平得像一碗端稳了的水:“夫人已经睡下了。”

  饮香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跪在院子里,摇摇头,可就是说不出求饶的话。

  邵棠看向芝兰,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先关着吧。明日一早,派两个妥当的人送回衢州,交给老夫人。就说——”

  她想了想。

  “就说饮香水土不服,身子不好,留在京中恐耽误了。旁的,一字不必多提。”

  芝兰应了一声,示意婆子将饮香带下去。邵棠没有再看。她推开门,走进了正房。

  正该睡着的邵夫人坐在窗下的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透了。方才院中的一切,她听得清清楚楚。见邵棠进来,她抬起眼,眼底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忧虑的神情。

  “会不会做得太明显了?”

  邵棠在她对面坐下,接过芝兰递来的热茶,先捧给邵夫人,自己又倒了一盏。她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低头吹了吹茶面上的浮叶。

  “她实在太猖狂了。”邵棠的声音缓下来,不再是方才在院中的那种冷,而是一种与母亲商量事情时的平和,“母亲想想,她今日敢在库房闹,明日便敢在宴席上闹。她今日敢顶撞梁娘子,明日便敢冲撞正经的官家娘子。我们如今可是借住在侯府,扯的是侯府的名声,若是惹了不快,我们的成算也就是镜花水月了。”

  她抬起眼,看着邵夫人。

  “何况她竟去打听公子的行止。母亲,这里头的轻重,跟嘴上没规矩,断然是两回事了。”

  邵夫人的眉心猛地一跳。打听公子行踪——这若是传出去,便不是一个奴婢不懂规矩的事了。那是要坏邵棠闺誉的事。一个待选秀的女子,身边的婢女去打听侯府公子的行踪,旁人会怎么想?

  邵夫人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她伸手覆住邵棠的手背,掌心的温度干燥而温暖,“我就是……怕你祖母那边不好交代。”

  “没什么不好交代的。”邵棠反握住母亲的手,“祖母把饮香给我,本就不合规矩。她是祖母的奴婢,不是我的。我替祖母把人送回去,全了孝道,也全了体面。祖母若要怪罪,只会怪饮香不会当差,怪不到我们头上。”

  邵夫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这个女儿,从小便比旁的姊妹有主意。四房嫡女庶女加起来七八个,唯独她被自己挑中带了进京,不是没有道理的。

  “只是……”邵棠的声音微微沉了沉,“这一回的事,怕逃不过那位明昭郡主的眼。”

  邵夫人的手一紧:“那该如何是好?”

  邵棠垂眼想了想。饮香去兰宁院闹事,梁映荷是郡主的人,这件事从根上便绕不过郡主。她今日处置饮香,固然是做给侯府看,可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未必只是一个“驭下不严”能揭过去的。

  “明日我去拜见郡主。”她下了决定。

  次日,秦式微从二房院子里出来时,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齐氏今日教的是田庄账目。整整一个时辰,她面前摊着三本账册,从佃户的租子到桑园的出产,从粮价的涨跌到牲口的折损,每一条都要她亲自算过。齐氏坐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盏凉茶,笑眯眯地看着她打算盘,时不时伸手指一指——“这一笔不对,再算。”“这一笔的数倒是合上了,可你想想,去年雨水足,桑叶长得好,今年的丝价该涨还是该跌?”

  她揉了揉额角,正打算回令华居把剩下的课业写完,一抬头,便看见甬道那头站着一个人。

  邵棠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料子是极细的暗纹绫,比昨日那身藕荷色又素淡了几分。她独自站着,芝兰落后两步,手里捧着一只食盒。见秦式微出来,她便迎上前两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秦式微停下脚步。脑子里忽然浮现出方才齐氏教她的一句话——奴大欺主,多半是主先纵了奴。可邵棠看起来,并不像懦弱的性子。

  她忽然便想明白了。

  饮香那些跋扈的行径,从库房抢份例,还有旁的张狂行径,邵棠未必不知道。她只是没有管。不是管不了,是不想管得太早。她要等饮香闹出事来,闹到阖府皆知,闹到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奴婢该被处置了——然后她再出手,便不是她不容人,而是饮香自寻死路。

  天要其亡,先让其狂。

  邵棠对上秦式微的眼神,先开了口。

  “今日做了些糕点,先给梁娘子那边送了一份,当作赔罪。听梁娘子说,三娘子也喜食甜,便想着给三娘子也送些尝尝。”

  她说完,微微侧身,芝兰便将食盒呈上来。食盒是竹编的,编工精细,盖子上镂空雕了一枝兰花。千兰上前接过。

  秦式微没有看食盒,目光仍旧落在邵棠脸上。

  邵棠便继续说了下去,语气比方才又诚恳了几分:“昨日那恶奴冲撞了梁娘子,是我驭下无方。人已经捆了,今日一早便送出城,回衢州交与祖母处置。此事是我对不住梁娘子,也对不住三娘子。”

  她将话说得很明白——人已经送走了,是交与长辈处置,不是她私自发落。这便既全了她作为主子的决断,又全了她作为晚辈的恭顺。每一处都挑不出毛病。

  秦式微看了她片刻。

  “邵娘子已经赔过礼了,此事便揭过。”她的声音清清淡淡,“只愿往后不要再有这些小事,伤了姐妹和气。”

  “自然。”邵棠应得很快,桃花眼里浮起笑意,“多谢三娘子。”

  秦式微便走了。

  邵棠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转过甬道尽头的月洞门,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芝兰凑上来,压低声音道:“娘子,郡主这是……”

  “是放过我们了。”邵棠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只有芝兰能听见,“也是敲打。”

  秦式微又学了两日掌家。

  齐氏大约是打定了主意要把她速成成一个能看账本的闺秀,每日早饭后便把她提到二房院子里,一坐便是一整个上午。从田庄到铺面,从采买到人事,从银钱出入到四季节礼,一股脑地往她脑子里灌。秦式微每日从二房出来时都觉得头重脚轻,比从前赶路一整天还累。

  到了第三日傍晚,齐氏终于大发慈悲地挥了挥手,说放一日假。秦式微还没来得及高兴,便见她从案头取出一叠账册,笑眯眯地递过来——课业。放假可以,课业照做。

  唯一的好事是,后日瑞王妃在山中别苑办了赏花宴。

  瑞王是先帝的兄长,当今圣人的伯父,却从不沾手朝政,一辈子只爱风雅玩乐。抚琴、弈棋、书画、饮酒,哪一样都精,哪一样都不精到足以传世,偏偏他自己乐在其中。瑞王妃与他是一路性子,最爱办宴席,春日赏花,秋日赏月,夏日纳凉,冬日围炉,一年四季都有名目把京中各家女眷聚到一处。

  这一回赏的是别苑的芍药,帖子送遍了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说是赏花,谁都明白——选秀在即,各家有儿有女的人家都急着在圣旨下来之前把亲事定下。瑞王妃这个宴,便是给各家相看的机会。

  秦珺自然要去。齐氏的意思,独她一个人去反倒扎眼,便让秦式微、梁映荷和邵棠一同去。

  到了这一日,几辆马车候在侯府门口。

  秦式微与梁映荷同乘一辆。马车辘辘驶出巷口,梁映荷掀了车帘往外看了几眼,便缩回头来,见秦式微还捧着那叠账册在看,忍不住凑过来。

  “还在写啊?”

  她伸头看了几眼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又看了看秦式微在纸上列的算式,表情逐渐从好奇变成了敬畏,最后变成了深深的同情。她伸出手,在秦式微肩上拍了拍,语气诚恳。

  “算了,我无能为力。你自己写吧。”

  秦式微叹了口气,将账册合上,揉了揉太阳穴。这些账册倒不算难,只是繁琐。齐氏给她的都是三年前的旧账,数目故意做了几处手脚,要她一处一处找出来。她已经找了四天了,还剩最后一处无论如何对不上。

  她原想等到了别苑,找个安静的地方继续想。可惜这愿望注定要落空。

  马车在别苑山门前停下。秦式微刚踩着小杌子下了车,便看见一个人站在山门外的石阶旁。

  翟堰。

  大约是今日要来相看的缘故,他特地穿了一身竹青色的暗纹直裰,腰间束着墨色革带,衬得肩宽腰窄,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他本就生得眉峰如剑,这一身打扮更将那几分少年意气衬得淋漓尽致。见秦式微的马车到了,他便迎上前一步,却又在两步之外停住了,像是怕走得太近会唐突。

  “郡主可还安好?”

  他的声音压得比平日低了些,目光落在秦式微脸上,眼底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藏都藏不住的光。

  梁映荷眨了眨眼,凑到秦式微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全是看热闹的兴奋:“这人不会是专程来等你的吧?”

  秦式微揪了她一下,面上端着得体的浅笑,向翟堰微微颔首:“翟公子。”

  只三个字。不多不少,不远不近。

  翟堰似乎还想说什么,恰好秦珺带着邵棠从后头的马车下来。秦珺一见这情形便明白了,快步走上前来,笑道:“翟公子也来了?倒巧。”她说着,自然而然地挽住秦式微的手臂,“我们进去吧,王妃该等着了。”

  秦式微顺势便跟着她往山门里走。翟堰站在原地,目送她们的背影消失在甬道深处,方才抬步跟了上去。

  女席设在别苑的芍药圃旁。瑞王妃今年五十有余,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的模样。她穿一身松花色的广袖褙子,发髻上只簪了一朵碗口大的芍药,真花与假花混在一处,倒也分不清哪朵是园中采的,哪朵是绢纱制的。她见人便笑,笑起来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像一把展开的折扇,自在得很。

  秦式微上前见礼。瑞王妃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这便是明昭了?好个齐整的孩子。你母亲同我亦是忘年交,只可惜——罢了,不提这些旧事,去玩吧,你们年轻姑娘在一处才有话讲。”

  秦式微谢过,便与秦珺她们一道散开了。

  芍药圃占地极大,数百株芍药开得正盛,红的白的粉的紫的,一丛一丛堆在绿叶子中间,热闹得几乎有些过分。梁映荷瞅着西边一丛珊瑚色的芍药开得格外好,便拉着秦式微去瞧。

  两人刚转过一丛花,梁映荷的脚步便顿住了。

  花丛另一侧,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小娘子正站在翟堰面前,手里绞着一方帕子,声音细细软软的,被花香裹着飘过来,听不真切说了什么。只能看见她微微仰着脸,脸颊绯红。

  翟堰背对着秦式微的方向,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看见他微微侧了侧头,似乎在听,又似乎心不在焉。

  梁映荷的眼睛亮了。她一把拽住秦式微的袖子,下巴朝那边扬了扬,无声地做了个口型:看——热——闹。

  秦式微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

  这种热闹绝对不能凑。

  可惜迟了一步。翟堰不知怎的竟在这个时候回了头,目光越过鹅黄衫子的小娘子,正正落在秦式微转身的侧影上。他的脸色变了一变,张口想喊什么,又碍着面前还站着人,只能眼睁睁看着秦式微走远。

  秦式微加快了脚步。梁映荷小跑着追上来,语气里全是恨铁不成钢:“跑什么呀?多有意思!”

  “你去有意思吧。”秦式微头也不回,“我先走了。”

  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翟堰追了上来。秦式微在心底叹了口气,脚步不停,面上却已经挂起了一个挑不出毛病的浅淡笑意,转过身来。

  “翟公子有事?”

  翟堰在她面前站定,不愧是行武出身,气息稳得很。他看着她脸上的笑,到嘴边的话忽然便说不出口。

  “我……”他张了张嘴,“方才那位是工部刘侍郎家的娘子,她只是问我……”

  “翟公子。”秦式微打断他,笑容纹丝不变,“公子不必与我解释的。”

  说罢,她微微颔首,转身便走。梁映荷跟在她身侧,回头看了翟堰一眼。翟堰站在原地,竹青色的衣袍被风吹起一角,脸上的神情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秦式微走出去很远,直到确定翟堰不会再追上来,才放慢了脚步。梁映荷在旁边啧啧了两声,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走了一阵,秦式微看见前面有一座水榭,架在开凿的小溪上,四面挂着竹帘,帘子半卷着,隐隐能看见里面摆着书案与蒲团。大约是瑞王妃专给来客歇脚的地方。

  “我去那儿坐会儿。”秦式微指了指水榭。

  梁映荷正要应,忽然目光往远处一掠,脸色几不可见地变了一变。

  “我……肚子有些不舒服。”梁映荷捂住小腹,面露难色,“先去更衣,等会儿来找你。”

  秦式微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道:“好,小心些。”

  梁映荷应了一声,便匆匆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秦式微走进水榭。

  水榭里果然安静。四面竹帘半垂,将日光滤成细细碎碎的金斑,落在青石地面上。溪水从底下流过,淙淙有声。书案上果然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叠裁好的花笺,大约是供来客兴之所至题诗用的。

  秦式微在蒲团上坐下来,从袖中取出那叠账册和自己列的算式,摊开在书案上,重新提起笔。

  齐氏布置的最后一处错漏,她已经找了四天了。田庄的租子、桑园的出产、丝价涨跌、牲口折损——所有的数目她都反复核算过,每一笔进出都合得上。可齐氏说错漏就在这最后一页里,她翻来覆去地看,就是找不出来。

  她咬着笔杆,盯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眉心拧成一个浅浅的结。

  “桑园出产与丝价涨跌,这两笔账不能分开算。”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像溪水漫过石滩,温润而不惊。秦式微一惊,猛地回过头去。竹帘半卷处,一个人逆光而立,月白的衣袍被风拂起一角。

  “张公子。”

  张应殊从阴影里走出来,在她对面的蒲团上坐下,将书卷搁在膝上,目光落在她面前摊开的账册上,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是我吓着你了。”他微微欠身,算是赔礼,“我方才在那边看书,你进来便埋头算账,我便没有出声。原想等你算完再走的。”

  秦式微低头看了看自己铺了满桌的账册和算草纸,又看了看他膝上那本《水经注》,忽然觉得自己这副模样确实有些狼狈。

  她忽然想起方才自己冥思苦想的那道题,犹豫了一瞬,面对自己这位半师,还是把账册往前推了推:“那这一处呢?牲口折损的数目,我算了三遍都对不上。”

  张应殊低头看了一眼,沉吟片刻,便伸手指着账册上的两行数字,一一给她拆解。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关节都讲得极细,从折损的算法到折损之后的置换,从单笔数目到年终总账,一环扣一环,竟比齐氏讲得还要清楚几分。

  秦式微听得入神,手上不自觉便跟着他的思路重新演算了一遍。果然合上了。

  她心头一松,便起了偷懒的心思。她翻了翻账册,又指了最后一道问:“那这一处呢?”

  张应殊看了一眼,却没有接笔。他把账册轻轻推回来,含笑道:“总得留一道自己做吧。”

  秦式微被戳穿了心思,也不恼,反而笑了。她搁下笔,打量了他一眼,忽然道:“我还以为公子应当不懂这些庶务之事。”

  张应殊闻言,倒也不觉得冒犯,只是将膝上的《水经注》翻过一页,方才答道:“族中庶务,凡是经手的都要清楚。否则底下人做了手脚,自己还蒙在鼓里,便是失职了。”

  秦式微看着他。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道理。没有炫耀,也没有自谦,只是陈述。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本翻开来便合不上的书,每多翻一页,便多看见一层。

  她忽然问:“那女工呢?公子可会?”

  张应殊抬起眼,对上她明显带着打趣的目光,竟真的点了点头。

  “会。”他的语气仍旧温润,没有半分不好意思,“从前在外游学,衣物破了总要自己缝补。起初缝得不好,后来便也熟了。”

  秦式微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她试图想象这个人坐在客栈的油灯下,捏着一枚针,低着头缝补衣襟的模样。

  想象不出来。

  张应殊大约是看出了她的心思,也不解释,只是将话题转了回去:“上回给三娘子的书单,读到哪一本了?”

  秦式微回过神来,从袖中取出那本读了一半的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递给他看。张应殊接过来扫了一眼书签的位置,微微点头。

  “读到《货殖列传》了?倒是不慢。”

  秦式微叹了口气,故作惋惜:“若是今日能把最后那道题解出来,回去便能多读一本了。”

  张应殊看着她。水榭里光线半明半暗,从竹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日光在她脸上投下细细的影。她方才说那话时,嘴角分明弯着,眼底藏着一丝狡黠的、近乎孩子气的光。他第一回 发现,这个一向沉静得不像她这个年纪的少女,原来也有这样小小的坏心思。看来秦府对她很好,那便再好不过。

  原也只是个小姑娘啊。

  他垂下眼,将书签取出来,在面前的蒲团上重新坐正了。

  “哪道题?”

  秦式微愣了一下,随即便反应过来这位有原则的君子的授课之意,飞快地翻出那道题指给他。张应殊接过来看了一遍,没有直接给答案,而是从她列的算式里找出第一个错处,提笔在旁边的草纸上写了几个字,推到她面前。

  “从这里开始,你换一个算法试试。”

  秦式微低头看了看,似有所悟,重新提起笔来。这一回她算得很顺,写到一半便自己找到了症结所在,笔尖越走越快,最后一笔落下去时,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

  “张公子。”她抬起头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叹服,“你若是开馆授徒,一定是个极好的夫子。”

  张应殊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笑。那笑意从眼底漫开来,像水榭外头被风吹皱的溪面。

  “顽劣的学生太多也不好。”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只一个就够了。”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怔了一下。这话说得太近了。他与她之间,本不该有这般冒犯的话。

  秦式微却浑然未觉,反而顺着他的话道:“那不行。好夫子不嫌徒劣,一个哪里够?”

  她笑得坦荡,眼睛里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旁的意思。张应殊垂下眼睫,没有再接话。溪水在脚下淙淙地流着,竹帘被风吹起来一角,又落回去,发出一声极轻的沙沙响。

  他搁下书,站起身来。秦式微也收拾了账册和算草纸,跟着起身。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水榭门口。张应殊撩起竹帘,正要迈出去,脚步忽然顿住了。

  秦式微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水榭外的小径上,翟堰正朝这边走来。竹青色的衣袍在花木间时隐时现,像是在找什么人。

  秦式微的脚缩了回来。

  张应殊回过头看她。秦式微站在竹帘后面,面上的神情有些无奈,又有些头疼。她压低声音,解释道:“我先不出去了。再偷会儿懒。”

  她真是有些怕这位前未婚夫了。

  张应殊又看了一眼小径的方向。翟堰已经走近了,只是水榭这个位置恰好在假山与花丛之间,是个死角,只要人不出去,从外面便看不见里头。

  张应殊放下竹帘,退回来半步。

  在去大理寺的那一日,他便已经知道了。翟堰口中那位“远亲”,实则是他未婚妻的人,便是眼前的秦式微。而翟堰说起她时的神情,他看得分明。既有愧疚自嘲,更多是难以掩饰的爱慕。

  自己是他的好友。不谈撮合,至少不该阻拦。

  可此刻他低下头,正对上她的目光。她站在竹帘的阴影里,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有一点请求的意思,又有一点耍赖的意思。

  他暗叹口气,平静地撇开眼,没有再同她对视。

  耳畔却听见自己说: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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