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号 加大 极大 字体
字体颜色 双击滚屏(再次双击停止滚屏)

我娘是恶毒女配,但躺赢了 第31章 祭奠 “你莫要怕

野阿陀 · 穿越小说 · 766 KB · 2026-08-18 19:12:09

第31章 祭奠 “你莫要怕

  这两日, 永兴侯府的门槛几乎要被送礼的人踏平了。

  京中但凡消息灵通些的人家,都听说了圣人那道圣旨——秦家流落在外的外孙女被接了回来,封了明昭郡主。圣意如此看重, 底下的人自然闻风而动。与秦家素有交情的,备了厚礼登门道贺。那些惯会看风向的,也不肯落于人后, 巴巴地送了贺帖来。至于还有些摸不清深浅的,便先遣人送了礼单来试探, 既不显得热络太过,也不至于失了礼数。

  千兰这两日便忙得脚不沾地。她抱着一本厚厚的礼册, 将各家送来的贺礼一一登记在案,哪家送的什么、价值几何、该回什么礼, 都得记得清清楚楚。她性子本就细致, 做这些事倒也得心应手,只是礼单越记越厚,饶是她也不由得暗暗咋舌。

  正忙着, 外头又有个小丫鬟掀了帘子进来禀报:“千兰姐姐, 前头又有人来送贺礼了。”

  千兰头也没抬,笔尖蘸了蘸墨:“哪家的?”

  小丫鬟道:“说是相府的人。”

  千兰的笔尖顿住了。

  霍相。

  这便不能同旁的人家一般对待。

  她搁下笔,对那小丫鬟道:“你先去招待着,我去禀娘子。”

  令华居里, 秦式微正倚在窗下看书。秋日的阳光透过纱窗落进来, 在她素色的衣裳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千兰进来将事情说了, 秦式微翻书页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便将书合上了。

  “我去看看。”

  千兰一怔:“娘子,这等事让奴婢去应付便是了,何必亲自……”

  “不必。”秦式微已经站起身来, 理了理衣襟,“相府的人,我亲自去接。”

  前厅里,宁管事正垂手立着。

  他今日穿了一身体面的暗青色直裰,腰间系着一条墨色革带,通身上下收拾得干净利落,一望便知是体面人家得用的管事。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口樟木箱子,箱子上贴着相府的封条,封条上的朱砂印泥盖得端正鲜明。

  他面上不显,心里却翻涌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位明昭郡主的身世,他在路上已隐隐听说了。

  十有八九是夫人之女。

  正想着,便听见后堂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宁管事抬起头,便看见一个素衣少女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素罗褙子,领缘压着极窄的青灰色绢边,底下一袭百迭裙颜色更淡,几乎与秋日的天光融为一色。一头乌发挽成简素的芭蕉髻,髻心斜插着一支白玉辛夷花的钗子,玉色温润,与她整个人一般——柔弱、清淡、不争不抢。

  可她的眼睛不是。

  宁管事活了大半辈子,在相府里伺候了十几年,见过的人太多了。那些公侯府邸的夫人娘子、朝堂上的文武大臣、乃至宫里的贵人,他都能从对方的眼睛里瞧出几分端倪来。眼前这位明昭郡主,面上看着温温柔柔的,一双眼睛却静得像深潭,不见底,也不见波澜。

  他心底微微一凛,将目光收回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小人宁德全,在霍相爷府上当差。奉相爷之命,特来给明昭郡主送贺礼。”

  他说着,双手呈上礼单。

  秦式微伸手接过。她的手指纤细白皙,接过礼单时指尖稳稳的。她垂眸扫了一眼礼单上的字,唇角微微弯了弯。

  “多谢相爷。”

  只说了这四个字。

  不多问一句,不多说一字。不打听相爷为何忽然送礼,仿佛霍相送来的贺礼与别家并无不同,仿佛这只是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人情往来。

  宁管事又仔细看了她一眼,心底那个模糊的印象越发清晰起来。他不再多留,躬身道了告辞,便带着两个小厮退了出去。

  秦式微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影壁之后,方才低头看向手中的礼单。礼单上的字是馆阁体,端正工整,一笔一划都挑不出毛病。落款处盖着霍嶂的私印,朱砂鲜红,印泥是上等的八宝印泥,颜色沉而不浮。

  她将礼单合上,递给身后的千兰。

  “记下吧。”

  千兰接过,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宁管事离去的方向,压低声音道:“娘子,霍相怎么会……”

  她话还没说完,前头又有人一路小跑着来禀了。

  “娘子,吏部陈侍郎府上遣人送了贺礼来。”

  “还有工部刘尚书府上。”

  “大理寺周大人家也来了人。”

  “太常寺……”

  来禀事的小丫鬟话都说不利索了,一口气报了七八家的名号,个个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千兰连忙又翻开礼册,笔尖蘸墨,一面写一面听,手底下的字迹都有些发飘。

  方才还门庭清静的侯府,不过半个时辰的工夫,前厅里便站满了各家派来送礼的管事与仆从。那些贺礼一箱一箱地抬进来,礼单一张一张地递上来,千兰写到手酸,不得不又唤了两个识字的丫鬟来帮着誊抄。

  这些人,自然不是冲着永兴侯府来的。

  恐怕他们是看见相府的人来了。

  宁管事的马车就停在侯府门口,相府的封条就贴在那口樟木箱子上,霍嶂的私印就盖在那张礼单上——满京城多少双眼睛盯着相府的一举一动?宁管事前脚进门,后脚消息便传遍了各家的门房。

  于是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原本觉得不必凑这个热闹的、原本与秦家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家,全都坐不住了。

  连霍相都送了贺礼,他们岂敢不送?

  秦式微将目光从隔扇外收回来,垂眼看向自己的指尖。

  她方才接过礼单时,指腹触到了那张洒金笺上微微凸起的印泥。

  这位霍相究竟是什么意思?

  赔罪?为这陆闻涉的行事?

  若说是示好,以霍嶂如今的权势地位,满京城能让他示好的人,一只手便数得过来。她一个初入京城的孤女,纵然顶了个郡主的名头,在霍嶂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还是说……

  他另有所图?

  秦式微将那张礼单从千兰手中又拿回来,重新展开。霍嶂的私印端端正正地盖在落款处,印文是四个字——“霍氏子归”。子归,子归,是《诗经》里的句子,取的是女子归家的意思。

  她将礼单重新合上,面上不露分毫,心底却将这件事沉沉地压了下去。

  宁德全回到相府时,没敢耽搁,他沿着府中的青石甬道一路往书房走,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书房的窗子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来,映着窗纸上竹影婆娑。宁德全在门外站定,理了理衣襟,又深吸一口气,方才抬手叩了叩门。

  “进来。”

  声音从门内传出来,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宁德全推门进去,便看见霍嶂正坐在书案后头——不是在批公文,也不是在看书。

  他在做木工。

  书案上摊着一块木头,已经被刨得光滑平整,露出木纹本来的色泽。霍嶂一手握着一柄窄刃的刻刀,一手扶着木块,刀尖抵在木纹上,正一点一点地剔出极细的凹槽。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握刀的姿势稳得没有半分晃动,木屑从刀尖下细细地落下来,在桌案上积了一小撮。

  宁德全不敢多看,垂下眼,恭恭敬敬地开口。

  他将方才去秦家送贺礼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如何进门、如何递了礼单,说到明昭郡主如何亲自出来相见。他描述郡主穿的什么衣裳、梳的什么发髻、戴的什么钗环,说话时是什么语气、什么神态,接过礼单时手指可曾抖过,看过礼单后说了什么话,一个字都不敢遗漏。

  他说得很慢,很仔细,说到最后,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郡主只说了四个字——‘多谢相爷’。旁的,一句也没有多问。”

  书房里刻刀刮过木纹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地响着,霍嶂没有抬头,目光落在手底下的木块上,像是在琢磨下一刀该往哪里落。

  宁德全等了片刻,见主子没有开口的意思,心想这桩差事算是交了。他暗暗松了口气,正预备躬身退下——

  “她同夫人,长得像吗?”

  刻刀停住了。

  宁德全的后背几乎是瞬间便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在相府当了十几年的差,太清楚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了。夫人——前头那位秦大娘子——是这府里碰不得的禁忌。榴花院里的东西碰不得,夫人留下的旧物碰不得,连“夫人”这两个字,也没人敢在相爷面前提起。

  可相爷如今自己提了。

  不仅提了,还要问他——她像不像?

  宁德全的后脊梁骨一阵发凉,脑子却转得飞快。相爷为什么要问这个?是想听到像,还是不像?是在试探什么,还是真的想知道?

  霍嶂的声音又响起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直说便是。”

  宁德全咬了咬牙。

  他在相府伺候了十几年,能活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自作聪明。相爷说直说,那便只能直说。

  “回相爷。”他斟酌着措辞,声音压得极稳,“眉眼之间……约莫有两分相似。尤其是眼梢往上挑的那个弧度,与夫人年轻时候有些像。”

  他说的是实话。

  方才在秦家前厅,明昭郡主抬起眼来接礼单的那一瞬,他确实恍惚了一下。那双眼睛的形状,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确实有秦令华的影子。秦令华的眼睛生得极艳,眼尾那一挑便是一段风流,笑起来的时候仿佛满园的榴花都要被比下去。

  可也仅仅是两分相似罢了。

  “旁的便不太像了。”宁德全继续道,声音越来越轻,“夫人的气韵,像是……”他顿了一下,找了一个自认为最妥帖的比方,“像是盛夏里开得最盛的红莲,又像是四月里满枝的海棠。远远一望便叫人移不开眼,热热闹闹的,红红火火的。可明昭郡主……”他想起那个素衣少女安安静静站在前厅里的模样,想起她接过礼单时不动声色的眼睛。

  “明昭郡主更像是空谷里的兰草。不言不语的,却叫人不敢轻慢了去。”

  霍嶂没有接话。

  刻刀搁在木块上,刀刃上沾着细碎的木屑。他的目光落在灯影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宁德全的后背已经湿透了,黏腻腻地贴着中衣,难受得很。他垂下头,大气也不敢出,只盼着相爷点个头让他退下。

  然后他听见霍嶂又问了一句。

  “那像吾吗?”

  宁德全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这一回,他是真的出汗了。

  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下来,顺着脸颊淌进领口里。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像是在咽一口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的东西。

  像相爷吗?

  相爷生得一张端方冷肃的面容,眉骨高耸,眼窝微陷,目光沉凝时便如一潭不见底的深水。三十余年官海沉浮,从枢密副使到一朝宰辅,手握天下兵权,扶过天子登基,他身上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早已刻进了骨头里,哪怕此刻只是在削一块木头,也叫人不敢直视。

  而那位明昭郡主——

  宁德全想起她站在前厅里时的模样。明明通身上下素淡得几乎没有颜色,明明嘴角还挂着一丝挑不出毛病的浅淡笑意,可他就是觉得……那个小娘子站在那里,便不简单。

  他咬了咬牙,横下一条心,斟酌着把话说得极委婉:“郡主年纪虽轻,气度却沉稳。站在那里不言不语,也叫人觉得……压得慌。”

  他不敢说像,也不敢说不像。只说两人都是一般的压人——这个答案,相爷能听懂,也不至于要了他的命。

  霍嶂终于搁下了手里的木头。

  他抬起眼,看向宁德全。

  灯光照进他的眼底,那里面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分明的探究。然后他问出了第三个问题,语气比方才还要平淡,像是随口之语。

  “比晁肃呢?”

  宁德全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府中见过晁肃晁大人的老人不多了,偏偏他是其中之一。

  晁肃。

  当年夫人离府别居之后,京中流言四起,说得最多的那个名字便是晁肃。有人说她是红杏出墙,有人说她与晁肃早有私情。

  这些话,从来没有人敢在霍嶂面前提半个字。

  可如今相爷自己问了。

  宁德全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地面,一个字都不敢说。这个问题不是他能答的。不管他说像还是不像,都是死路一条。

  霍嶂看着跪伏在地的宁德全,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再问。

  其实他也并非一定要一个答案。

  他确实有些两分好奇,但仅此而已。无论她生得与秦令华有几分相似,对他来说都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人。他不想去见她,也不打算去见她。

  见了,便会想起一些不太好的事。

  那些事压在心底太多年了,他不想翻出来。

  不过——她的出现,倒也不算全无用处。

  霍嶂的目光落回桌案上那张皱巴巴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已经被他捏得模糊了,可内容他早已一字不漏地记在了心里。

  他也没有想到,陆歙任职的地方,便是秦令华的藏身之所。

  这么些年,他将所有能找的地方都翻遍了。她离府时什么都没带走,又被他从族谱上除了名,天大地大,她一个孤身女子能去哪里?他查过秦家,查过她的旧友,查过所有与她有过往来的人,一无所获。

  她太狡猾了。

  从前便是这样。她笑起来的时候像一团火,可你想要抓住那团火时,她便会从你的指缝间溜走,连一缕烟都不给你留下。

  这一回,他绝不可能再让她逃脱。

  更何况——她的亲生女儿如今就在京城。

  她对自己狠得下心,对旁人也狠得下心。可她当真能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肉也狠得下心吗?

  霍嶂不相信。

  至于那张纸条上所说的,关于那女孩母已亡的消息……霍嶂完全不信。秦令华最擅长的便是这些把戏,从前也不是没有闹过假死脱身的事。这一回,八成又是她的金蝉脱壳之计。

  她绝没有死,也不可能死。

  “人到哪里了?”

  他忽然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峻。

  宁德全跪在地上,闻言浑身一震,随即长长地松了口气。他知道,方才那个要命的问题是揭过去了。

  “回相爷,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算着路程,应当还有三日便到京城了。”

  霍嶂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木屑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他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像是在盘算什么。

  片刻后,他开口了。

  “去宫里递个话,就说吾病了。”

  宁德全一怔。

  病了?

  相爷的身子骨一向硬朗,莫说大病,便是伤风咳嗽都极少见。前些日子称病也是不满圣上之言,可如今朝中并无大事,相爷好端端的告什么病——

  他忽然明白过来了。

  相爷这是打算亲自去一趟。

  至于去哪里,去做什么,宁德全不敢想,也不必想。他只管把相爷交代的事办妥便是。

  “是。”他垂首应下,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小人这就去办。”

  霍相又病了的消息没惊起太大波澜,秦家忙着祭祖一事。

  永兴侯府的祠堂坐落在府邸最深处,独门独院,平日里院门常年阖着。

  秦正初穿玄色暗纹祭服,面色难得端凝。秦正泽站在他身侧,同样的玄色,同样的肃然。兄弟二人身后,秦家子侄依次排开——秦珺、秦澜、秦涣,连最小的秦瑛都被乳母牵着站在末位。

  秦式微亦在其列。

  不多时,封老夫人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外。

  她年过六十,满头银发用乌木扁方簪得一丝不乱,石青团花褙子裁剪得端方古板。面容清瘦,眉间一道常年蹙眉留下的竖纹,整个人往那儿一站,便像是规矩。

  她的目光落在秦式微身上,停了一息。

  “这便是令华的女儿?”

  她的声音微微沙哑,不似寻常长辈般慈和。

  “是。”秦正初道。

  封老夫人走到秦式微面前。秦式微垂着眼,看见一双石青绣鞋停在眼前,鞋面上绣着万字不到头的暗纹。

  “抬起头来。”

  秦式微依言抬首。

  封老夫人与她对视。一个是从容的平静,一个是骨子里的平静。

  “是个好孩子。”

  封老夫人伸出手,身后嬷嬷递上一只紫檀木匣。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对白玉镯,玉色温润如羊脂,通体无瑕。

  “这是你祖母——先头那位汤氏留下的东西。原该是你母亲的,如今给你,也算物归原主。”

  她执起秦式微的左手,将镯子套了进去。玉镯触腕冰凉,沉甸甸地落在腕骨上。

  “多谢外祖母。”

  封老夫人没再多言,转身迈进祠堂院门。

  祠堂正殿内光线幽暗,数十盏长明灯在祖宗牌位前幽幽燃着。香烟缭绕,松柏气混着陈年檀香,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秦氏列祖列宗的牌位黑漆底上描着金字,在烛火里明明灭灭。

  秦正初率先拈香跪拜,秦正泽紧随其后。然后是秦家诸子侄依次上前。

  轮到秦式微时,秦正初微微侧身,向她点了点头。

  她跪上蒲团,脊背挺直。千兰将黑漆托盘呈到手边,她双手捧起酒盏,高举过额,缓缓倾洒于地。酒液洇入地砖缝隙,酒香与檀香混作一处。

  她俯身叩首,额头触地,冰凉粗粝。动作不疾不徐,稳稳当当。

  三叩首毕。

  殿内极静。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极轻极快的脚步声。

  守门丫鬟快步进来,附在封老夫人耳边低语几句。封老夫人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随即微微颔首。

  不过片刻,通传声拖得悠长——

  “皇贵妃娘娘遣掌事姑姑到——”

  殿内众人齐齐一震。

  秦正初与秦正泽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齐氏攥紧了帕子。秦珺微微侧目,秦澜伸长了脖子。

  封老夫人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挺直了脊背。

  一个穿靛青色宫装的妇人款步走进来。她年约四十,端方稳重,头上梳着宫中女官的圆髻,腰间墨绿宫绦上坠着一枚铜鱼符——有品级在身的人才能佩的。

  身后两个小宫女捧着香烛祭品,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秦正初上前客气道:“不知孙姑姑前来,有失远迎。”

  孙姑姑微微侧身,不受他的礼,含笑道:“侯爷客气了。奴婢今日奉皇贵妃娘娘之命,特来代娘娘在秦氏祠堂上香一炷。”

  秦正初侧身请让。

  孙姑姑从宫女手中接过三支线香,在长明灯上点燃,吹灭明火,只余青烟袅袅。她双手捧香,在祖宗牌位前恭恭敬敬拜了三拜,将香插入炉中。

  接着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跪于蒲团上的秦式微身上。

  “这便是明昭郡主?”

  秦正初道:“正是。”

  孙姑姑微微颔首,唇角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没有多言,便带着人离开了。靛青宫装的背影穿过柏树阴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她走后,封老夫人的目光从院门方向收回来,看了秦正初一眼,淡淡道:“带这些小的都去看看吧。”秦正初垂首应是。封老夫人便由嬷嬷搀着,转身离了祠堂。

  秦正初转过身来,对众人道:“都随我来。”

  他领着一行人穿过祠堂后的小径,绕过一座假山,在一处僻静的小院前停下。院子不大,青砖灰瓦,门前一株石榴树已落尽了叶,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院门推开,里面打扫得干干净净,正对门的条案上摆着香炉与供果,香炉后头,挂着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

  她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目艳丽,眼角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样子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赤色的衣裙层叠铺展,裙摆上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缠枝榴花,与她发间那支赤金衔珠的步摇相映成辉。画师的笔触极尽铺陈,仿佛不如此便不足以描摹她身上的那股灼灼之意。

  秦正初走到香案前,抬起头颇为怀念地望向那幅画。这一幅画总让他觉得——她还在。

  “你娘离开京城时说,她一辈子再也不会回来。就当没她这个人。”

  “这是她及笄那年,你外祖父请画师给她作的画。我便把它挂在这里,时常来瞧瞧。”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也不必说。

  秦令华的灵位进不了祠堂。老永兴侯当年不过是气话,没想过真要将她除名,可秦令华跪在屋外,执意如此,于是她的名字便从秦家的祖宗牌位中永远抹去了。

  都说生前无名,死后也不能归家。因而秦正初把她的及笄画像供在这里,对着这一方小院,对着这一炉香火,权当作她的灵位。活着的妹妹回不来,死了的妹妹总该有个地方让他看一眼。

  他回过头来,看向秦式微,难掩泛红的眼眶。

  “你来吧。”

  秦式微走上前去。

  她从千兰手中接过线香,在长明烛上点燃。青烟从她指间升起来,细细的一缕,在画像前盘旋了片刻,便散进了秋日的空气里。画上的红衣少女隔着数十年的光阴望着她,眉眼热烈,笑容明亮,仿佛下一秒便会从画中走出来,叉着腰说一句——你怎么才来?

  秦式微跪下去,叩首。

  身后众人依次上前。秦正初拈香时手是稳的,可他将香插入炉中的动作极慢,像是在拖延什么。秦正泽站在兄长身后,面上仍是那副肃然的模样,眉头紧锁,嘴角抿成一条线。他上前时步子迈得规矩,跪拜的动作分毫不差,连叩首的次数都与祠堂中别无二致。只是起身时,他的目光在那幅画上多停了一息。

  仅仅一息。

  然后他便退开了,站回原来的位置,像是什么都不曾有过。

  秦正泽从来都是这样的,再没提过这位庶姐,只是公务烦心时总爱在院门站着。

  如同多年前,在屋外等着秦令华梳洗一般。

  秦正初撞见过一次,没有叫他,他也没有解释。兄弟二人隔着半掩的院门,心照不宣。

  秦珺与秦澜依次上前。秦珺拜得端庄,起身时目光在画像上停了停。她对这位大姑姑全无记忆,只听乳母偶尔说起过——说大娘子从前极爱笑,笑起来满府的榴花都要被比下去。如今对着画上那张明艳的脸,她忽然觉得乳母没有夸张。秦澜拜得利落,少年人不善掩饰情绪,起身时眼眶已经红了。

  最小的秦瑛被乳母牵着上前,懵懵懂懂地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来小声问:“这个姐姐是谁呀?”

  没有人回答她。

  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新旧香脚参差交错。

  秦令华离开京城那年,老永兴侯替她安排了去处——京师之外的一处乡下庄子,是难得的温泉庄子,让她疗养身子,可她没有去。秦家的马车将她送出城门之后,她便消失了。

  秦正初暗中派人找了很久,一无所获。直到数月后,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从不知名的地方寄来。信封里只有一张纸,纸上只写了两个字。

  安好。

  是她潦草张扬的笔迹。

  此后每一年,信会来。有时是春日,有时是深秋,有时夹着一片压干的野花,有时什么也没有。信上的地址每一次都不一样,天南地北,山川湖海,她像一只不肯落地的鸟,从一处飞往另一处,从不停留。秦正初试着按信上的地址去找过,每一次都晚了一步。她像是算准了信在路上要走多少天,算准了兄长会什么时候动身,永远在追赶者抵达之前离开。

  他便不再找了。

  只要信还来,她就还活着。这个念头支撑了他许多年。

  直到今年。

  今年的信迟迟没有来。秦正初每日都要问一遍门房,问到后来门房见了他便主动摇头。他安慰自己说兴许是路上耽搁了,兴许是她这一年太忙了,兴许是信寄丢了。他替她想了无数个理由,每一个都像纸糊的窗子,一戳就破。

  然后秦式微便来了,从皇宫回来,他便来此处哭了一整夜。

  秦正初一直没有告诉秦式微这件事。直到此刻。

  “她若还活着,绝不会让你来京城。”

  秦正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画上的那个人。

  一辈子再也不会回京城。

  她说到做到。从出城那一日起,她再也没有踏入京畿半步。可她死后,她的女儿替她回来了,替她跪在秦家祠堂里。像一条被截断的河流忽然改了道,水还是那水,只是换了河床。

  秦正初忽然想,她若在天有灵,看见自己的女儿跪在这里替她上香,是会欣慰,还是会骂他没出息?

  大约是后者罢。

  秦式微看着那幅画上的红衣女子,隔着数十年的光阴,隔着生与死,仍旧笑得像一团烧不灭的,忽然想到她娘回光返照时,窗外的天正在暗下去,最后一缕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她瘦得脱了相的脸上,竟照出了一点从前的影子。

  “你听着。”她开口,语速很快,像是在赶什么,“我死了以后,不要声张。去找吴婶,她会帮你张罗。尸身先入棺,再偷偷烧了,骨灰装进坛子里,不要立碑,不要留记号。”

  她一口气说完这些,喘得厉害,每一口气都带着嘶鸣。秦式微想替她顺一顺气,被她一把挥开了手。

  “还有——”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来。像是还有许多话堵在喉咙里,争先恐后地要出来,又像是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目光越过秦式微的肩头,落在窗外最后一线天光上。

  那目光忽然变得很静。

  秦式微见过她娘无数种神情——笑时的张扬,怒时的灼烈,逃难时的机警,病中强撑的倔强。可她从未在对方脸上见过这样的静。那不是认命的静,而是一个人走到尽头时,忽然发现还有一句最重要的话忘了说,却怎么也记不起那句话是什么。

  她就这样望着窗外,望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光彻底暗下去,久到屋里只剩下她们母女二人的呼吸声,一个急促,一个平缓。然后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指尖触到秦式微的发顶,轻轻摸了摸。那力道极轻极轻,像她从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你莫要怕。”

  她终于把最后这句话说出来了。

  香炉里的香不知何时已经燃尽了。最后一截香灰无声地塌下去,散在积了厚厚一层的香灰堆里。青烟散尽,只剩画像上那个红衣女子,仍旧笑着。

  秦式微跪在蒲团上,脊背挺直。她将额头缓缓触地,青砖洇开水光。

  “我会的。”

  作者有话说:

  无

本文共132页,当前第32
章节目录    首页    上一页  ←  32/132  →  下一页    尾页    转到:
小提示:如您觉着本文好看,可以通过键盘上的方向键←或→快捷地打开上一页、下一页继续在线阅读。
也可下载我娘是恶毒女配,但躺赢了txt电子书到您的看书设备,以获得更快更好的阅读体验!遇到空白章节或是缺章乱码等请报告错误,谢谢!
返回顶部